第14章 夜間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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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前往夜間動物園的人並不是很多。下了地鐵以後,公交車上的乘客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兩人座位周邊全是空的。

  池杉湊到蘇木的耳邊,小聲地提出了一個請求:「等會進了動物園,找個歐美樣子的遊客,你幫我吸引注意力。」

  蘇木一臉迷惑地側頭看他,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池杉表情認真,點了點頭繼續小聲地說:「讓我有機會偷一部手機,去打一個電話。」

  蘇木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池杉,然後她明白了過來,輕輕吐出幾個字:「碎片?」

  這次池杉沒有回答,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嚴肅,即便當年一起去兇殺案現場,也沒有現在這麼認真。

  不過,蘇木再繼續追問,池杉都沒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反反覆覆都用同一句話來搪塞:「是你不讓我告訴你的。」

  這個請求的結果就是,除了餵了兩隻大膽的長頸鹿,蘇木對夜間動物園本身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遊客身上,而不是動物園裡的動物。池杉心理素質明顯比較高,或者說皇上不急太監急,還有閒工夫指指點點。

  「這個是土豚,就是個長耳朵豬……」

  「那個點斑林鴞,長得像不像文屠?……」

  「那個是懶猴,以前咱們生物課本上有,咱們都叫他眼鏡猴……」

  蘇木心裡那個氣啊,心裡不停的暗罵:「你不是要我幫你找歐洲遊客的手機嗎?怎麼還有功夫看眼鏡猴,我看你戴著眼鏡的時候,比它更像個眼鏡猴。」

  遊覽車最後一站,又把兩人放在了景區大門口,這一路的遊覽車上遊客都很少,大家之間的間距都很大,根本沒找到拿手機的歐美遊客,更別說下手偷東西了。蘇木跟著人流向著公交站走去,心想公交車上可能人會更多一些,上車的時候自己製造一點擁擠,讓池杉趁機下手。九十年代初的西安,小偷都是這麼幹的。

  正在蘇木盤算著犯罪計劃的時候,池杉拉了蘇木一把,指了指大門外一排燈火通明的建築。看起來像是一個比較高級的食閣,或者是一排酒吧,裡面人頭攢動人影綽綽。

  池杉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沒有解釋就快步走向了那一片燈火,蘇木只好放棄了跟隨人流,急匆匆的跟了上去。幾分鐘後,兩人踏進了這片建築,確實這裡是一家開放式的餐館。有服務員穿著淺灰色的襯衫和褐色的圍裙,走來走去上菜和收拾餐具,前面的遊客就徑直走了進去,於是池杉和蘇木也走了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了。

  餐館裡的人很多,幾乎坐滿了全部的座位,兩人的座位靠近頭頂遮陽棚的邊緣,能看到遠處的公交車站。夜風算不上涼爽,甚至還有些熱,帶著潮乎乎的觸感掃過,絲毫都沒有讓人感到愉快。蘇木拿起桌上的菜單,展開一看價格,心裡涼了一半。正要放下菜單,拉著池杉離開,只聽到身邊傳來一個聲音。

  「晚上好,兩位要點什麼?」。透過菜單的邊緣,蘇木順著聲音看去,是一個又黑又瘦的女服務員,正在詢問池杉菜品要求。蘇木不敢出聲,生怕服務員來問她的意見,生怕自己要一個最便宜咖喱雞飯,既被服務員嘲笑,又要咬碎自己的牙齒。

  「喂!」池杉敲了敲蘇木的菜單,蘇木如釋重負的放下盾牌。只見池杉指了指餐桌一角,除了刀叉筷子等餐具之外,還有一個塑料的GG牌。蘇木疑惑地拿起來,發現是一個推銷招牌菜式的GG,光線很暗,上面的文字有些難以辨認。

  池杉的手指從餐桌對面伸過來,在GG牌的頂部敲了敲,在他手指敲擊的地方,畫了一雙動物的眼睛,線條雖然很簡單,但眼神里透露著的野性,還是第一眼就給人很深的印象。

  「這是……9號碎片!」蘇木突然想了起來,1992年她坐在老陝圖的閱覽室里,面前是一本打開的綠色絨布面的日記本,其中第九號碎片的記錄里,也畫著這麼一雙眼睛。想到這裡,一些模模糊糊的記憶開始變得清晰起來,那個碎片還有什麼信息來著?好像還有菜單和一個人……

  蘇木連忙往GG牌下面看,第一行推薦的菜式是「烤肉炒飯」,後面有個數字12。沒錯!就是當年碎片記錄里的場景,她對於這個烤肉炒飯印象很深,大學時候還多次點了類似的菜,都是因為這個碎片記錄的原因。

  剛剛過去的這一分鐘,正如「碎片」這個名字一樣,嵌入在了1992年5月19日,高一學生午休的時間之中。在整個宇宙千億萬億個文明之中,池杉感受到了時間長河中的這個不和諧的沙粒,他記錄下了這一分鐘裡面所見所聞。而碎片記錄里,坐在池杉對面的女人,正是自己。

  蘇木笑了,眼淚幾乎要掉了下來,蘇木第一次親身證明了碎片的真實性。池杉沒有騙蘇木,而蘇木相信了他,從1992年到1999年,整整八年,這種無法證明的信任,終於被證明了。


  「你有沒有點個烤肉炒飯?」蘇木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卻配著一個笑臉。

  「沒有!我點了黑胡椒蟹和辣椒炒蟹。」池杉的聲音也有些激動,這恐怕也是他第一次經歷自己的碎片記錄。

  蘇木差點驚掉了下巴,這麼有紀念意義的菜,而且價格在菜單中算是便宜的,換成自己肯定會首選烤肉炒飯。池杉居然這麼奢侈地點了兩個海鮮,蘇木雖然沒看菜單上的螃蟹價格,但用腳趾頭估計也知道沒有30新幣下不來。

  「他這是要奢侈一回,紀念碎片?還是紀念他鄉遇故知?或者說他想……」蘇木心裡的想法有些亂了,思維開始像BB機上運行Windows95一樣慢。

  「酒店給了些旅遊優惠券,其中一張是這裡的餐飲5折優惠。」池杉似乎猜透了蘇木的想法,但並沒有猜透蘇木的胡思亂想,直接說出了一個煞風景的理由,泰坦尼克的浪漫想法,瞬間成了「出門不撿錢包就是丟」的市儈。

  「榆木腦袋!」對於池杉的誠實回答,蘇木實在無法給予更高的評價。不過想法歸想法,實際歸實際。在螃蟹上桌的那一刻,蘇木剛才的胡思亂想就煙消雲散了。

  一盤是明艷的金黃色醬汁裹著碩大的蟹鉗,另一盤則是濃郁辛辣的黑胡椒粒沾滿了蟹殼。蘇木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剛通了電的燈泡,不受控制地咽了口水。剛才對池杉的鄙視,瞬間轉化為另一個問題:「用筷子,還是直接上手?」

  看著蘇木發呆的表情,池杉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然後慢條斯理地用筷子夾了一塊螃蟹放在自己面前的盤子,然後用手捏起了蟹腳,直接把螃蟹身子放在嘴裡啃。一邊啃,一邊還從鼻子裡發出哼哼的讚嘆,在蘇木聽來簡直是小豬拱食。

  蘇木猛地咽了口唾沫,也伸出手抓起一隻辣椒蟹鉗。蟹鉗已經被提前砸碎了,蘇木小心翼翼地剝開殼,成功剝出一小塊瑩白蟹肉。她飛快地把蟹肉塞進嘴裡,眼睛因為辣意和滿足感而微微眯起。蟹殼裡流下的汁水,順著蘇木的手指,流到了手腕,然後被蘇木一口擒住舔了個乾淨。

  「慢點,沒人跟你搶。」池杉搖頭,「瞧這齣息,多久沒沾葷腥了?」他故意咂巴著嘴,剝出了一整個裹滿濃厚胡椒醬、閃著油光的蟹鉗,在蘇木眼前晃了晃,然後才慢悠悠送進自己嘴裡。

  一轉眼,兩大盤螃蟹就被啃了個乾乾淨淨,池杉遞給蘇木一張濕紙巾,等她擦完手又把辣椒炒蟹往她面前推了推,「這個醬拌飯更是一絕。不過……」他拖長了調子,「吃完飯你恐怕得去後廚刷盤子還債了?」

  「誰點的菜誰去刷盤子,反正我沒參與點菜!」蘇木沒有理會池杉的調侃,專心致志地開始拌飯。自從來到新加坡,這還是蘇木第一次感覺到吃爽了。看著一桌子的螃蟹殼,讓蘇木不禁想起了當年兩人在BJ創造的37盤烤肉的戰績。蘇木覺得換成今天的自己,這個戰績還有一定的提升空間。

  池杉沒等蘇木吃完,就主動去服務台結了帳,回來的時候甚至還給蘇木帶了一杯飲料。正在蘇木感慨,池杉這個榆木腦袋也有善解人意的時候,池杉向蘇木招了招手,示意她有悄悄話要湊近了說。

  「我身後坐了一個老太太……你別太明顯了……我剛才付錢的時候,看見她把手機放在了包里,你去找她聊聊,隨便聊點什麼。我需要你拖住她十分鐘,我就用她的手機打個電話。」

  聽池杉說完,蘇木才側頭看了看池杉身後,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鄰桌座位上坐著一個白人老太太。老太太大約有七十多歲了,頭髮已經全白了,正在慢吞吞的吃著一份沙拉。老太太身邊放著一隻女士手包,距離池杉只有不到半米,顯然池杉是盯上了這個。

  「真的要這麼做嗎?」蘇木心裡緊張的要命,這輩子沒有做過偷東西的事情,沒想到第一次就是在新加坡。

  「必須做,很多條人命的事情!就在今晚,不能再拖了。」池杉壓低了聲音,他的聲音也有些顫抖,要麼這件事很重要,要麼他也是第一次偷東西。

  儘管十萬個不情願,但人命關天。蘇木想了想電視劇《西安大追捕》中的兇殺案鏡頭,還有各種空難新聞的介紹,估計池杉這次又是要阻止什麼事故或者案件發生。蘇木端起飲料喝了一口,又想了想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池杉把手機還給對方,無非就是借用打了個電話,最壞還能壞到哪裡去。

  最後,蘇木還是鼓起勇氣,端著飲料坐到了老太太對面,和她攀談了起來:「你好,夫人!我是一名學生,正在做一個社會學的研究,題目是《二戰後人口流動演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能跟你聊聊這方面的話題嗎?」

  事情比蘇木想像的容易得多,老太太獨居的時間久了,好不容易逮住個人說話,聊起來很是健談,稍微引導兩句她自己就喋喋不休地講了起來。


  老太太是波蘭人,二戰中逃亡到英國,目前寡居一人,兒女獨立生活,所以來了個環球旅行。新加坡之行結束後,她還要去澳大利亞看大堡礁。按照蘇木瞎編的這個課題,這個人生坎坷的老太太幾乎是完美的案例,每一次遷徙的背後,都有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蘇木幾乎忘了池杉的任務,很認真的提問和傾聽。

  在老太太講述親歷耶德瓦布內事件時,池杉起身出了餐廳。二戰結束後,老太太因為第一任丈夫去世而搬家到謝菲爾德,池杉才回來重新在老太太身後坐下。又過了一會,老太太講述謝菲爾德最後一家鋼鐵廠倒閉,她不得不和第二任丈夫遷徙至蘭開夏郡的鄉下的過程中,池杉向蘇木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指了指門外,然後就起身走了出去。

  蘇木找了個理由結束了談話,感謝了老太太分享的故事,也起身離開了餐廳。在這個過程中,蘇木一直提心弔膽老太太會發現手機失蹤,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池杉在不遠處的公交車站向她揮了揮手,兩人坐上公交車的時候,蘇木看到老太太正從餐廳出來,手裡拿著她的手機,正在鍵盤上撥弄著什麼。蘇木和池杉坐車往地鐵站去,一路上池杉都沒有說話,顯得非常嚴肅。幾次蘇木想要問問他剛才做了什麼,他都用輕微地搖頭阻止了蘇木。

  到了楊厝港地鐵站,同車的乘客都湧進了地鐵通道,公交車站上瞬間只剩下了蘇木和池杉兩個人。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打電話是為了什麼事?」蘇木的好奇心已經到了極點,完全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

  「不能說,這可是按照你的要求。」池杉仍然是一股油鹽不進的樣子,繼續重複著那句話。

  「那我撤回那個要求!」蘇木被他這副樣子給逗樂了,心想計算機專業的人,是不是都是這副死腦筋,給他布置了一個命令,就跟代碼寫到DNA裡面一樣。早知如此,就給他下一個「你的錢就是我的錢」這樣的指令。

  「你自己要求的,指令不可撤銷。」池杉沒好氣地回答,半晌又憋出一句,「就在今晚,你看電視新聞就行了。」

  「都能上新聞啊?這麼大的事?」蘇木猜測可能又是一起空難,但轉念又一想不對,如果空難被阻止了,新聞也就不會播出了,看來是一起不能阻止,不可避免的大新聞。但什麼樣的新聞,才能符合這個標準呢?蘇木抓著頭想了好幾分鐘,還是沒有任何的結果。

  「那我們一起等著新聞吧,播出以後你總可以說了吧?」蘇木決定死磕到底,她已經有很久沒有聽到碎片的信息,這下好奇心已經爆棚了。這次池杉沒有堅持,很快點了點頭答應了她的要求。

  兩人坐地鐵回到酒店的房間,池杉說新聞要到後半夜,於是他拉著蘇木去了酒店的大堂吧,點了兩杯雞尾酒,花了蘇木半個月的生活費。酒店大堂有一架鋼琴,白衣美女琴師行雲流水地彈奏著,如果不是池杉全程面無表情的發呆,蘇木會覺得這是一個浪漫的夜晚。

  回到房間已經後半夜,蘇木困的不住打哈欠,瞪著電視裡的CNN,身體不住的往下出溜。困得實在扛不住了,經不住池杉的勸說,和衣鑽進了被窩一翻身就睡著了。在半夢半醒中,她感到池杉也上了床,就坐在自己的身邊看著電視,因為時不時能聽到電視換台時的聲音變化。

  不知道什麼時候,蘇木好像是睡著了又好像是沒有睡,突然她被池杉搖醒了。睜眼的第一個畫面,是電視機屏幕上,布滿煙塵和火光的天空中,一面布滿了彈孔的五星紅旗正在無聲地擺動。酒店空調的冷氣裹著CNN的播報聲,像無數根冰針扎進蘇木的耳膜:北約剛剛轟炸了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這個信息?」蘇木從新聞中的震驚回過神來,看向一臉倦容的池杉,他似乎是一夜未眠。

  「1997年5月4日,你應該記得那幾天我們在西安。」池杉仍然面無表情,聲音里也依然帶著顫抖。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蘇木發瘋似的在池杉胸口狠狠地錘了兩拳,她一點都不能理解池杉。提前三年預測歷史,最後居然還是只提前了幾個小時發出預警。

  儘管蘇木只離開中國幾個月時間,但獨在異鄉的孤獨,蘇木和其他留學生是相同的。同宿舍女孩有意無意的優越感,陌生人的搭訕,還有那些來源不明的惡意揣測,無時無刻不在敲打著她的神經。

  作為一個70後的城市青年,蘇木經歷過全家擠在一個筒子樓房間的窘迫,經歷過憑票買肉的年代,走過黃泥路,上過沒有下水的旱廁。雖然沒有經歷過農村的苦,但多少了解老一代生活的艱辛。

  隨著年齡增長,城市裡的面貌逐漸改變,日常生活越來越好,彩電冰箱洗衣機這些生活電器基本普及。那些先進電器,雖然蘇木沒怎麼用過,但概念可以理解,她也毫不懷疑未來某個時刻,這些東西都會成為日常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物品。


  但電視畫面里傳來的爆炸讓蘇木產生了深深的恐懼,讓蘇木對於國家、社會和家庭能否繼續發展,突然產生了極大的懷疑。

  「這不會成為戰爭的起點吧?」蘇木爸媽的醫院,作為軍隊醫院,外科病房裡至今仍然住著一些老山戰場下來的傷員。上過前線的爸爸,講過各種血腥的戰場搶救故事。蘇木深知,戰爭對於個人和國家的傷害有多大。不用說全面戰爭,蘇木身邊有大量親戚因為大三線建設而在山溝里待了半輩子,還有大量從上海東北搬家到西安開發大西北的人。這些因戰爭準備,帶來的社會損耗以及個人命運扭轉,已經足夠打斷正在平穩上升的發展之路。

  在強烈的情緒打擊下,蘇木已經顧不上男女之別,撲進了池杉的懷裡,盡情用他的襯衫來擦拭眼淚。她感覺到池杉的手,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攬住了她的肩頭,然後有節奏地在後背上拍擊著,像是在哄一個鬧覺的孩子。

  「沒事的!我已經做出了預警,我的目標不是阻止轟炸,希望我的電話會讓傷亡減少一些……」池杉的說話聲異常的輕柔,「這事今天看著很嚴重,但長遠看,不會成為發展的拐點……」

  「你怎麼知道?對了,你肯定知道。」蘇木抬起頭來,又拉過他的襯衫擦了一下眼睛,池杉最後這句話,說中了蘇木心裡最大的擔憂。她就那麼抬著頭,等著池杉講述從碎片中看到的未來。

  「嗯……」池杉猶豫了,他考慮了幾秒鐘然後說道:「你還記得一號和二號碎片嗎?我在酒吧喝酒聊天,環境和剛才我們喝酒的大堂吧也差不多,還有我在開車……你看,至少我過得還不錯?而且,我敢肯定,那兩個碎片裡所處的地點絕對是國內,其他人說的普通話,都不是新加坡人那種強調。所以說,我們的未來……」池杉的聲音似乎帶有一種魔力,講著講著,蘇木的頭再次垂落在在池杉胸口,她終於停止了哭泣。

  等到蘇木徹底平靜下來,池杉講述了夜間動物園裡發生的故事。池杉偷了波蘭老太太的手機後,打了好幾個事先查好的國際長途號碼。

  第一個打給了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總機,沒人接。

  第二個新華社國際部值班室,響了十幾遍鈴聲後,終於有人接了。池杉問對方要一個記者的聯繫電話,又經過了一番「你要這個幹什麼」和「你負不起這個責」的極限拉扯後,池杉終於拿到了電話號碼。

  第三個電話也在響了幾十遍之後,終於被接了起來。池杉在確認了對方身份後,只說了一句話:「今晚你們將會遭到轟炸,請立刻撤離所有人和重要物資。」

  但是按照池杉的說法,美國的這次轟炸,就是對中國的一次戰略試探。就算這次池杉的預警發揮了效果,美國也取消了行動,也只不過把這種戰略試探,換個時間換個地點換個方式進行。但這樣一來,池杉就沒辦法保證提前獲悉下一次試探。

  而他掐著時間,在最後時刻才打電話去預警的時候,這個時候美國轟炸機已經從本土起飛,行動終止的可能性極小。只要接電話的記者相信了池杉,還有幾個小時進行撤離,足夠避免傷亡,至少是避免重大傷亡。

  為了避免暴露,池杉用偷來的手機打這個電話,打完之後把SIM卡故意弄壞,然後又插回手機,把手機放回老太太包里。老太太只會以為手機壞了,而不會想到被人偷打了電話。等到老太太在某個地方補辦了SIM卡,中美兩國的情報部門才會找到她,至少耽誤他們一段時間才會查到新加坡,夜間動物園這個地方既沒有視頻監控,光線還很昏暗,就算來調查也很難查到她們兩個。

  聽完池杉的解釋,蘇木的眼淚卻再一次忍不住滑落下來。碎片賦予了她們偷窺未來的能力,然而當她們用盡全部的力氣奮力一擊,卻發現無法真正改變什麼。這是小人物的悲哀,這是小人物的命運。

  蘇木再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池杉和自己和衣而睡在同一張床上,被子歪斜的蓋在兩個人身上。池杉仰面朝天的躺著,眼睛緊閉還沒有醒來。而她則躺在池杉的身邊,頭枕在池杉的肩頭,一隻胳膊和一條腿搭在池杉的身上,而池杉的一個胳膊從身後摟著她。蘇木想了起來,昨晚看到CNN新聞後,她就這麼一直睡在池杉的懷裡,她扭了扭脖子,身體和池杉緊緊的貼在一起,然後又睡了過去。

  蘇木又一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陽光明媚,好像已經接近中午時間了。池杉已經醒了,正歪頭看著自己,兩個人的臉只有十幾厘米的距離,蘇木看得到池杉瞳孔中的自己,那個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大,池杉和自己的鼻尖幾乎就要碰到一起了。

  「就這樣吧!」經歷了昨晚大使館被轟炸的強烈刺激,蘇木突然產生了一個絕望的念頭。她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個嘴唇。她需要安慰,她迫切地需要一個靠得住的男人,帶給她的安全感,哪怕這種安全感是一種虛幻,但她現在迫切需要這種虛幻。


  池杉的熱量越來越近,然後停了下來,距離近到蘇木幾乎覺得皮膚上感到了靜電的騷癢。她感到池杉呼出的氣流吹動了自己的髮絲,她感到池杉放在自己背後的手越來越用力,她感到池杉的身體越來越熱,同樣燥熱燃燒的還有自己。

  「你真的喜歡我嗎?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後悔……」池杉的聲音在蘇木耳邊響起,聲音很小,但非常清晰。

  蘇木睜開眼,池杉的眼睛就在幾厘米之外,「每當生活遇到挫折,和你白頭偕老的想法就油然而生。」這句話似乎是初中時流行的《名人格言》里的,此時不由自主的浮現在了蘇木的腦海里。

  「所以,你愛他嗎?還是,你打算賭一下,以後能不能愛上他?」一個聲音在蘇木自己的腦海里響起,蘇木感覺無言以對。

  池杉的嘴唇距離蘇木只有幾厘米,蘇木感到那個嘴唇,還有那個身體散發出來的熱量,像冬天從風雪中回到室內,看到蜂窩煤爐子上歡快的燉著一鍋肉湯。

  「我愛他嗎?我不知道,但我需要一隻蜂窩煤爐子。」另一個聲音在蘇木的腦海里響起,蘇木依舊無言以對。

  「如果有一天,你碰到了那個和你……那個的女人,你會不會……」蘇木輕聲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同時,她再次閉上了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來吧,賭一場吧,你敢賭我就敢賭。我的初吻,也是你的初吻。」

  「哦……我已經遇到她了……就在來新加坡之前……當然,我只是知道了她叫什麼名字而已,沒有別的……」池杉支支吾吾的回答,讓蘇木瞬間清醒了過來,一瞬間腦海里那些聲音全都消失了。

  蘇木從床上跳了起來,昨晚她沒有換酒店的睡衣,此時她的衣服除了有點亂還算是齊整。

  「欲擒故縱」這個詞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突然出現在了蘇木的腦海里。一股難言的屈辱和悲憤涌了上來,池杉的初吻早就給出去了,甚至更多。她想起了剛才自己生澀的獻上自己,而他在很多年前的碎片裡,早已經熟悉了這一切。

  「碎片早已預言了一切,而我竟然置若罔聞。我竟然會默許他這麼抱著我!我竟然打算吻他!」想到這裡,蘇木委屈的淚水奪眶而出。從保守家庭走出來的好姑娘,「從一而終」是身體接觸的必要條件。

  池杉目瞪口呆在床上坐了起來,似乎要解釋什麼,但嘴張了幾下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話。

  「那就祝你幸福!」蘇木惡狠狠的瞪著池杉,然後轉身走向著房門走去,就在拉開房門的一刻,她回頭對著池杉大喊了一聲:「我恨你!」然後摔上了房門。

  蘇木恨的不是池杉,她恨的是那個躺在池杉懷裡,等著他吻下來,等著拿命運去賭博的自己。

  兩天後,蘇木接到了一個酒店打來的電話,說是池杉退房的手續沒有辦完,指定她來幫助辦理。蘇木不得不從學校坐車來到了這家五星級酒店,在前台領到了一個池杉留下的信封。

  「這是什麼?」蘇木摸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心想要是道歉信之類的,也太厚了吧,這不得寫十萬字啊。

  「是先生的酒店押金,他當時沒有信用卡,所以直接付了一萬港幣的現金作為押金。退房的時候他說急著趕飛機,讓我們退給你。」前台小姐很有禮貌地回復,說著遞上一張簽收表,讓蘇木在上面簽了字。

  「那他沒留下什麼別的?比如字條之類的。」蘇木不死心,她現在也有點後悔,當時對池杉有些輕率了。池杉只說是「遇到了她」,大概率只是認識,甚至還有可能不熟,未來是不是會走到一起去還兩說呢,自己那麼大吼大叫,可能是有些傷人。

  「字條倒是沒有……對了,有一塊電子表,我們客房不知道客人忘記了還是故意丟掉的。」前台小姐翻閱了幾張紙,又去房間裡取來了一隻塑膠袋,裡面裝著池杉經常帶的那塊電子表。黑色塑料的機身,自從蘇木認識池杉開始,他就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現在,那塊表的錶帶和機身,已經斷成了兩節。

  很明顯,這筆錢是池杉留給自己的。他看透了自己的經濟危機,但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只是在回國前用這種方式,留下了無法拒絕的援助。有了池杉留下來的這筆錢,蘇木的經濟危機算是解除了,終於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鬆一口氣了。在隨後的幾個星期里,蘇木每天都會查詢郵件,她想等池杉的郵件來問她是否已經收好了押金,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手錶。可惜,什麼信息都沒有。

  「等我畢業賺了錢就還他!」蘇木安慰自己,打開了郵箱,新郵件的標誌亮起,後面跟著一個數字1。蘇木趕緊點擊進去,卻發現這是一封來自小姨的家信。

  這封信的前一封,是池杉在5月6日的來信,內容只有一句話:「在宿舍等我,我們一起去夜間動物園。」

  蘇木盯著那封信看了幾十遍,突然冷笑了起來,咬牙切齒的跟自己說:「他就是來找你一起完成任務的!你都在胡思亂想什麼?現在任務完成了,他就走了。」

  那種屈辱感再次湧起,蘇木狠狠地點了一下滑鼠左鍵,關掉了整個瀏覽器。

  「小姐,我可以……」男職員的面孔再一次出現在了顯示器後,有些唯唯諾諾。

  「是要Refresh Disk嗎?沒問題,我不需要了!」蘇木沒有多看他一眼,拿起書包走向了培訓教室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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