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失眠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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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杉可能是很久沒看到這個熟悉的白眼了,居然撲哧一聲笑了:「說句實話,真的是兩手準備。考砸了的話,那就有什麼上什麼,反正我不打算復讀,把自己搞成補習班裡那些高四的樣子。如果考得還行,我打算全都報BJ的學校。」

  「哦?為什麼?」這個答案確實讓蘇木有些吃驚,以她對池杉的了解,可從未見過他對BJ有什麼仰慕之情。

  「我就是想離開西安,出去別的地方看看。」池杉看了看頭頂,陽光穿透法國梧桐的樹冠,正好把一束陽光投射在他臉上。

  「其實只要是大城市都行,只不過BJ的學校高中低檔次都有,比較容易。而且,我爸媽想讓我報深圳大學,那我更要選BJ了。」說到最後,池杉突然笑了起來,看來逃得離父母遠遠的,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你呢?」池杉歪過頭來反問。

  「也是考完再說,如果還行的話,我第一志願報西北大學中文系。」蘇木隨口把傅俊逸的志願安在了自己頭上,沒有說出自己的糾結。

  「好吧,如果這樣我們以後就要寫信聯繫了。給我留個你家的通信地址。」池杉仿佛完全忘記了碎片中北外的那個女生,說著掏出了紙筆遞給蘇木。

  踩點完畢回到家,蘇木卻整夜失眠了,關於自己未來的期望,在夜色中化為一個幽靈。

  池杉有個非常具體的目標,去BJ。碎片中,他確實也去了BJ,這個因果關係非常的合理。

  那自己呢?如果自己如媽媽所願,選擇一個西安本地的院校,那麼碎片裡的北外女生就會消失嗎?

  如果自己選擇了北外,自己就是那個被叫做「澡票」的女生嗎?自己為什麼會有個這麼奇怪的外號?

  自己為什麼要時不時去池杉宿舍串門?難道自己和池杉有點什麼別的關係?不可能,池杉未來會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這一點池杉和自己都知道。

  而且,就那三個娃娃頭一起吃的傻樣,誰要誰拿去,自己才看不上這種傻的冒煙的貨色。

  可是,自己真的能考上北外嗎?三模時候的高分,很大程度是走了狗屎運。現代文閱讀理解,其實所有的答案看著都差不多,根據經驗選了那幾個看著最不像的,沒想到居然蒙對了。而作文題目,正好撞上了她在作文通訊上看過的一篇,憑著記憶抄上去居然拿了個高分。扣掉這些運氣分,打死她也不敢報北外,好像也就能選西北大學。

  也不知道胡思亂想了多久,恍惚中似乎聽到遠遠傳來一陣高亢的唱腔「……因甚事王把服袍套,為之為桃園恩難拋。入靈位王把紙錢吊,荊州王亡魂聽根苗……」。

  蘇木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下意識的側耳傾聽,這是陝西喪事上常見的秦腔折子戲。這裡是醫院家屬院,隔壁醫院樓里每天都在上演著生死,有人辦喪事一點都不奇怪。不知道怎麼地,從空中墜落的航班,以及報紙上用鉛字印刷的遇難者姓名,再一次浮現在了蘇木的腦海中。

  當魚肚白爬上天際,蘇木終於被疲憊按進枕頭。恍惚中仿佛自己騎車走在上學的路上,前面不遠處已經能看到西安中學的大門,但街道上詭異的空無一人。突然一陣刺耳的鈴聲劃破了寧靜,西安中學裡所有的電鈴似乎都同時響起,而與此同時學校大門卻轟然關閉。蘇木下意識認為自己誤了高考,驚慌失措的從床上爬起來,這才發現是為了高考時間定的七點整鬧鐘。

  「木木,沒睡好?別想太多,放鬆點,考什麼成績都沒所謂。」早餐時間,蘇木媽看到女兒的黑眼圈,只能裝作若無其事說些俏皮話來調節氣氛,「分數線就像褲腰帶……鬆緊都能活人。」

  媽媽的俏皮話沒能逗笑蘇木,只有蘇木爸強行捧場尷尬的笑了兩聲,然後故作輕鬆的寬慰蘇木:「79年開拔去越南之前,我連續失眠了一個星期。前方打響以後,在開進的卡車上聽著炮聲,我倒是睡著了。因為什麼?之前想得太多了,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其實,所有的情況早就形成下意識的記憶了。炮聲一響,心裡反倒是踏實了。」

  蘇木爸的光輝往事,蘇木已經聽過很多遍了。蘇木心不在焉的擠出一個笑容,算是回應了父母的關心。她知道蘇木爸的失眠,和自己的情況完全不同,他那是建功立業的激動,而不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整個上午,蘇木暈乎乎的做了一套語文卷子,果然錯誤百出,作文則直接就沒有寫。按照1994年的高考時間表,下午三點才開考,給了考生一個睡午覺的時間。這次蘇木沒有失眠,倒在沙發上就立刻睡著了。直到兩點鐘,才被請假在家的媽媽叫醒。

  蘇木下午的狀態不錯,語文試卷拿來重新做了一遍,一邊做一邊慶幸不是真的在高考前失眠。就在蘇木和父母都以為她已經恢復正常了的時候,蘇木當天晚上卻再次失眠了。


  這次失眠倒不是睡不著,而是不停的做夢。蘇木先是夢到自己上學要遲到了,自行車騎得飛快,一輛拖拉機冒著黑煙從斜刺里衝過來。蘇木想要去捏剎車,但手完全不聽使喚,情急之下她想要跳下車站住,但腳一直在機械地蹬著車。眼見著就要撞上去了,蘇木嚇得從夢中醒了過來,黑黢黢的房間裡,能看到鬧鐘上的夜光指針剛剛越過數字二,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蘇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腦門上全都是冷汗。手腳都恢復了活動,蘇木還是感到略微安心,只是個噩夢而已。

  蘇木怕驚醒父母,沒有爬起來去擦臉,就在枕巾上蹭了蹭額頭,然後做了幾個深呼吸,翻身換了個舒服姿勢,但感覺睡意全無了。

  「要不乾脆起來做套題?」蘇木暗想,但理智告訴她,現在把生活規律搞亂了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考前再習慣性失眠就麻煩了。於是,蘇木緊閉雙眼開始數羊,果然過了沒多久,她再次進入了恍惚的狀態。在半夢半醒中,蘇木感覺自己回到了和池杉一起穿越火車站隧道的那天。

  所有的視覺都消失了,黑暗似乎有了觸感,她如同鑽進了明膠之中,任何身體活動都會遇到一股強大的阻力。「我會不會撞在牆上?」蘇木的牙齒在隨著車輪壓過粗糙地面的反饋打著顫,在完全的黑暗中,蘇木已經失去了修正方向的能力,只能儘可能地保持直線,追逐前面不可見的同伴。

  可是,和上次穿越隧道不同的是,時間過去了一分鐘兩分鐘……前方仍未出現任何光點。黑暗中唯一的信息,是車座下傳來的震動,鏈條摩擦齒輪的咔咔聲,還有前輪碾過碎磚時劇烈的抖動。

  蘇木握緊了車把,手指搭上了車閘,防備著壓上台階或者磚頭的衝擊。她精神緊繃,雙眼直視前方,努力從黑暗中尋找目標。這種精神的高度緊張,讓她失去了對時間長度的判斷力,已經無從判斷時間的流逝。「也許這就是死亡的感覺」這個念頭也再一次的出現在了蘇木的夢中。

  終於,蘇木耗盡了所有的體能,心神俱疲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忍不住對著前方發出一聲嘶喊:「我在這裡!你在哪?」

  光線重新進入蘇木的視野,房間的輪廓逐漸出現在眼前。還是那個熟悉的臥室,書桌就在床頭前,桌上散開著她的文具,還有半杯水。五斗櫃旁邊的椅子上,電風扇正在吱呀呀的扭來扭去。鬧鐘上的時針,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指向了數字三。

  蘇木坐了起來,把枕頭摟在懷裡,看看窗外的黑漆漆夜色,再也沒能入睡。她很清楚,自己一切的思想根源在於:她沒有勇氣去選擇未來。如果沒有碎片的一切,蘇木大概率和其他學生一樣,靠著運氣或者父母的經驗選一個方向。但自從偷窺了未來的一個片段後,這種誤打誤撞的方式被拋棄了,但偷窺的片段又無法支撐一個理性的選擇。

  蘇木很想給池杉打個電話,也許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他已經從碎片中看到了更多的未來。但這是凌晨,無論是池杉父母還是自己的父母,都饒不了自己的無禮。就算是第二天,打這個電話一定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因為自己已經提前堵死了這條路。

  「哪怕我放棄這個要求,哪怕我重新要求你告訴我,請永遠不要答應。」

  蘇木的黑眼圈,果然在第二天早上嚇了父母一大跳。雖然父母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開著各種尷尬的玩笑,但母親一反常態的送父親出門。然後蘇木就聽到走廊上,兩人在商量要不要拿點安眠藥回來。

  「木木,電話!」就在蘇木對著數學試捲髮呆的時候,蘇木媽的聲音從客廳里傳來。整個上午,蘇木媽都守在客廳里,時不時向著蘇木房間探頭探腦。但是蘇木的各種發呆,甚至斜靠著椅子腳翹在書桌上這種離譜行為,蘇木媽都沒有進行干涉。也許,她真正擔心的是,蘇木打開窗戶跳下去吧。

  電話里居然傳來池杉的聲音:「有空出來一會嗎?」

  「不行,正在做數學卷子呢。」蘇木以為池杉又有什麼新花樣,比如去陝圖複習之類,連忙拒絕。這話一半是說給池杉聽的,一半是說給在廚房裡偷聽的蘇木媽聽的。

  「還你飯盒,你現在下樓,我就在康復路上的電話亭,一分鐘就到你家。在你家樓下給你,不耽誤你時間。」池杉說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上次蘇木送了一盒涼粉給池杉後,他把飯盒拿走就一直沒有還回來。

  這個理由蘇木沒法拒絕,再說只要下個樓幾分鐘就回來了,也不容易引起媽媽注意。於是,蘇木掛了電話後,向廚房裡喊了一聲「我下樓去一下」,就拉開了房門。蘇木媽頂著個金光四射的巨大問號從廚房裡跟出來,忍住了沒問蘇木去幹什麼,只是囑咐了一句「別忘了回來吃飯」,就關上了房門。

  「你怎麼熊貓眼了?」蘇木剛下樓,池杉的自行車就停在了她身邊。池杉還沒下車,就已經開始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你跑這麼遠是成心來消遣洒家的嗎?」蘇木摩拳擦掌,準備把這兩天的鬱悶統統發泄出來。

  不知道是感應到了蘇木的氣場,還是並非專程來看笑話。還沒等蘇木走到攻擊範圍內,池杉主動遞過來一個飯盒:「還你的!」

  蘇木接過飯盒,沉甸甸的一盒,摸起來還有些涼涼的感覺,應該裡面裝了東西。打開一看,飯盒裡裝的是大皮院的蜂蜜涼糕,冰涼的糯米夾著豆沙,還澆著桂花蜂蜜。蘇木心情不好的時候確實想吃點甜的,這盒蜂蜜涼糕真的是雪中送炭了。如果不是擔心媽媽在窗口偷窺,蘇木幾乎想要擁抱他一下。

  「你要是在這裡吃的話,給你這個。」池杉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紙巾包著的竹叉子。這是老鋪子才會有的餐具,拇指寬的竹片前端削出兩個長長的尖,用來叉蜂蜜涼糕。不像牙籤,很難轉動涼糕,一不小心牙籤還容易穿透涼糕,弄得一手都是蜂蜜。

  「哎呦!你這服務真周到啊!」蘇木打著趣,接過竹叉子就叉了一塊放進嘴裡。綿密與柔韌的口感,帶給人前所未有的細膩觸感。緊接著,蜂蜜和豆沙的香氣悄然瀰漫開來。蘇木閉上了眼睛,仿佛這兩天的陰鬱一掃而光。

  池杉掃視了一下周圍,指著鞦韆架對蘇木說:「你這吃相……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去那邊坐著吃吧。知道是你吃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這抽大煙呢。」

  蘇木正沉浸在甜蜜微涼的味道中,無視了池杉的調侃。坐在鞦韆上,一邊輕輕的晃動,一邊又給自己續上一塊。

  「就剩兩天了,其實複習不複習都已經那樣了。也就是做點題保持手感,不過選題我有獨門秘籍。」池杉把自行車也推到鞦韆架旁,自己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什麼秘籍說來聽聽?」蘇木嘴裡塞得滿滿的,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

  「這可是老夫畢生武學之集大成者,為師現在傳授於你,以後出了事不要把為師說出去就行。」池杉接著介紹了一下他自己發明的這個天選複習法。簡單說就是把輔導書往天上扔,掉下來打開在那一頁就做那一頁。每次扔書的時候,池杉都會念一個神的名字,耶穌、上帝、真主、宙斯、濕婆、奧丁、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等到高考完了,那個神仙給他猜中了題,他就去磕頭禱告燒香還願。反之如果沒考好,這些神仙都得負主要責任,他自己是次要責任。

  然後池杉還著重強調了一下,什麼科目選什麼神是有講究的:「語文選國產神仙,英語選西方神仙,數學選阿拉伯和印度神仙。你讓太上老君來解三角函數,他肯定也不會啊。」

  「那太上老君能解什麼?」蘇木努力憋住笑,以免嘴裡的涼糕噴出去。

  「化學啊!人家可是專業煉丹的。」池杉認真地回答,仿佛太上老君正站在他身後,對著數學題翻白眼。

  蘇木咽下最後一口涼糕:「那政治的神仙是誰?」

  「這個有點難度,你拜玉皇大帝肯定沒錯,但縣官不如現管……」池杉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才接著說:「財神爺吧,畢竟政治制度是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築。」

  蘇木笑得前仰後合,好像從未這麼開心過。池杉看著蘇木的笑容,也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過了許久,蘇木的笑聲停了下來,臉上恢復了平靜,換了個認真的語氣問池杉:「如果考的不錯,你真的會報北理工嗎?」

  池杉從車后座上下來,靠在大樑上,臉上掛著微笑說:「你真正想問的是,是不是有什麼命中注定吧?」

  蘇木想了想,這確實是對自己這兩天所有奇怪念頭的精闢總結:如果命中注定,那麼個人選擇還有什麼意義。於是,她點了點頭,認真地盯著池杉。

  池杉好像為自己的未卜先知而得意,伸手按了一下車鈴,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響聲,似乎是給自己的話配背景音樂:「沒有什麼命中注定!未來是我們選擇的結果。就像我們那天去了岳老師宿舍,就沒有後來的血案。我們寫了匿名信,至少在那一天空難就沒有發生。」

  說到這裡,池杉停頓了一下,然後把話題拉回自己:「如果我考的特別好,我肯定選清華。只不過,我知道祖墳上冒青煙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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