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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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們再來探討『可以修改歷史』這種可能性。在科幻小說里,最常用來解釋的概念就是平行宇宙。想像一下,你從現在出發,回到過去的歷史中,並且對歷史做出了修改。當你再跳回出發點的時候,實際上你進入的是一個全新的平行宇宙。在這個新宇宙里發生的一切,和你原來所在的宇宙沒有關聯,如此一來,就成功規避了祖父母悖論。」

  池杉看著蘇木的眉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緊緊擰在一起,就知道她沒完全聽懂,於是趕忙補充解釋道:「好比在《回到未來2》裡面,博士在1955年對歷史進行了修改,等他再回到1985年的時候,他其實是被跳轉到了另一個基於被修改過歷史的1985年,而不再是原來那個1985年。這就像是有無數條平行的時間線,每一次對歷史的修改,就會產生一條新的時間線,每個時間線都構成一個獨立的平行宇宙。」

  蘇木微微點了點頭,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怎麼認真去思考過《回到未來2》裡面1955年、1985年和2015年這三個時間點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只是像記物理定律、數學公式那樣,單純地把平行宇宙這個概念當作一個既定結論記了下來。

  池杉把最後一塊掰好的碎饃輕輕丟進蘇木的碗裡,然後雙手端起兩隻大碗,起身走向廚房窗口。過了一兩分鐘,他端著兩碗湯回來了。在西安,羊肉泡饃館都會貼心地為客人提供免費的清湯,這湯既可以用來解羊肉泡饃的油膩,也能當作茶水來喝。蘇木接過一碗,輕輕抿了一口,湯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肉味,在這寒冷的冬天裡,當作水喝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還有些小說用了一個更複雜的套路來解釋,就是你修改歷史的行為,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所以你的行為不會對現實產生影響。這是因為你所了解到的現實,其實是片面且不完整的。」池杉這一大套話,就像一團亂麻,再次成功把蘇木給繞暈了。蘇木瞪大了兩隻迷茫的大眼睛,原本湯碗都已經送到嘴邊了,這會兒也顧不上喝,就這麼愣愣地看著池杉,滿腦子都是問號。

  「比方說,你真的一槍打死你的祖父,再回到現實里,卻發現一切都沒有變化。」池杉說到這兒,又故意停下來賣了個關子,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眼睛盯著蘇木,似乎在等著看她的反應。

  蘇木一下子就想起了小姨和吊橋的事兒,仿佛抓住了一點頭緒,重重地點了點頭。見蘇木有了反應,池杉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說了下去:「然後你肯定不理解啊,就只能在現實里繼續調查,結果最後發現……你爸不是親生的。」

  「噗呲」一聲,蘇木嘴裡的湯毫無預兆地噴了出來。幸好她反應還算快,嘴邊的碗擋住了大部分湯汁,但還是有不少飛濺到了池杉的外套上。這一下,池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嗖」的一下瞬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九十年代初,餐巾紙還沒那麼普及,大家出門一般都是自帶手絹來應對這種情況。蘇木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掏了半天,結果尷尬地發現自己居然什麼都沒帶。她只好一臉窘迫地給了池杉一個尷尬的笑容,眼神里滿是歉意。好在餐館就在批發市場裡面,池杉動作迅速,出門一分鐘就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整卷衛生紙。

  「不好意思,都怪你舉的這個例子,實在是太……喪心病狂了。」蘇木一臉歉意地看著正在用衛生紙在身上擦來擦去的池杉,嘴上雖然在道歉,卻很自然地把責任甩鍋給了池杉。其實,此時此刻蘇木真正在想的是:按照這個邏輯,池杉在1991年就已經參與了吊橋事故,然後他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後來想起來了就當作是修改歷史說出來。

  這麼一想,似乎還真能解釋得通!再大膽乾脆一點假設!池杉會不會是精神分裂,實際上有兩個人格,一個是眼前的池杉,另一個就叫池杉一撇。所謂的碎片,就是池杉一撇幹的事情。這樣好像比從小姨身上找原因要方便很多,也容易理解多了。

  「你還挺得意啊!」池杉沒好氣地把擦完的衛生紙團起來,像投籃一樣朝著牆角的垃圾桶扔了過去,然後一臉不屑地對著蘇木抱怨。

  蘇木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想問題想得太專注了,居然忘記了掩飾找到答案時那得意的神情,只好強行為自己開脫:「我正在想你剛才說的祖父母悖論,有點道理,你繼續說。」

  意外地得到蘇木的表揚,池杉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修改歷史本身就是歷史一部分,這種邏輯也會引發一個新的問題,也就是說命運這個劇本冥冥中已經註定,你任何有意識的行為,其實早已經是命中注定的劇本。所以……」

  說到關鍵的地方,池杉停頓了一下,賣弄之意明顯。看到蘇木厭惡的皺起了眉頭,急忙收拾起了亂七八糟的念頭接著說了下去:「所以,真的有所謂自由意志嗎?」

  池杉舉起雙手的動作像突然被按了慢放鍵。他左手五指虛攏,掌心向上慢悠悠晃動著,宛如在掂量供銷社的散裝水果糖:「祖父母悖論」。右手則托起了軍人服務社的散裝綠豆糕:「自由意志」。說完,池杉兩隻手做出天平的樣子晃動了幾下。蘇木明白,他的意思是,「祖父母悖論」和「自由意志」就如同天平的兩端,堵死了改變歷史的所有可能性。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濃重陝西口音的聲音在廚房窗口前響起:「夷倍夷絲流號來取饃……」

  「叫我們了,快來。」池杉一聽,也顧不上和蘇木打嘴仗了,拔腿就快步向著廚房走去。蘇木一臉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嘴裡嘟囔著「一點沒有紳士精神」,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池杉並沒有進廚房,而是順著一個小門出了餐館,來到一個小院子裡。蘇木緊跟著也踏進了院落,剛一出門,北風就像發了瘋似的裹著雪粒子迎面砸來,打得人臉生疼。原來,室外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個三十步見方的小天井裡,一棵老槐樹靜靜地立在中央,它那乾枯的樹枝上堆滿了新落下的雪,就像戴上了一頂頂白色的絨帽。地面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宛如鋪上了一塊潔白的地毯,只在進出的道路上,被人們踩出了一條黑乎乎的印記。院子中央,三座黃泥灶台正呼呼地蒸騰著滾滾白煙,在這暴風雪的幕布下顯得格外醒目。赤膊的漢子正熟練地舞動著炒勺,把一碗掰好的饃倒入鍋中。

  突然,鼓風機像是接到了指令,尖利地嘶吼起來,壓倒了呼嘯的風聲。火舌猛地卷著雪花撲向棚頂,火星時不時地竄出來,舔舐著廚師古銅色的脊樑,映得那皮膚越髮油亮。

  鐵勺在鐵鍋里有節奏地畫著太極般的弧線,羊湯裹挾著饃塊在熊熊烈焰中歡快地翻飛。每一次顛鍋,都帶起金紅色的火舌,直竄一尺高,那稠亮的湯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金絲,又分毫不差地落回鍋中,仿佛一場精彩絕倫的舞蹈。剎那間,肉香混合著鐵器碰撞的鏗鏘聲,如同一記重錘,震得附近的食客心神一顫。

  蘇木禁不住感嘆,西安飯莊那種精緻和優雅的羊肉泡饃,在這烈焰與暴雪交織的廚房裡,瞬間變得不值一提。

  「其實科幻小說里,還有第三種修改歷史的方法。」幾分鐘後,蘇木和池杉端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從廚房返回座位。池杉伸手攔住正要動筷子的蘇木,拿起辣椒醬瓶,往她碗裡加了一勺辣椒醬,這才微笑著示意她可以開動了。

  「你繼續說。」蘇木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羊肉,猛地塞進嘴裡,鮮嫩的肉香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仿佛一道溫暖的電流,將她從寒冷的侵襲中迅速拯救出來。此刻,她對池杉的滔滔不絕一點都不介意,權當是在聽評書了。

  「那就是虛擬世界理論。比方說,咱們啊,都不過是某個電子遊戲裡的角色。這樣一來,我們所感受到的視覺、觸覺,甚至腦海中的記憶,其實都是計算機傳遞給我們的信息。具體來講,就像我們現在這個時間點,計算機告訴我們正在吃羊肉泡饃,是什麼味道,溫度如何。要是計算機突然改變指令……」池杉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瞥見蘇木投來警惕的目光,趕忙換了個說法,「要是計算機突然讓你感覺吃的換成了糖蒜,那你就會以為自己吃的是糖蒜,而不再是羊肉泡饃。」

  說完,池杉順手拿起裝糖蒜的罐子,拔出幾瓣糖蒜,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把糖蒜放在了自己碗裡。

  這個理論,蘇木確實是頭一回聽聞,不過道理倒也淺顯易懂。他們之前在陝圖的時候,就討論過類似的話題。莊周夢蝶,講的是莊周做夢變成蝴蝶,醒來後疑惑是自己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夢到了自己;還有黃粱一夢,說的是盧生在邯鄲旅店中遇道士呂翁,呂翁送給他一個瓷枕,盧生在枕上入睡,夢中盡享榮華富貴,一覺醒來,店主人蒸的黃粱飯還沒熟;以及笛卡爾的惡魔假說,笛卡爾設想有一個邪惡的惡魔,用盡各種手段欺騙他,讓他以為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實際上可能都是虛幻的。

  「魂斗羅,你肯定玩過吧。」池杉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例子,眼睛一亮,興奮地說道,「魂斗羅里玩家一開始有三條命,死了一條還有兩條。從魂斗羅這個遊戲角色的視角來看,曾經死在BOSS手裡,和成功殺了BOSS晉級,這就相當於同時存在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歷史』走向,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對歷史的一種修改呢。」

  「可是……可是……」蘇木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一方面是她還沒想清楚該如何反駁池杉的觀點,另一方面則是她嘴裡還塞著沒咽下去的泡饃,說話都不利索,「我覺得魂斗羅這個例子,和小姨吊橋那件事不太一樣吧。」

  「當然不一樣啦,我只是舉個例子打比方嘛,我當然也不相信你小姨像遊戲角色一樣有三條命。」池杉同樣含糊不清地回應著,一邊說,一邊往嘴裡塞著泡饃,「我只是想說,當你開始運用理性去分析這些事情的時候,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確,但事情也不會像一開始感覺的那麼可怕了。」

  池杉的這句話,和蘇木之前的想法有點不謀而合。《猛鬼差館》之所以可怕,是因為人很難戰勝鬼。但一想到人被鬼害死,變成了鬼不就可以立馬報復回去,最壞的結果也就是同歸於盡,鬼就沒那麼可怕了。《鐵血戰士》之所以可怕,是因為他武力值超群還可以隱身,但只要發現他的視覺是在紅外線波段,施瓦辛格就有辦法給他設下圈套反殺。


  「要不你也開動開動腦筋,想想有什麼理論假設能夠解釋咱們現在碰到的這些情況,哪怕再異想天開、天馬行空都沒關係。你瞧瞧相對論,連時間的概念都能重新定義,所以啊,像什麼『三條命假說』之類的,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池杉一邊說著,一邊把幾瓣剝好的糖蒜輕輕扔進蘇木碗裡。這次,蘇木沒有表示反對,反而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池杉的提議。

  這家連個正經字號都沒有的羊肉泡饃館,要說味道,其實只能算得上中規中矩。不過,店裡那粗獷豪放的廚師,搭配上略顯簡陋的環境,倒和這並不精緻的食物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別有一番風味。再加上蘇木之前看社火,在室外被凍了好半天,後來掰饃又忙活了許久,這會兒早就飢腸轆轆,結果平生第一次,竟吃完了整整兩個餅分量的泡饃。

  池杉吃飯的速度可比蘇木快多了。雖說剛剛他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堆理論,但就在蘇木吃完的時候,他已經又喝完了一碗清湯。這會兒,他正端著湯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個看上去快三十歲的女服務員。那女服務員正在隔壁桌收拾空碗,池杉和蘇木只要稍稍一轉頭,就能看到她的正臉。

  「喲,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呀?這就是你眼中的『泡饃西施』?」蘇木一臉鄙視地瞥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滿是調侃。

  「你看見馬路對面的那幾間平房了嗎?」池杉倒是一點都沒生氣,只是伸手指了指窗外的一個方向。這會兒雪下得更大了,馬路對面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灰色的房頂,那房子破舊不堪,遠遠望去,竟像是香港武俠片裡的那種破廟。

  「那是工農路小學,我以前在那兒上了幾年學,直到四年級才轉學去了西安小學。」池杉收回目光,繼續說道,「工農路小學的條件可差了,連暖氣都沒有,一到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坐在窗戶邊上的同學,沒辦法,只能把用過的作業本撕下來,揉成一條一條的,塞在窗戶的縫隙里,好歹阻擋一下呼嘯的冷風。教室後排的角落裡,擺著一隻燒蜂窩煤的爐子,可那爐子也只能勉強讓教室的溫度不至於降到零下。每天的值日生,除了打掃衛生,最重要的事兒就是照顧這爐子,主要就是加煤和清理爐灰。每天放學後還得封爐子,這可不是個簡單的活兒,一般都是班主任親自來做。」

  蘇木滿臉疑惑地看著池杉,實在不理解他怎麼突然把話題扯到這麼遠的地方去了,但出於好奇,還是沒有出言打斷。

  「我們班封爐子的活兒,倒不需要班主任動手,而是一個女同學常年包辦了。她看起來好像比我們其他人都要大上幾歲,身材也更高大一些,總是一副大姐姐的模樣。估計她在家就沒少幹家務,所以在學校里干起各種勞動來,那叫一個駕輕就熟。聽原來的同學說,她小學沒上完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失蹤了。」

  就在這時,那女服務員抱起桌上的碗,轉過身朝著廚房走去,她的身後竟然還用布背著一個小嬰兒。

  「難不成,那就是你同學?」蘇木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這女服務員身材臃腫,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怎麼看都至少比自己大了十歲不止。

  「沒錯,就是她。我都已經忘了她叫什麼名字了。不是現在才忘的,而是轉學之後就漸漸忘了。」池杉微微點了點頭,緩緩收回目光,神情有些複雜,「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和她一起上學的那些事兒,也許根本就沒發生過。工農路小學的那些回憶,就好像是有人強行塞進我記憶里的。你瞧瞧,這才過去幾年啊!」

  池杉停頓了一下,又端起湯碗喝了兩口,接著說道:「我剛才就在想,如果她也有進入碎片的機會,在碎片裡看到自己這麼早就結婚生子,然後一輩子就在這餐館裡收拾碗筷,你說她當初還會選擇繼續上學嗎?或者說,她會不會在小學的時候就好好學習,也去試試重點小學的轉學考試呢?」

  「又或者反過來,要是她今天就能看到二十年後的自己,依舊在這家餐館裡忙忙碌碌,你覺得對她來說,這樣的『預言』到底是一種暗示命運停滯不前的殘忍,還是意味著衣食無憂的一種安全感呢?」池杉把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長嘆一口氣,神情從未有過如此的深沉。

  池杉的話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投進了兩人之間的氛圍里,瞬間引發了一陣沉默。餐館室內的空氣仿佛也被這沉默感染,安靜得有些壓抑。在這寂靜中,氣溫似乎越來越低,蘇木甚至感覺窗外的雪花仿佛要穿透玻璃縫鑽進來,凍得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她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伸手從池杉放在桌上的衛生紙上撕下一段,擦了擦嘴,接著又撕了幾段,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羽絨服上不小心沾上的油點。

  就在這略顯沉悶的氛圍里,蘇木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一個轉移話題的絕妙點子如同一道閃電划過她的思緒。她眼睛一亮,興奮地說道:「我想到了一個假設來解釋吊橋事件,絕對的離經叛道,絕對地驚世駭俗。」


  「哦?這麼厲害的理論啊,快說來讓我聽聽。」池杉一聽,瞬間把剛才還盯著的「泡饃西施」忘得一乾二淨,注意力全被蘇木吸引過來。

  「還記得我們在陝圖翻到的那本科幻小說《平面國》嗎?」蘇木說著,伸手拿過衛生紙卷,在池杉面前晃了晃,展示了一下。池杉立刻心領神會,點了點頭,示意蘇木繼續往下說。

  「現在呢,把這張紙想像成不是空間,而是時間。時間的流逝,就好比這個宇宙在這衛生紙上的移動,你可以想像一下這捲紙上印著年份表。」說著,蘇木做了個將衛生紙卷貼著地面扔出去的動作,模擬宇宙沿著時間前進的樣子。池杉一下子就明白了,蘇木假設的背景是宇宙在無限延伸的時間「衛生紙卷」上單向移動。

  「如果有一種力量,就像這樣……」蘇木邊說邊從衛生紙卷上撕下一段,接著又把它撕成了幾個小片段,然後看了池杉一眼,將這些紙片之間的順序交換了一下。

  池杉見狀,深吸了一口氣。其實關於時間旅行的小說電影裡,大多都會生造一個能扭曲時空的機器,所以蘇木這個理論嚴格來說算不上特別離經叛道。他試探著問道:「你的意思是,時間被某種力量扭曲,變成了不連續的?」

  蘇木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說道:「如果時間這卷『衛生紙』,從一開始就印錯了呢?這才是我的假設理論,蘇木第一定律:時間是不連續的。」

  「噝……」池杉故意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調侃道,「你這個想法還真是,過山車上涮火鍋,刺激到飛起。」

  「這樣一來,所謂註定的現在和過去,其實可能還沒發生呢。」蘇木被池杉那搞怪的表情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或許是壓抑了整個新年的心情因為這個有趣的討論突然轉好了。總之,就像池杉之前說的,再詭異的事情一旦進入科學研究的領域,好像對未知的恐懼也就隨之消散了。

  「如果蘇木第一定律成立,某些歷史尚未發生,那麼我們對歷史的記憶是怎麼回事?還有留下的照片、錄像、文字記載……還有用掉的礦石,吃掉的糧食,這些客觀事實都是歷史的一部分。有沒有蘇木第二定律來解釋一下?」池杉眯著眼睛,抬頭看向天花板,仿佛要用那專注的意念讓天花板上的吊扇轉起來,幫他一起思考。

  「第二定律的重任就交給你了。」蘇木看著池杉一副要認真鑽研起來的模樣,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她心裡清楚,自己剛才也就是靈光一閃想到這個假設,要是再多聊一會兒,裡面的漏洞估計多得像篩子一樣。

  說完,蘇木重重地拍了拍池杉的肩膀,拍完後還往下壓了兩下,仿佛是在用打氣筒給他打氣,一本正經地說道:「池杉同學,第二定律的任務,組織上就交給你了!可不要辜負了組織的信任。」然後,蘇木便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泡饃館。

  外面的雪已經下得鋪天蓋地,早上來的時候,街道還是灰色的,地面上滿是紅色的鞭炮紙屑,這會兒已經被白色雪花覆蓋,積雪還不夠厚,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斑駁的紅色。貼著牆根的地方,有幾道行人踩出來的黑色小路,像是白色畫卷上的幾筆黑色線條。馬路上的積雪更少,被來往的汽車和自行車碾壓得黑一道白一道,像是一塊被弄髒的花布。

  下雪本身並不可怕,真正讓人頭疼的是化雪的時候。等雪停了,太陽一出來,雪開始融化,到了晚上氣溫下降又會凍成冰,第二天早上,整條街就變成了溜冰場。蘇木上高中以後需要騎自行車上學,碰上化雪的日子,天不亮就得出門。馬路上的冰面反射著路燈的光影,看上去既光滑又猙獰。就算是騎車再小心的人,也很難逃過摔跤的命運。因為有時候就算你自己不摔跤,別人摔了,摔倒的自行車就像滑鏟一樣,能一下子掃倒好幾個人。

  池杉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毛線手套,對著兩人的自行車座啪啪抽打起來,積著的雪花頓時四濺紛飛。蘇木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雪花還是沾上了她的面頰,冰涼刺骨。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僅因為飛濺的雪沫,更因為自己今早忘戴手套,雙手早已凍得發麻,而這傢伙居然現在才把手套拿出來。

  「你沒帶手套嗎?」池杉正給自己戴手套,動作做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蘇木正舉著手放在嘴邊哈氣,一臉期待的看著池杉的手套。他愣了一下,說道,「我去東門大舅家,跟你順路,你先戴著吧。」

  「我不冷!」蘇木雖然嘴硬,但身體卻很誠實,不自覺地伸出手,接過了池杉遞過來的手套。剛吃完羊肉泡饃,身上還散發著熱氣,可在這下雪天裡,手很快就會被雪打濕,寒風一吹,針扎似的疼。

  由於下著大雪,騎車時沒辦法邊走邊聊,兩人只能一前一後沿著池杉每天的上學路往西安中學去。到了學校,再沿著蘇木每天放學的路線,一路下坡回家。這一段路,如果放在天氣好的時候,也就是半個來小時,但今天頂風冒雪足足騎了一個半小時。


  「我到了,你向前走再轉右彎就是東門方向。」蘇木在家屬院門口停下車,摘下手套還給池杉。她可不想讓池杉出現在家屬院這個「高危地區」,萬一被爸媽從窗口看到,那可就麻煩大了。

  池杉接過手套,先對著自己胸前一陣抽打。這倒不是他犯什麼毛病,而是在下雪天騎自行車,雪花很容易在胸前堆積,如果衣服不夠厚,身體的熱量把積雪融化後,風一吹就會結冰,所以得趁著雪還沒化趕緊掃掉。

  「你不掃掃嗎?等會一進門衣服就全濕了。」池杉清理完自己,指了指蘇木的胸前。

  「找死啊?」蘇木狠狠瞪了池杉一眼,哪有這麼指著女生胸口說話的,這傢伙簡直是個毫無紳士風度的土包子。不過看在池杉雖然話糙但理不糙的份上,她還是順手拍掉了胸前和袖子上的雪花。

  「你這件白色羽絨服,下雪天實在是太不明顯了,我差點跟丟了。換一件吧!對了,也別穿深藍或者黑色,不下雪的時候,早晚光線不好也看不清。最好是紅色黃色這種亮色調。」池杉莫名其妙地叮囑著,說著說著,居然探過身子在蘇木後背和肩頭拍了幾下,掃掉了一片雪花。

  「哎!幹嗎呢?滾滾滾!」蘇木反應過來,趕緊向前挪了兩步,躲開了池杉這莫名其妙的「幫助」。池杉也沒有跟上來,只是戴好手套騎上自行車,笑著調了個頭就走了。

  「老年痴呆了吧!」蘇木心裡想著,怎麼剛跟他指完路,他居然眨眼就走錯方向了。於是,她朝著池杉的背影大喊了幾聲:「錯了!走那邊繞遠!」

  池杉頭也沒回,自以為瀟灑地舉起雙手揮了揮,騎著自行車順著下坡路,很快就消失在了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

  「摔死你個不聽老人言!」蘇木朝著池杉遠去的背影,小聲暗罵了一聲,然後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進了家屬院。

  現在是下午上班時間,家屬院裡靜悄悄的,地面上的雪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蘇木的自行車車輪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各家窗戶上伸出的煙囪,都在冒著熱氣,大雪也無法掩蓋空氣中煤煙的味道。早上這個世界還是灰色和不真實的,可現在紛紛揚揚的大雪肆意揮灑,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重新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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