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姨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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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的午後,親戚們開始陸陸續續地抵達小姨家中。隨著人數的增多,原本寬敞的屋子,漸漸地變得擁擠起來,熱鬧的氛圍也如同發酵的麵團,迅速膨脹。

  外婆和蘇木媽披掛上陣,麻溜地接管了廚房。一時間,廚房裡響起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煎炒烹炸的滋滋聲,那是劉德華恭喜發財流行之前,人們印象最深刻的新春序曲。幾個孩子在樓道里打鬧,時不時傳來砰的一聲鞭炮炸響。

  食物的香氣,鞭炮的硝煙,從兩個不同的方向,順著門縫流進房間,然後瀰漫混合,再加上蜂窩煤爐子的煙火,以及淡淡的菸草味,最終勾兌成了九十年代農曆新年獨有的味道。

  客廳里,姨父陪著外公,還有其他親戚圍坐在茶几前。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聊天的內容那叫一個五花八門,從西大街新開的證券交易所,聊到周至發現的太歲,話題就像脫韁的野馬,毫無拘束,主打一個只要嘴巴不停歇就行。

  在陝西,像這樣聚在一起閒聊,有個特別的說法,叫做「諞閒傳」,只不過這裡的「閒」,發音要念成「韓」。

  除了那些家長里短、市井傳說,這種親戚聚會簡直就是各種小圈子幽默的大集合地。大家一個個興奮得像發現了寶藏,紛紛交換著自己圈子裡的新鮮事兒,以及從其他圈子裡聽來的打油詩和順口溜,大家把這些統稱為「說怪話」。

  「別看廠子小,廠長有藍鳥;工廠雖然不賺錢,廠長有輛大豐田。」一聽這內容,就知道大概率是某個效益不太好的工廠職工創作的,言語間帶著幾分對廠長的調侃和大不敬。

  電視裡,正不緊不慢地回顧著去年的春節晚會,這似乎已然成了央視的一個老傳統,就像一場預熱前的小序曲,先放上一遍去年的晚會來熱熱身。親戚們的聊天聲和電視裡傳出的聲音,仿佛較上了勁,都在比拼誰的嗓門更大,以至於在客廳里說話,幾乎都得扯著嗓子喊。如此嘈雜的環境裡,不想參與聊天的蘇木,就這麼被動地接收著各種流行的「怪話」,耳朵都快被填滿了。

  順便提一嘴,後來有一年,也不知道某個地方台是怎麼想的,跟中了邪似的,把重播上一年春晚這個傳統,安排在了和當年春晚同一時間播出。好傢夥,這可鬧了個大笑話,導致大量觀眾稀里糊塗地看錯了春晚。可以想像的是,第二天走親戚時,說起來昨晚那個小品最好笑時的場面,得有多一地雞毛。

  親戚裡頭的幾個孩子,最大的也就小學三年級,在他們眼中,蘇木已然是個大人模樣;可在真正的大人眼裡,蘇木又還是個孩子。如此一來,蘇木既不願意跟著一群真正的孩子,跑到院子裡開開心心地放鞭炮,也融入不了在客廳里熱火朝天閒聊的大人圈子。無奈之下,蘇木只好躲進書房裡尋個清淨,找點樂子。

  小姨和姨父平日裡都不是那種喜歡看書的人,不過他們書房裡倒是藏著一種別樣刺激的「讀物」——案件卷宗。那裡面各種血淋淋的現場照片、觸目驚心的傷口照片,還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兇器照片,光想想就讓人覺得比小說還帶勁,畢竟這可是現實世界的真實案件,每一張照片背後都藏著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而那些審訊記錄和結案報告,更是讓人眼前一亮,邏輯清晰條理分明,既有數理化般嚴謹的邏輯性,又像語文佳作那樣言簡意賅,中心思想突出。

  更絕的是,這些卷宗里形形色色的人物,那叫一個性格鮮明,而且特別接地氣,活生生地躍然紙上,可比那些作家坐在家裡閉門造車寫出來的角色生動多了。有的男人因愛生恨,竟然連殺十多人,還在每個受害人身上刻下一個「仇」字,這得是怎樣扭曲的心理;還有固執的老人,僅僅因為兩塊蜂窩煤的小事,就往別人鍋里下毒,讓人不禁感嘆人性的複雜;甚至有一對黑瘦矮小的殘疾夫婦,誰能想到他們竟製造出了驚天的兇殺大案,簡直跌破人的眼鏡。

  不過今天走進書房,蘇木發現整個屋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往日那些讓人看得入迷的案件卷宗,以及查抄的非法出版物,一本都不見了蹤影。書桌和書架上,只剩下幾本《三國演義》《紅樓夢》之類的古典名著,光看那書頁嶄新乾淨的程度,就知道它們很少被人翻動過,估計在小姨和姨父這兒,也就是個裝點門面的擺設。

  百無聊賴的蘇木,眼睛突然瞄到書架下層的柜子,心中一動,打開櫃門,從裡面抱出一摞相冊來。在當年啊,給客人看相冊可是挺普遍的一種娛樂項目,就像走親戚串門的標配流程一樣。小姨本就是個特別愛照相、特別愛美的人,所以她的相冊更新頻率很高。蘇木隨手翻了幾下,突然眼睛一亮,發現了一本新相冊。憑直覺就知道,這應該是最近新拍的一批照片。

  就在蘇木聚精會神翻看著相冊的時候,小姨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腳步輕快地走進了書房。她將盤子輕輕放在蘇木面前,隨後順勢接過相冊,挨著蘇木坐下,開始一張一張地給蘇木介紹起來。


  「你瞧瞧這幾張,是去年秋天我們去南五台拍的。喏,這個地方就是清涼台,那兒的廟啊,說實話,外觀上沒多大出彩的地方,不過周邊的風景倒是相當不錯,有種寧靜的美……」小姨一邊說著,一邊手指在照片上輕輕滑動。

  「這幾張呢,是去年夏天在翠華山拍的。唉,那天真是不巧,趕上下雨了,光線不好,沒拍幾張滿意的。你看這拍出來的照片,全都灰撲撲的……」小姨微微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還有這幾張,是前年春節在樓觀台拍的。聽小姨一句勸,真的別在冬天去樓觀台,到處光禿禿的,沒什麼可看的景致,實在是有點掃興……最好是哪都別去,大冬天的哪裡都這樣。」小姨說著,輕輕搖了搖頭。

  前一秒蘇木還饒有興致地和小姨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每個地方的獨特風景。可當「樓觀台」和「春節」這兩個詞鑽進耳朵里,蘇木就像被一道電流擊中,渾身一震,整個人瞬間緊繃起來。

  她趕緊把腦袋湊近相冊,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細細地研究起來。果不其然,正在翻開的照片上,小姨和姨父笑容滿面地合影,而他們身後,能清晰地看到玉華觀的一角。為了研究那起吊橋事故,蘇木可是沒少翻閱樓觀台的各種資料,對那裡的標誌性建築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蘇木努力讓自己看上去若無其事,可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一邊假裝隨意地一張張翻看照片,一邊開口問:「前年是1991年吧,我記得好像那年初一樓觀台的吊橋出事了。我爸媽年初一晚飯都沒吃,就被叫回醫院參加搶救了呢。」

  小姨一聽這個話題,立馬來了精神,眼睛一下子亮閃閃的。她隨手拿起一塊蘋果塞進蘇木嘴裡,再拿起一塊自己咬了一口,繪聲繪色地講起那天的情形。

  「1991年春節呀,我和你姨父確實是大年初一去的樓觀台。而且啊,你知道嗎?吊橋出事的時候,我們就在現場,離吊橋都不到二十米呢!」小姨說著,興奮地用手比劃著名距離。

  「你看這張照片……」小姨指著一張很普通的單人照,照片裡她正靠著刻著「聞仙溝」三個字的石碑,笑容燦爛。「我們剛拍完這張照片,正商量怎麼走,一個選擇是過吊橋直接往山頂,還有一個選擇是走山路繞一圈。」

  小姨的手指在照片上畫了兩條線,大約代表了兩條路的方向:「這時候,就瞧見吊橋入口那邊突然亂鬨鬨的。我一開始還以為有人打架呢,想著你姨父是刑警,就算不執勤,碰到這種情況也該管管,就拉著他過去看看。」

  「就是這個地方」小姨一邊說,一邊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群,就跟給蘇木講案發現場似的,「不過等走近了才發現,原來是一群遊客和工作人員在那兒爭得面紅耳赤,好像說的是春節到底要不要免費通行,倒也沒真動手,不過這麼一吵倒真的是把上橋的路口給堵上了。」

  蘇木配合小姨的講述,點頭嗯了一聲,像相聲裡面的捧人一樣:「然後呢。」實際上,這時候她的心跳已經開始超速了,秘密即將揭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逗人的小姨對蘇木的心理變化茫然無知,不緊不慢地吃掉手裡的半塊蘋果,才繼續說下去:「你姨父看排隊上橋的人實在太多,提議乾脆走山路,還能順便逛逛另一個景點。嘿,你說巧不巧,我們剛轉身沒走幾步,就聽到身後轟的一聲巨響!扭頭一看,那座吊橋居然塌啦!」

  「當時我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差點就坐地上了。」小姨講到這兒,還捏起胸前的衣服抖了抖,誇張地模擬心臟跳動。

  雖然是兩年前的事情,而且已經在圖書館看過無數的資料,但聽到小姨的講述,蘇木第一次感到了恐懼。小姨離吊橋事故距離如此之近,是她以前並不知道的。傷亡數字,和自己的身邊人,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並且,另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開始不受控的瘋狂生長。

  小姨看到蘇木臉色發白,只當她是為自己擔心,不由母性爆發摟住了蘇木的肩頭。

  蘇木斜靠在小姨肩頭,還是伸出手從相冊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照片,微微顫抖著將照片舉到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照片裡的人群中仔細搜尋著。此刻的她,內心無比糾結,既盼望著能找到池杉,又害怕真的看見他。兩個念頭在腦海里瘋狂交織,攪得她心亂如麻。

  就這樣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分鐘,眼睛都酸澀得不行,終於確認照片裡沒有任何可疑的身影。蘇木像是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得以吐出,微微鬆了一口氣。可就在她把照片插回相冊的時候,突然發現相冊的那一格里竟然還藏著一張照片。

  「這張啊,是出事以後,你姨父拿著相機隨手拍的,現場亂糟糟的嘛。而且他當時手也抖得厲害,拍出來的照片就特別模糊。放在外面看著礙眼,丟了吧又覺得可惜,好歹也算是個歷史見證。」小姨沒有看到蘇木的表情,一邊說著一邊把照片抽了出來。


  蘇木心裡頭「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她強忍著內心止不住地顫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還算平靜。

  照片上既沒有優美的風景,也不見清晰的人物,只有亂糟糟的一群人,從那模糊的畫面中,都能隱隱感覺到一股子驚慌失措的氣息。蘇木的目光在照片中的人群里飛速掃過,幾乎要將照片點燃。

  突然,就像心臟的齒輪突然被卡死了,蘇木被一個模糊的身影鎖定了。沒錯,就是池杉!那土黃色夾克衫樣式的棉外套,搭配著黑色運動褲,這土得掉渣的經典造型,蘇木簡直再熟悉不過了,平日裡蘇木沒少見。一瞬間,蘇木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世界觀的斷崖邊。那些被她們稱作「碎片」的遊戲,原來從來都不是少年的幻想。

  接下來,小姨又興致勃勃地介紹了好幾張照片背後的故事,可蘇木此刻哪有心思聽啊。她只能強顏歡笑,機械地應付著小姨,表面上還時不時點點頭,嘴裡嗯嗯啊啊地應和著,可內心卻如同剛剛被液氮狠狠地澆過,冰冷得如同破碎的冰塊,緊接著又被瞬間丟進了火山口,和滾燙的熔岩一起瘋狂地沸騰燃燒,那種複雜又混亂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

  雖然蘇木和池杉一直把碎片當作最大的秘密,但在蘇木的內心深處,碎片始終只是個有趣的遊戲,是一場思想上的冒險,是無數個中二少年的幻想之一。但這張照片像是一顆無情的子彈,瞬間把這些中二想法打得粉碎。就像安德以為自己在模擬艙里演練,卻早已用鮮血染紅了真實的星河。

  那個除夕過的很熱鬧,在西安的親戚來的很全,除了大人還有三四個還在上小學的弟弟妹妹。年夜飯非常豐盛,菜多得小姨家的盤子碗都不夠用了。大人們頻繁舉杯,房間裡充斥著西鳳酒的酒精味,連蘇木在內的孩子們,都倒上了小香檳。

  整個晚上蘇木聽了無數句,「要向你木木姐姐學習,以後也要上西安中學」這種話,謙虛微笑的表情做得都快僵硬了。但在這麼一個熱鬧的場合里,蘇木卻不時地走神。

  按照小姨的說法,小姨和姨父原本是打算過橋的,這樣的話他們可能會在事故中受傷或者死去。然而她們卻和事故擦肩而過,因此今天小姨才能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講述這個事故。

  可是,在蘇木遇到池杉之前,慫恿池杉去影響和改變歷史之前,蘇木的小姨也依然好好的活著啊?難道如果蘇木沒有去慫恿池杉,或者池杉沒有成功,蘇木的小姨就會在兩年前走上那個吊橋?那蘇木這兩年中,見到的小姨到底是真實的嗎?

  如果再多想一點,蘇木在高中的分班,實際上是小姨幫忙的結果。1991年夏天,小姨遞來的分班通知單;1991年春節,池杉阻止小姨走上吊橋;這兩個本應因果倒置的事件,此刻正在觥籌交錯中首尾相銜,化作吞噬邏輯的莫比烏斯環。

  吃完晚飯,親戚們一起圍在電視前看春晚。電視機里,扮作外國人的蔡明問郭達,這裡住的是人嗎?所有的親戚一齊笑了起來,幾個孩子更是誇張地趴在地上打滾,引來了更多的笑聲,這時蘇木才覺得蘇木回到了春節模式。不過,當牛群舉著一根德國老頭的白頭髮拍賣時,世界盃,歐洲杯,池杉,蘇木又想起了池杉。

  午夜時刻,窗外的鞭炮震耳欲聾,完全聽不到幾個小孩在陽台上尖叫。大人們相互拜年,重複著吉利話,給孩子們發壓歲錢。電視裡兩岸三地的幾個明星開始唱:「報歲的鐘聲敲響一支歌,讓我們記住今晚這難忘的時刻……」

  蘇木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孤獨,她突然看清自己正站在怎樣恐怖的因果鏈上。「歷史無法改變,未來尚未註定」的樸素公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歷史可以被修改一次,就可以被修改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或者此時此刻的現實,也可能是第N次修改的結果。

  想到這裡,蘇木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努力控制著自己看向窗外,想要用漫天炸開的煙花來證明此刻時間的真實性。然而,蘇木驚恐地發現,似乎飛舞的煙花呈現出規整的軌跡,轟隆的鞭炮聲似乎有著精確的主旋律,就連大人孩子的笑聲都像是被精準計算過的程序反應。

  守歲完畢已經快一點了,蘇木和爸媽騎著自行車回家,全程蘇木都是機械地跟隨著爸爸的身影,滿腦子都是心煩意亂。蘇木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這個消息通報給池杉,然後一起分析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木希望池杉告訴自己,他其實一直在騙蘇木,什麼碎片都是騙人的鬼話。

  岳老師不需要池杉的幫助也會平安,丹麥只是他的運氣好,蘇木的小姨自始至終都不會走上那座吊橋,而照片裡面的池杉就是真正的歷史。池杉去過聞仙溝,在那裡圍觀甚至參與了事故的起因。然後他為了炫耀,為了接近自己,為了讓自己和他一起約會,編造了所謂的碎片。沒錯!一切都是他編造的!只有這樣,世界才可以解釋。

  「騙子!你如果是個騙子該有多好!」蘇木在黑暗中咬牙切齒,幻想著池杉跪在自己面前,承認自己的卑鄙無恥,然後自己狠狠的給了他兩個耳光。好像有點太暴力了,改成當胸兩拳吧。池杉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承認自己的犯罪事實,表示願意承擔一切後果,接受一切處罰。自己再仰天長嘆一捋鬍鬚,不對,這段去掉,改成重重嘆了口氣說「也是老娘輕信小人」。這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老娘」就是不如「老夫」聽著順耳。

  各種版本的認罪伏法劇情,在蘇木的腦海里輪流上映。但每一齣戲的結局,總免不了一個畫外音,「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呢?」於是,「騙子該浸豬籠!」的想法再次浮現出來。總之,蘇木人生第一次失眠了。

  然而,那個時代的通訊是讓人抓狂的,固定電話都尚未普及,再不要說手機了。池杉家裡沒有電話,他們放假前約好,如果池杉遇上了新的碎片,就打電話給蘇木約碰頭。如果蘇木想主動找池杉,除了親自登門拜訪,還真沒什麼好辦法,這肯定是蘇木萬萬不會選擇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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