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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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的刺痛還未消散,黃昏的暖光忽然滲入霓虹的色澤。夕陽的餘溫被夜風吹散,空氣里消毒水的氣息淡去,隱約飄來北海漁村老火湯的香氣。遠處池塘的蛙聲模糊成車流馳騁的嗡鳴,路燈的光暈在恍惚間重疊了華強北的霓虹。2001年夜晚的溫度,正如同這個城市一樣潮濕燥熱。

  「我的天!連必勝客都排隊!」白薇一臉的不可思議,驚訝地回頭看看池杉。

  「連你都跑來了,可不是得排隊。」池杉聳聳肩,對於必勝客他是無感的,他人生第一次吃必勝客,還是一個月前白薇請的,說實話兩個人都沒覺得有多好吃。

  「華發北路餐館也很多,或者我們往上海賓館那邊走走看也行,這附近餐館多了,沒必要非在這裡傻等吧。」池杉看了看必勝客門口的隊伍,估計沒有一個小時進不去,就算真等了一個小時也不一定進得去。

  「老安家就算了,這個月都跟你吃三回了。」白薇嘟囔著抗議,拉著池杉往華發北路去了。如果往上海賓館方向,指不定又會一不小心走到老安家去。倒不是白薇不喜歡西安風味,而是在情人節這個西方節日,似乎吃西餐才應景,只不過這個想法在今天,和大部分的年輕人撞車了。

  池杉和白薇的約會,開始於半年前,兩人時不時一起逛街、看電影和吃飯。在池杉看來,這算是從純潔的革命友誼,到不純潔的男女朋友之間的過渡地帶。

  最開始,池杉和白薇是工作關係,池杉作為IT民工在白薇公司工作了一年多時間。白薇給池杉的第一印象是聰明,不僅是理解能力強,更重要的是能夠理解全局,合理地把握進退尺度。既不會像有些用戶那麼堅持,也不會盲目遵從他人建議,對於不理解的事情往往一追到底,就連一般人不敢質疑的老外專家也不放過。

  池杉的同事,一個牛津來的英國小伙Shawn,經常被白薇一連串地追問弄得找不到詞。私下裡向池杉吐槽:一個勤快的外行,比懶惰的內行更難伺候。池杉的英語口語還難以討論這些八卦話題,雖然他也認同白薇雖然是個外行,但是個聰明的外行。

  隨著時間的推移,池杉與白薇不僅在辦公室內頻繁合作,業餘時間的交集也日漸增多。這讓池杉有機會更深入地了解白薇。脫離了職場的束縛,白薇那爽朗的性格愈發顯得鮮明而張揚。她的笑聲常常在空氣中迴蕩,毫無顧忌,毫不做作,仿佛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池杉和同事們每周都有一次羽毛球活動,白薇偶爾拉著其他女同事一起來參加,她的球技也只能說「能打兩下」,但態度極其端正,讓高手們也都願意帶她一起玩。

  女孩子們的出現,激發了池杉那些男同事好為人師,或者說喜歡顯擺的一面。碰上女孩子失誤,總有人教她們正確的擊球動作。這時候,白薇就是學校里那種態度特別好的差生,每次都認真地模仿揮拍姿勢,哪怕效果不明顯,但並不會讓教練感到泄氣。不像她的另一個女同事,多教幾次,臉色就不好看了,時間一長也就沒有免費教練了。

  實話實說,白薇真不是運動的料,打了半年的羽毛球,進步只能說馬馬虎虎,時不時還會出現「球拍打空氣」的低級失誤。每當教練露出無奈的表情,她回以的開懷大笑里聽不出一絲勉強,反而透著「失誤也是運動一部分」的純粹享受。這份坦率,讓場邊的池杉不禁莞爾。

  周末有時候,項目組會一起去蛇口爬大南山。對於這種活動,其他女孩子大多避之不及,但白薇卻很願意參加。每次她都是最後一名,落在隊伍後面很遠,但她卻沒有絲毫的嬌氣。有時候她會要求多休息幾次,但從不要求別人替她背包拿水。

  那段時間爬大南山,經常能碰到一對中年夫妻牽著一隻小狗,小狗身上還馱著一個小包裹,裡面放著一瓶牛奶。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夫妻倆會拿出一隻小碗,取下小狗身上的牛奶瓶,倒出一些牛奶給小狗喝。池杉的同事中,有人每次都拿這個打趣白薇:「下次也給你帶一瓶牛奶。」白薇對這個調侃毫不在意,掏出一瓶運動飲料晃晃回應:「我自己帶了。」

  等到項目結束,甲乙雙方把酒言歡依依惜別的時候,池杉和白薇的關係也通過一起加班和團隊活動,發展到了不太純潔的革命友誼。池杉說找個參謀幫自己挑衣服,白薇就主動請纓,心照不宣地開始了兩人約會。

  「吃啊!再烤就焦了!」白薇在烤盤上敲了敲筷子,池杉連忙夾起另外一半烤肉放在自己碗裡。情人節的力量太強大了,兩人在街上走了半個小時,但凡跟西餐沾點邊的餐館,都已經人滿為患。就連肯德基這種快餐,都擠滿了人,放眼望去一半是打工妹一半是學生仔。最後,兩人隨便挑了個不用等位子的朝鮮烤肉,算是把既定目標完成了一半:不吃中餐。

  「你路考過了嗎?」白薇一邊吃,一邊問池杉。其實他們兩人是一起報名學的車,一起參加了上機考試,但路考的時間不同。


  「過了!很簡單的事情,還浪費了我整整一個周末,去官渡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考試。」想起路考的過程,池杉就有點氣不打一處來。考試時間十分鐘,排隊兩小時,準備工作整個周末。在深圳學車,還非要去幾百公里以外的小縣城考試,更要在考場招待所住一晚。與其說是考試,不如說是定向扶貧。

  「哎,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每個周末都有幾百上千人去那邊吃喝拉撒,這不都是GDP嗎。」白薇撇撇嘴,對此不以為意,有人說過考試中心的住宿餐飲都是利益輸送,對於已經有很多職場經驗的她來說,一點都不難理解。

  「你們男生還好,你都不知道我去考試那一晚是怎麼過的,我連衣服都沒脫,蓋著外套睡的。」說起路考,白薇的槽點和池杉完全不同。考場招待所條件很差,房間都是四人間六人間,上次和這麼多陌生人住一起,還得追溯到大學期間去三峽旅遊了。

  池杉接過服務員送來的鴕鳥肉,仔細端詳了半天,又遞給白薇:「這是鴕鳥肉?我怎麼看都覺得是雞肉,你看得出來嗎?」

  白薇瞥了一眼,連研究的興趣都沒有,直接大手一揮:「鴕鳥和雞不都是鳥嗎?反正都是烤,烤熟了都一樣!」她一邊說,一邊把肉全倒在了烤盤上,筷子一扒拉,肉片在烤盤上滋滋作響,香氣瞬間飄了出來。

  「對了,你後來開車遇到過上次那種情況嗎?」白薇還沒打算結束關於學車的話題。

  「沒有!路考回來,同車幾個人都不願意開,我一個人從官渡開回深圳。」池杉也跟著白薇一起翻著烤肉,「真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是突然走神了一樣。」

  「那次真是嚇死我了!」白薇瞪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沒有什麼責怪,倒是有些羞澀。

  池杉是個天生的司機,第一次上車練習,教練教了一下基本的動作,池杉就能像老司機一樣把車開的絲滑柔順。要不是一些意外處理明顯的生澀,教練怎麼都不相信他從來沒有開過車。

  但是兩個月前,兩人一起練車的時候出了意外。池杉在一個大上坡過程中,毫無徵兆的方向盤一歪就衝出了路面。幸好路邊都是草地,坡度也不算大,教練一腳剎車也就結束了這個意外,人員和車輛並沒有什麼什麼損傷。唯一的損失是池杉和教練的耳膜,被後排白薇的尖叫嚇得不輕。

  不過這場意外的結局是美好的,嚇壞了的白薇鑽進池杉懷裡,就此捅破了窗戶紙,開始正式的交往。

  吃完烤肉,白薇把一個盒子遞給了池杉:「給你的,情人節禮物。」

  「還有禮物啊?」池杉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有點尷尬自己並沒有帶任何禮物給白薇。最近池杉在另一家以加班聞名全世界的客戶那裡工作,能準時下班就不錯了,根本就忘了今天是情人節。就算他知道是情人節,作為一個理工男,也不會往送禮物這方面去想。

  池杉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塊Timex的手錶。池杉對手錶沒有研究,只能憑直觀感覺,錶盤很薄應該是石英表,深藍的錶盤,棕色的錶帶,造型非常的簡潔。

  「別研究了,沒多少錢,不到一千塊。」白薇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坐到了池杉的身邊。她的語氣輕鬆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池杉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白薇已經拉過他的左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男人應該帶個表,就算是手機上有時間,但總是掏手機看時間太土了。」

  錶帶是真皮的,觸感柔軟而細膩,貼合在手腕上的瞬間,池杉感到一種微涼的舒適。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表面,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這塊表,似乎不僅僅是用來計時的工具,更像是一種象徵,他和白薇生活開始融合的象徵。

  「以前也戴,我爸給我買的電子表,那次去新加坡錶帶斷了,不知道掉哪裡了。」池杉撫摸著自己的手腕,從初中開始,這裡就一直有塊黑不溜秋的假冒卡西歐電子表,陪著他走過了中學和大學,沒想到陣亡在了東南亞。隔了一年多,手腕上重新帶上表,好像缺失了零件的樂高玩具被重新拼上一塊。

  「怎麼樣,合適吧?」白薇側過頭,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著幾分得意。仿佛對自己的選擇十分自信,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池杉的臉上,等待男朋友的回應。

  池杉一時有些侷促,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嗯,挺合適的,謝謝。」

  白薇輕笑了一聲,拍了拍池杉的手背:「別客氣,男人嘛,總得有點品味。」她的語氣輕鬆隨意,卻讓池杉心裡泛起一陣漣漪。池杉忍不住偷偷瞥了白薇一眼,發現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絲毫都沒有在意自己沒有禮物回贈。


  振興路上的「不萊梅咖啡」,是池杉一時半會能想到最符合情人節主題的約會場所,這家咖啡店歷史悠久,當年在一個叫做「吃在深圳」的網站上有些小名氣,算是最早的網紅咖啡。

  和隔壁的「北海漁村」的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相比,此時的咖啡廳里只有不到一半座位有客人,只有弱不可聞的交談聲。除此之外,只有需要略微注意才能聽清的背景音樂,正在放著經典老歌。

  隨浪隨風飄蕩

  隨著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疊那一剎

  頃刻各在一方

  ……

  「歌是好歌,這放在情人節是不是有點煞風景?」池杉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隨口的調侃換來了白薇的一個白眼,然後用粵語跟著哼了起來。看來這個英語專業的姑娘,第二外語是粵語。

  座位是個雙人沙發,兩人不是面對面坐,而是靠在一起。服務員把菜單遞給池杉,池杉只看了一眼就遞給了白薇。他不是客氣,更不是擺譜,而是真的不會點咖啡。池杉對咖啡的認知,僅僅停留在雀巢GG那有限的片段里。那些複雜的咖啡名詞,如摩卡、拿鐵、愛爾蘭咖啡等,對他來說就像看別人代碼里的變量命名。

  「你們英文專業的,連這些也要學嗎?」看著一本正經點餐的白薇,池杉不免有些好奇。

  白薇窩在池杉身邊,捧著巨大的菜單,點了一杯咖啡一杯飲料再加了一份蛋糕。池杉說他請客,白薇也就真的沒客氣,真的做到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別看白薇在工作上八面玲瓏,但實際上這個人真的很簡單,想什麼做什麼,反過來做什麼也就代表她想什麼,根本不用猜她有沒有什麼其他小心思。也正因如此,池杉深深地被她吸引,無需費心去猜測她心中那些難以捉摸的想法,一切都那麼純粹而美好。

  「沒有,學校怎麼會教這個。」白薇把菜單還給服務員,「還不是Lucy教的。」

  Lucy是白薇公司的總經理秘書,給幾個外籍高管沖咖啡是她每天例行工作之一。外籍高管有個小休息室,裡面有台咖啡機,集成了磨豆、沖泡和打奶泡等功能。總經理Peter來中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教會了秘書怎麼使用咖啡機製作。一來二去,這些知識就從秘書小姑娘Lucy那裡傳播給了其他的女孩子們,大家經常偷偷趁著沒人時候偷偷去給自己沖一杯。偶爾碰到Peter也去沖咖啡,他不但不會責怪,還會指點一下打奶泡的技巧。

  「告訴你一個八卦!」和白薇在一起,池杉也開始變得八卦了,「我們公司的那個寇妮,就是在項目組幫忙寫了兩個月文檔的那個,申請了離職,說是要去美國讀書。」

  白薇正把一勺芝士蛋糕送進嘴裡,一臉陶醉,哼了一聲示意池杉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她簽證申請的擔保人是誰?」池杉賣了一個關子,臉上換了一副邪惡的笑容。

  「是誰?」白薇放下勺子,一骨碌坐了起來,兩眼瞪得溜圓。池杉既然這麼問,就說明這個人白薇也認識。白薇迅速地把公司里所有老外員工的名字,都在腦海裡面過了一遍。特別是幾個長得帥的中年老外,比如總經理Peter就被白薇當作重點嫌疑人過了好幾遍。

  池杉故意拖延了幾秒鐘,享受了一下白薇乞求答案的表情:「你們公司的老Arthur!」

  「老Arthur?他都多大了,七十有餘了吧。」白薇一臉的不可置信,老Arthur是一名退休返聘的外籍顧問,可能和項目組有些工作來往。寇妮是池杉同一屆的畢業生,但不屬於同一個團隊,被臨時借來到池杉項目組來做點打雜的工作。所以按照一般的常理推測,老Arthur頂多也就和寇妮是個點頭之交。

  「哦,我知道怎麼回事了!」白薇突然醒悟了一樣,興奮的樣子像是十六歲的中學生,「前一陣子,Peter的司機跟我說,他早上去酒店接Peter和其他老外,看到老Arthur和一個挺年輕的女孩子一起吃早餐。他還說,那個女孩子在公司里見過。他是當作公司里的八卦跟我講的,但是老Arthur手下大部分都是男的,有一兩個女的也都年紀不小了。這就對上了!」

  當兩邊的證據逐漸拼湊出事實的真相時,池杉和白薇不約而同地低聲笑了起來。池杉甚至還誇張地抖了抖肩膀,做出一個「雞皮疙瘩掉一地」的表情,嘴角帶著幾分戲謔和無奈。

  那個年代的現實差距擺在那裡,像池杉這樣的IT民工,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千出頭,生意好的時候再拿一千左右的項目獎金,已經算是讓人羨慕的收入了。而寇妮她們團隊,連獎金都沒有,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相比之下,像老Arthur這樣的外籍高管,月薪動輒一兩萬美元,還有以天為單位的第三世界補貼,簡直就是普通人眼裡的「貴族」,高不可攀,金光閃閃。

  池杉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說,這差距也太大了吧?」

  白薇聳了聳肩,笑得有些諷刺:「可不是嘛,這幫老外深圳工作但要住香港,每天車接車送。光是包車這塊費用,就夠咱們奮鬥好幾年了。難怪有人會動這種心思。」

  兩人對視一眼,那笑意中夾雜著複雜的情緒。以他們不算太豐富的人生經驗,已經看出一道道無形的牆,硬生生地將人分成了不同的世界。

  「還是你們這種高科技公司賺錢啊,反正攤子就這麼大,賣一萬件和一百萬件的成本差不多。再說了,你們的東西根本不愁賣,就是產能跟不上。」池杉忍不住哀嘆了一聲。作為一名從事技術服務的IT民工,他在工作中不可避免地接觸到大量業務數據,甚至比大部分客戶都更了解客戶的情況。那些外籍高管的天價工資,休息室里高檔的咖啡機,還有豪華的辦公家具,無一不意味著這種公司超高的利潤率,這讓他既羨慕又無奈。

  白薇正拉著池杉的手,仔細看著戴上手錶後的效果,聽到池杉的話,不以為然地輕輕哼了一聲:「我們可是連續三年虧損了,政府都給警告了,看來明年是一定要盈利了。當然就算盈利也是微利,無非就是換個地方虧唄。這幾天老外們在開會,決定明年是讓菲律賓還是泰國虧。」她的語氣輕鬆隨意,仿佛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啊!」池杉大吃一驚,他對白薇公司的生產成本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總經理Peter還清楚。在他看來,就算公司薪酬再高,福利再好,哪怕給全公司每個員工都配台咖啡機,讓大家拿咖啡洗澡,也絕不可能虧損。

  白薇一看池杉的反應,就知道他在驚訝什麼。她心裡暗自好笑,理工男就是這樣,凡事都講究道理,對數據有著根深蒂固的迷信。只要不跟他在技術層面講道理,跳出這個框架,就很容易把他擊敗。她笑著耐心解釋道:「除了製造成本,還有技術授權成本呢,那個才是大頭。但說實話,這技術授權成本說白了也就是一張紙的事兒。賣一百萬還是一百億,其實都在人為操控,裡面的門道可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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