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些想不起來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木?」袁麗重複了這個名字,感覺思想上有些混亂。

  「是啊,你不記得了?」對面的聲音有些驚訝,可能袁麗的這個問題有點過於愚蠢,那個聲音似乎都沒有了剛才的生氣和無奈。

  「蘇木?」袁麗又重複了一遍,似乎抓到了什麼,似乎又什麼都沒有抓住。

  「你是真不記得我了,還是在跟我開玩笑?」對面的聲音似乎真的有些生氣了。

  「我年紀大了,最近記憶力有些不好……」袁麗頭腦中混亂似乎到了頂峰。就像是你在搜尋引擎裡面,搜索一個朋友的姓名,偏巧你這個朋友和美國總統同名同姓。滿屏搜索結果都是美國總統又說了什麼、制裁了什麼、轟炸了什麼……你一眼掃過去全是你朋友的名字,但不用看也知道,不可能是你朋友乾的。

  「我們同一年的好吧,你比我還小一個多月呢!」對面的聲音充滿了嬌嗔,和她的自稱的年齡非常地不相稱。

  「哦……」袁麗還是想不起來這個名字後面的人,只好繼續拖延時間,腦袋裡的搜索頁面已經翻了幾百頁,但這位總統先生陰魂不散的繼續霸屏。

  「我的天哪!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對面的聲音誇張地笑了起來,似乎她覺得對袁麗無需禮貌和客氣,「我說袁麗,咱們確實有好些年沒有聯繫。我算算看,差不多……16年了,但你還不至於忘了我吧。」

  16年?16年前我在哪裡?袁麗仔細地回憶了一下,從最近一個清晰的時間點往回數。2016年在多倫多生下兒子,2014年從BJ來多倫多,2010年因為認識楊勇從廣州搬到BJ,2008年從巴黎回國到廣州,……每在心中默念一個年份,思維的迷霧好像突然散去,那年遇到的人和事情開始一點一點的浮現在了眼前。

  所以,16年前是2008年,袁麗從巴黎回國到了廣州,那麼這個名字是在巴黎遇到的?巴黎上學時候,有叫這個名字的同學嗎?那個學校里的中國學生很少,那會不會是在華人圈裡認識的?

  正當袁麗拼命地搜索巴黎的那幾年時間,然後重新展開在腦海里,那個聲音已經非常不耐煩地繼續說了下去。

  「你還真是老年痴呆了,咱們是高中同學,前後桌就坐了兩年,又在巴黎一起待了差不多三年。你都忘了?生孩子的時候打包一起送給你老公了?」

  然後,電話那邊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蘇木!西安中學,我坐你前面,你旁邊是池杉,我旁邊是李濤!高考之後,咱們四個人還一起騎車去了灃峪口。」記憶一旦找到了起點,後面很多東西就水到渠成了。

  「對啊,你還沒傻啊。」那個叫做蘇木的聲音也愉悅了起來。

  「你沒帶泳衣,還打算直接穿著衣服下水游泳,差點走光!」有一個模糊的鏡頭從袁麗眼前閃過,兩個女生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還有兩個身影在旁邊的河裡游來游去,自己伸手拉開另一個女生的領口往裡看。

  「喂喂喂!這個你記那麼清楚幹什麼?」蘇木的聲音尖利起來,揭老底的行為飛速拉近了兩個人之間的關係。

  「你在巴黎住在伊西鎮,我經常去你宿舍做飯來著。」袁麗的眼前,或者是腦海里的屏幕,繼續播放著模糊不清的畫面,像是在看一部90年代家庭攝像機拍攝的錄像帶。

  「你那時候最喜歡我做的酸湯麵,說比你媽做得都好吃。」蘇木洋洋得意。

  「對對對,你那時候每到周五就給我打電話,約我出去玩一起做飯。害得我在巴黎讀了幾年書,連個男朋友都沒有,因為所有法國同學都知道我有個女朋友。」楊勇總問袁麗,為什麼在浪漫之都,沒有找個法國男朋友。為這事,袁麗每次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還沒說這事呢,你就好意思說!我同事都覺得我是拉拉,男同事看我那個眼神,哎呦……好像在說,鮮花怎麼能插在鮮花上呢?牛糞很失望!」

  袁麗爆發出了一陣大笑,電話那邊也傳來了蘇木的笑聲,似乎兩個人都很久沒有笑得這麼暢快了。當年在巴黎一起做飯、逛街、看電影和蹭羅浮宮免費票的畫面又從袁麗眼前閃過。

  記憶就是個這麼神奇的東西,有時候你怎麼掘地三尺都無法找到,但只要有人從裡面抽出一根絲,再輕輕地一拽,記憶就會從裡面傾瀉而出。但是再低頭看看灑落一地的碎片,似乎每一個都那麼的不真實。

  袁麗和蘇木一起度過了三年的高中生活,然後袁麗留在西安,蘇木去了BJ,再然後兩個人又在巴黎相遇。不過,記憶中能夠找到的畫面,似乎只有蘇木高中時代的面孔,有點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紗。不過,即便如此,袁麗還是能依稀辨認出,蘇木標誌性的長長睫毛,還有微笑時臉頰上的酒窩。


  「我回國以後你還在巴黎?」袁麗畢業後就回國了,蘇木當時是工作外派在巴黎,從這裡開始兩個人就失聯了。

  「我又待了幾年,後來就兩邊跑,直到疫情之後才回國的,現在定居在BJ。」蘇木說的輕描淡寫,好像法國和中國的距離,就像是西安到BJ一樣。

  「那你現在怎麼樣了?我說的是……」袁麗沒有說出口,袁麗記得當年之所以她們一起混在巴黎,自己是受不了深圳一切為了搞錢的生活方式,去巴黎讀了個研究生。而蘇木是因為離婚,為了逃離原來的生活圈,找了個外派的工作。

  「我又結了一次婚,不過又離了。」蘇木的語氣很平靜,好像說的是點了一塊九塊九的牛排,結果端上來咬不動一樣。雖然有點遺憾,但實際損失並不大。

  「不過這次婚姻也不是沒有收穫,我有了一個孩子,女孩,長得像我。」蘇木的聲音從平靜變成了幸福,以至於袁麗直覺是,蘇木是為了那兩顆西蘭花才點的牛排。

  「那她一定很漂亮!」,袁麗一直認為,蘇木是全班裡最漂亮的女生,甚至比公認的班花丁昕更漂亮。

  蘇木和丁昕都是那種大眼睛長睫毛的美女,性格上也都是熱情奔放。只不過蘇木的熱情奔放是有條件的,僅對部分同學有效。對大多數男生來說,蘇木總是一副醫生看患者似的表情,彬彬有禮中帶著冷漠。加上她坐在最後一排,處於大部分男生們的視覺死角,至少上課時候不像丁昕那樣依然牽動男生的目光。

  「對了,我找你是問問你……」蘇木遲疑了一下,似乎這個問題很難說出口,「我想問……你有沒有池杉的聯繫方式?」

  「池杉?」這個名字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這個名字和蘇木一樣都深埋在袁麗的記憶深處。熟悉的是,幾秒鐘之前袁麗還說出過這個名字。

  「他應該跟你最熟啊?你沒有他的聯繫方式?」袁麗覺得這事有點不可思議,蘇木和池杉是同桌,而且後來兩個人都考到了BJ去上學,說起來相處時間可比袁麗要多了四年。

  「我沒有」,蘇木沒有解釋原因,但語氣低沉了下去,好像這個名字在她的記憶里,犯下過什麼滔天的罪行。

  「那我找找看,好像上次見他是……我真想不起來了……要不是你說,我都快忘了還有這麼個人了。」袁麗順著時間軸向前尋找了一下,迷霧中袁麗去巴黎讀書前,去池杉家裡坐了坐。記憶中似乎有四個人一起打牌的場景,池杉在其中面目模糊,反倒不如他的兩個大學同學印象深刻。

  「謝謝啦,這個號碼就是我的手機,也是我的微信,等會你加我一下。這邊已經後半夜了,改天再找你聊天。什麼時候回BJ一定要找我哦!」

  那個聲音變得調皮了起來,在袁麗的眼看刻畫出一張笑臉,然後和記憶中的那張臉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蘇木!那個明艷大方,經常爽朗大笑的女生,終於回到了袁麗的記憶中。

  袁麗的手機叮咚地響了一下,收到了一條簡訊,是剛才那個號碼發過來的。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蘇木。」

  袁麗打開微信,添加好友,很快通過驗證,蘇木的頭像出現在了袁麗的通訊錄中。

  袁麗點開蘇木的朋友圈,全是曬娃的照片,最近的一張照片是蘇木和女兒的合影。蘇木戴著一頂巨大的草帽,墨鏡遮住了半個面孔,蹲在一個五六歲小女孩的身後。即便知道是蘇木,袁麗還是很難將照片中的媽媽,和記憶中的高中生對應起來。倒是小女孩稚嫩的小臉上,依稀能看到蘇木年輕時的影子。

  袁麗在這條朋友圈下面點了個贊,順便留言:「和我兒子差不多大,預約個兒媳婦」。

  很快,朋友圈裡出現了回覆:「請各位候選婆婆有序排隊繳納報名費,按時參加女婿資格考試。」

  袁麗笑著關掉手機,看著秋風吹過聖勞倫斯河面,掀起一陣陣浪花,思維的迷霧突然又把袁麗的時間吞沒了。剛才袁麗笑過的,回憶過的事情,好像一部精彩的電影,無論電影有多精彩,只要過去的時間足夠長,你能記得的只有大概的故事和幾個模糊的畫面。除此以外,好像一切並不存在。

  一個人上了年紀的兩個標誌,一個是容易懷舊,另一個是足夠健忘。袁麗這些年健忘的程度與日俱增,有一次成都的表姐來加拿大旅遊,袁麗受父母之命接待。這個表姐比袁麗大幾個月,八十年代袁麗全家去成都旅遊,曾經住在她家裡,因此袁麗和表姐也算是有一段不太長的童年友誼。可是,飯桌上表姐大談童年往事的時候,換來的只是袁麗不住的尷尬撓頭。明明是有照片為證的童年,袁麗就是沒有半點印象。

  在河邊還沒吹夠了風,袁麗就趕去學校接孩子放學。今天孩子沒有課後活動,三點半就可以從學校接走。袁麗帶著他去COSTCO買了日常需要的各種物資,然後趕回家做飯,晚上又和父母打了一個視頻,就把蘇木的求助忘了個乾淨。

  潛意識裡,也許在袁麗看來,一個十六年都沒有聯繫的朋友,找一個更久沒有聯繫的朋友,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實在談不上有多重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