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在滿地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信封被拆開又重新合上,就在這開合的瞬間,時間的河流悄然改道。當泛黃的信紙被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窗外的景色在眨眼間完成了更迭。科技園裡方盒子般的建築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法式建築優雅的輪廓。空氣中瀰漫的味道也從塵世的煙火氣,變成了異國他鄉清新的草木芬芳。遠處隱約傳來的不再是轟鳴的車流聲,而是有軌電車駛過軌道時規律的哐當聲。信封被輕輕放在胡桃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2024年夏天的蒙特婁,就這樣在時空的縫隙中悄然落定。

  袁麗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隨遇而安,且沒有什麼遠大理想的人。但前幾天過生日的時候,袁麗回頭一看,這輩子上半場竟然如此的折騰,簡直可以用事與願違這個詞來形容。

  在來加拿大之前,袁麗在西安度過了人生的前20年,然後先後在深圳、巴黎、BJ轉了一大圈,終於在40歲的門檻前,決定還是搬家到了加拿大。即便如此,袁麗的加拿大生活也不安分,先在多倫多漂了幾年之,買房生子這些一般意義上的安定要素都完成了以後,又選擇了全家搬遷到蒙特婁。

  「咱家的姑娘,小時候在院子裡圈的太久了,放出去就野了!」

  父母是這麼評論袁麗的。袁麗覺得,他們可能是對的。

  和號稱廣州郊區的多倫多相比,蒙特婁在國內就不怎麼出名了。在中文搜尋引擎裡面搜一下,大多內容都是關於蒙特婁的冬天。

  蒙特婁的冬天確實恐怖,動不動零下30度,還要配上時速超過60公里的寒風。不要說行人要被風吹走,就算人坐在車裡,都感覺車都要被風吹跑了。

  每次遇上大風天,袁麗都儘量不出門,如果實在必須開車出門,袁麗都會死命抓緊方向盤。時間久了,她這個駕駛習慣,在國內開了幾次朋友的車以後就出了名。

  「袁麗!放鬆點,這不是你家的F1賽車。」

  去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氣溫跌到零下38度,還飄著大雪。可是袁麗作為一個母親,還是只能戰戰兢兢地開車送孩子去學校,車外寒風呼嘯,隔著車窗都能覺得臉生疼,真的是刺骨寒風。

  下雪天開車,袁麗從不敢超過時速30公里。遠遠看見紅燈,離著上百米就已經開始踩剎車。這不是袁麗不會開車,而是蒙特婁的駕駛經驗。雪地是絕對不可以急剎車!否則有一半概率剎車變漂移。早踩輕踩,時不時還得松一下剎車,這是雪地剎車技巧的高級版本。優點是穩妥,缺點是用比龜速更慢的蝸牛速挪到路口,綠燈已經過去,又變成了紅燈。

  下大雪的時候能見度比較低,雪花粘在車窗上進一步遮擋了視線,所以只能不停地噴玻璃水,一整瓶玻璃水用不了幾天。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天氣,遇上暴雪的日子,早上還要鏟雪挖車。

  小時候在西安,袁麗冬天穿棉大衣。後來在法國的時候,袁麗喜歡上了羊毛大衣,因為確實輕薄保暖而且好看。在巴黎和BJ,除了個別日子,羊毛大衣都已經足夠禦寒了。可是,自從來了蒙特婁冬天,袁麗的衣櫃就只剩羽絨大衣。

  在蒙特婁過冬,需要一件足夠厚的羽絨服,而且必須是能到腳踝的羽絨服大衣。剛來的時候,袁麗穿的是國內買的短羽絨服,結果是凍成狗。因為室內外溫差太大,不能穿太厚的褲子,穿短款羽絨服在室外簡直跟裸奔沒什麼區別。

  蒙特婁的冬天太長,雪太大,風太冷,所以就得不斷地除雪融雪來保持公路通行。等到第二年開春,冰消雪融,公路的路面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而加拿大悲劇的基建效率,在蒙特婁也沒有特例,交通幹道基本上常年維修狀態。反正只要修好了第二年還得坑,那就不如留著第二年再修好了。

  坑多了,蒙特婁人都習慣成自然了,只有新移民和遊客才會大驚小怪,然後給蒙提利爾起了個粵語名字「滿地可」,其實就是滿地坑的意思。

  蒙特婁是在加拿大的法語區,這裡幾乎所有人都以法語作為母語,工作場所更是要求必須使用法語。袁麗的大學專業是法語,後來從事的一直是法國外貿,還在巴黎混過不短的一段時間,因此法語差不多是袁麗的第二母語。

  但是袁麗的丈夫楊勇很不適應,因為他留學美國又在多倫多工作,一直把加拿大當作一個英語國家來看待。受袁麗影響,楊勇多少還是可以說一點法語,但是僅限於你好、再見、多少錢、太貴了之類的日常詞彙。

  楊勇和袁麗,從說英語的多倫多搬到說法語的蒙特婁,是因為楊勇在康考迪亞大學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作為蒙特婁唯二的英語大學,楊勇可以在學校裡面講英語,可以在家和袁麗說漢語,但是逛街買菜之類活動,就不得不說法語了。最後楊勇和袁麗決定,袁麗像其他加拿大主婦一樣,全職照顧家庭和孩子,而楊勇可以專心於工作。


  對於這個分工,袁麗整體上來說是滿意的,除了偶爾嘀咕一下:什麼專心工作?就是懶得學法語的藉口罷了。其實,從多倫多搬家到蒙特婁,也讓袁麗從重新學習英語的苦難中解脫出來,因此袁麗還是很理解楊勇不想學法語的心態。

  全職家庭婦女的生活是規律和無趣的,袁麗每天早上提前半個小時起床,做好了早飯後叫一大一小兩個男人起床。飯後楊勇去上班,袁麗送孩子去學校,再回家收拾早餐的殘局洗洗涮涮,差不多也就快到午飯時間了。

  蒙特婁的小學下午3點鐘放學,袁麗通常已經等在學校門口,接了孩子順道買菜購物,然後回家做全家的晚飯。

  晚飯後等袁麗洗完碗,處理了垃圾,每天計劃內任務才算是結束。袁麗洗碗的時候,楊勇會在書房教孩子中文,或者像國內家長一樣的雞娃。這時候,袁麗就會在餐廳偷個懶,自己喝點葡萄酒放鬆一下。

  喝葡萄酒這個愛好,袁麗還是在巴黎養成的。那時候袁麗還不認識楊勇,而且還在上學沒有收入,因此除了食堂以外,周末的幾頓飯只能和朋友一起做。既然做飯省了錢,有時候就會想喝點酒補償一下自己,一來二去袁麗就學會了喝葡萄酒。

  其實家庭婦女想要忙裡偷閒,也是很容易的。前提是,午餐儘量隨便對付一下。這樣下午孩子放學前,能有一段空閒時間,袁麗經常用這個時間去一個人看風景。

  夏天的蒙特婁,特別有味道,平均20度的氣溫讓袁麗想起西安的春天。被壓抑了大半年的蒙特婁人,特別珍惜夏天的好時光。年輕人們會在街上彈吉他跳舞唱歌,路邊的咖啡店裡坐著輕鬆愜意的人們,慢慢品嘗著法式麵包和咖啡,鮮花小鋪里很多顧客光臨。

  英語區的加拿大人,對外界文化和信息的接受度遠高於法語區的人,顯得開放和多元。作為法國後裔,蒙特婁比多倫多和溫哥華更加的自由散漫,審美更加獨特,也更有藝術創作的興趣。這就顯得蒙特婁人更加關注本地,自己發生了什麼,更加偏向自我和保守。

  蒙特婁的生活,就像是堅硬的法棍,加上番茄、奶酪和火腿,吃起來寡淡無味,更是對牙齒的挑戰。喜歡的人不多,但喜歡的人自得其樂。如果要用國內的城市來形容蒙特婁和多倫多,袁麗覺得應該是西安和深圳。

  入夏後連著幾天的中午,袁麗都是坐在路邊,用法棍加咖啡對付了午餐。然後什麼也不想地看著跳舞的年輕人,畫肖像畫的街頭藝術家,自娛自樂演奏大提琴的女孩。

  最近袁麗突然覺得自己老了,覺得自己成了小時候家屬院門口的老人。小時候,袁麗每次經過家屬院大門,都能看到幾個老頭聚在一起聊天下象棋。小學的時候,棋盤前總有包花生米和秦川大曲。等到中學,花生米和秦川大曲變成了茶水。再後來,隨著袁麗在大院的出出進進,老人們變得越來越老,然後一個一個地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

  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總是不相通的,袁麗的傷感沒能影響任何人。跳舞的年輕人不知道,背著雙肩包拿著紙杯的遊戲公司程式設計師不知道,三步一自拍的中國遊客不知道,給袁麗端來咖啡的服務員不知道,甚至楊勇也不知道,這讓袁麗感到更加地傷感。

  其實袁麗對自己的這種狀態也很奇怪,明明在楊勇和孩子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又盼著有人來主動安慰自己。沒有人來豈不是很正常,或者說明自己演得好,怎麼會莫名其妙的對楊勇咬牙切齒呢?

  後來袁麗不再去街頭看熱鬧,而是去皇室山徒步,或者去舊碼頭的河岸邊找個沒人的地方獨處。這就是書上說的,在熱鬧的地方才會感到孤獨吧。

  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獨處的時候袁麗總是會有點走神,不自覺地回憶過去,自己出生和成長的過程,朋友、同學以及被自己愛過或者愛過自己的人。這種奇怪的感受,一定要打個比方的話,有點像手機空間管理。手機的內存空間不足,必須刪除部分文件,在刪除之前總是需要看一遍有沒有特別重要的。

  然而,可能是袁麗大腦這個硬體已經老化了,很多人和事袁麗怎麼拼命地回憶,都一點都想不起來。

  小時候都有哪些親戚?

  過年經常來的那個是表哥還是表弟?

  小學那個一起跳皮筋的女生叫什麼來著?

  中學是不是有個特別帥的男老師?

  大學偷偷喜歡過的那個師兄叫什麼來著?

  ……

  似乎,袁麗是從天上掉下來到蒙特婁,或者如同《盜夢空間》的夢境,你不可能想起來夢開始之前的事情。

  這時候,袁麗就在想:「該回家翻一翻搬家時打包的箱子了。」舊照片和信件都都被封在箱子裡,收藏在儲藏室的某個地方,有些跟著她已經環遊了整個地球,有些箱子至少十年沒有打開過了。

  就在袁麗靠在舊碼頭岸邊的欄杆上出神的時候,袁麗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中國號碼。奇怪,誰會從國內突然打電話給袁麗?還經常聯繫的父母親戚和朋友,多半會從微信上找袁麗,或者撥打語音過來,很少會有人打電話。

  人到中年,還有一個神奇的體驗,就是朋友數量和質量斷崖式下跌。理論上,朋友還是那些朋友,躺在手機通訊錄和微信通訊名單里,絕對數量依然龐大。但是不算那些工作群、家長群,不算賣保險之類的銷售式聊天,能夠點對點交流的人數,真的已經沒幾個了。微信已經這樣了,電話就更慘了,通話記錄里,除了自家的兩個人,基本上全是各種垃圾推銷和電信詐騙。

  袁麗等了一分鐘,那個電話號碼倔強的持續響著。「我就幫你完成一個電話銷售的KPI吧」,袁麗暗自想著,接起電話。

  話筒中傳來了一陣爽朗的笑聲,然後是一個略帶陌生的女聲:「老同學,你還記得我嗎?」

  「對不起,想不起來,你是哪位?」對於這種猜猜我是誰的詐騙電話,袁麗還在國內的時候已經接過多次,原先的國內號碼多半也是這個原因而放棄了。因此袁麗沒有一點點好脾氣,如果下一句話她再不說話,袁麗就打算掛掉了。

  「我是蘇木啊!」對面的聲音很清脆,好像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