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炎之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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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噠。

  依舊是如撥動扳機一般的聲音響起,接著塞雷斯陡然坐直了身體,然後幾乎如同麻花一般在床上翻轉扭曲,骨骼交相碰撞,太陽穴如同吹氣球一樣臌脹起來,耳朵像是被人扯拽著一樣被拉伸成長條,使勁往外撕扯,他的眼球上下翻飛,感知錯亂,完全無法分辨方位。

  塞雷斯幾乎癲癇一般飛快地擺著頭,左臉的皮膚下泛起眼球狀的突起,胸口的衣衫浮現出一隻手印,全身皮膚如海浪一般此起彼伏地泛涌,仿佛在這皮囊之下,仿佛有另一個人在不斷掙扎。

  這種詭異的抽搐,持續了足足二十分鐘,遠比老約克那次嚴重得多。

  等到一切恢復平靜,塞雷斯瞬間就奪回來身體的控制權。

  他踉蹌著用手肘砸開窗戶,趴在窗口,探出頭朝外,發出一陣噁心的乾嘔:

  「嘔……噦……咳呃,咳咳……噦……」

  還好塞雷斯晚上什麼都沒吃,除了一些白沫和酸水,也沒吐出來多少。

  做完這一切,塞雷斯徹底力竭,倒在床邊,額頭滿是汗水,眼神迷茫,連爬上床的意識都沒有,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地板上,介於昏睡和半醒之間。

  他的耳邊浮現出大量陌生又熟悉的呼喊,失望、可憐、悲戚、感動、痛苦、熱血、絕望、懊悔……

  種種情緒在心頭蔓延,樁樁事跡於眼前展現。

  仿佛一切就在昨日。

  直到冷風襲擊了他的脊樑,塞雷斯這才被凍醒過來。

  他張著口,垂下兩行熱淚,揪著胸口,用哽咽地說道:

  「(精靈語)自然之父,大地之母!同袍們,我愧為『白霧行者』之名號,到頭來,我什麼都沒做到……事到如今,再無臉面見你們,我,我只能以死謝罪——」

  啪!

  下一刻,塞雷斯又猛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你已經死了,格里德·伊逢,還有。」

  塞雷斯捂著臉,靠著床頭坐了起來,快速瀏覽過腦海里的記憶,自言自語道:

  「你一點都不高尚,格里德·伊逢,你就是個精靈渣滓,以至高天的名義,我唾棄你和你的靈魂!」

  儘管說話氣息微弱,但塞雷斯的心中逐漸升騰起一股怒火。

  實話說,不論是平日裡人們對農奴起義的叛軍抱有一定的可憐和同情心,還是在莫爾比醫生跟他說過叛軍的起源時,塞雷斯多少對叛軍是有一定的理解的。

  畢竟,底層人日子過得不好,遭到壓迫剝削就會反抗,此乃人之常情。

  然而伴隨著初步掌控格里德·伊逢的靈魂,塞雷斯看到他們過去的所作所為時,此前對叛軍的基本印象也一掃而空。

  「……你們都幹了什麼?」

  塞雷斯捂著被打痛的側臉,低聲斥責被吸收的靈魂。

  「你們管這個叫起義?這是哪門子的起義!你們就是一群混蛋!」

  在這一刻,塞雷斯終於理解了。

  為什麼格里德·伊逢始終對他的過去抗拒無比,連提起都不願意提?

  為什麼自己跟莫爾比醫生說起蜜河城時,對方卻沒有任何印象?

  為什麼格里德·伊逢出身還不錯卻還要加入叛軍?

  「你竟然帶著叛軍屠殺了自己的家鄉?你還是文明生物嗎!格里德·伊逢,你這異端、異教徒、異族鬼子!就算你是精靈,你怎麼能這麼邪惡!」

  屠城其實在這個時代也不算什麼稀罕事情。

  但是塞雷斯無法理解,帶著敵人主動入城屠殺,還在在屠城的時候舉辦殺人競賽,甚至要比拼誰屠殺自己的親族同伴更多。

  塞雷斯不敢相信還會有這種事情。

  而更讓人不敢相信的是,塞雷斯能夠清楚地看到,格里德·伊逢為了這一刻,謀劃了20年。

  「五年前,蜜河城城破,紅楓軍第9軍團,『乞丐公』雅洱曼德喀帶著各族部下進入城池,接管了所有控制,從此這座城市就沒有任何消息傳出。」

  「嚴格來說,這個認識存在兩個錯誤。」

  「第一,『乞丐公』雅洱曼德喀並沒有接管城市。」

  「第二,世界上沒有蜜河城。」

  「而這座3萬人的城市之所以會陷落,很大原因,就是被我所吞噬的這個精靈,和他背後的德魯伊教團體所為,他們一直在謀劃著名,謀劃這些事情……」


  塞雷斯深吸一口氣,癱坐在地上,裝配上格里德·伊逢的靈魂後,他的思維也受到了影響,能夠平靜地對待這些事情。

  但即便如此,他一想到那屍山血海,流血漂櫓的場面,生命底層對於死亡的恐懼瞬間衝上頭頂,一度壓過格里德·伊逢的麻木和冷漠,讓塞雷斯捂住頭,低頭驚恐顫抖起來。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這是一位被稱為『孟』的異界聖人的觀點。看啊,即便李德利的文化與我們迥異,他們的信仰中也是有許多宣揚善良美好一面的,我們的道德即便跨越時空都能達成共識。可是,格里德·伊逢,你們可是法蘭達系統本土的生命……你們怎麼能……怎麼能壞成這樣子?」

  恐懼和憤怒是交織升騰的,當塞雷斯從極度的恐懼中掙扎出來時,他的憤怒也達到了頂峰。

  這種憤怒甚至不是因為種族、信仰、文化上的矛盾導致仇恨,塞雷斯很清楚,因為他融合了精靈的靈魂,學習過精靈的語言,還有一位半精靈好朋友,甚至某種意義上講,他也可以說是半個精靈。

  這種憤怒,完全是基於生命的本能而出現的憤怒,生命本能地認為像這樣的存在是會危害自己,會摧毀世上一切美好事物,所以會憤怒,會感同身受,會共情悲哀。

  在這一刻,塞雷斯終於理解了什麼叫做邪惡,為什麼至高天的祭司會聲稱某一種信仰是敵對邪惡的,甚至只要發現就要將其毀滅,為什麼他們不肯包容和相信對方,為什麼他們無法理解也不肯讓步。

  最早發現對方是異教徒和異端的人,一定是看到了類似的場面,生理性地產生了不適。

  但憤怒和恐懼過後,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擺在面前。

  這些可悲的事情,不會只發生一次。

  塞雷斯徹底力竭,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心中升起一股末日將臨的絕望。

  神話中寓言的末日來不來,塞雷斯不知道,但他知道有比末日更恐怖的東西一定會來。

  「……叛軍的主力,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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