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酒尚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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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我去去就回。」

  秦風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在客棧大堂里掀起了軒然大波。

  石敢當那隻獨眼瞪得溜圓,嘴巴半張,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身後的那群傭兵,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去去就回?

  去哪?

  一線天!

  那裡可是王家布下的第一道關卡,有二十多個修士駐守,領頭的王福更是鑄體九層的好手!

  這小子一個人,騎著馬,大半夜的闖過去,還想回來?

  他當這是去鄰居家串門嗎?

  「兄弟,你……你沒喝多吧?」

  石敢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一把抓住秦風的胳膊,急切地勸道,「那是一線天!龍潭虎穴!你一個人去,那不是送死嗎!」

  「團長說得對!小哥,三思啊!」

  「王家那幫雜碎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人多勢眾,硬闖不得!」

  傭兵們也紛紛開口,他們雖然粗獷,但也分得清什麼是豪勇,什麼是找死。

  在他們看來,秦風此舉,與後者無異。

  秦風沒有解釋。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石敢當,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衝動或者狂妄,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沉靜。

  石敢當看著這雙眼睛,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那位陳大哥的身影。

  一樣的鎮定,一樣的瘋狂。

  他勸阻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

  石敢當一咬牙,鬆開了手,「既然兄弟你心意已決,我石敢當要是再多說半個字,就是瞧不起你!」

  他轉身對著一個手下吼道:

  「去!把我的『追風』牽出來!再把我珍藏的那套夜行衣和傷藥都拿來!」

  「是!」

  秦風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是石敢當表達支持的方式。

  「多謝。」

  「謝什麼!」

  石敢當一擺手,又壓低了聲音,「兄弟,一線天那地方,南入口窄,北出口寬。王福那老狗為人惜命,他的帳篷一定扎在最裡面,離北出口最近的地方。他手下有四個小頭目,都是鑄體七層,喜歡圍著火堆喝酒賭錢,警惕性最差。」

  他將自己知道的所有細節,又飛快地補充了一遍。

  秦風默默聽著,將一切記在心裡。

  大堂的角落裡,柳菲兒已經徹底傻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瘋了。

  這個男人瘋了。

  這群傭兵也瘋了。

  明知道是死路一條,不僅不攔著,竟然還主動提供馬匹和裝備?

  她看著秦風接過石敢當遞過來的黑色夜行衣,看著他將那匹神駿的黑色寶馬牽出客棧,整個過程,她都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直到那冰冷的夜風從敞開的門口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她才打了個哆嗦,猛地清醒過來。

  她看著那個即將跨上馬背的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同時攫住了她。

  「你……」

  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乾澀。

  秦風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你……你真的要去?」

  柳菲兒的聲音都在發抖。

  秦風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

  「你希望我死在那?」

  柳菲兒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煞白。

  她不敢回答。

  她當然希望他死!這個毀了計劃,殺了她所有手下,還逼她吃下毒藥,把她當奴婢使喚的惡魔,死了才好!

  可她不敢說。

  她怕自己一旦點頭,下一秒,這個惡魔就會先擰斷她的脖子。


  秦風看著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驚恐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在這裡等我。」

  「我回來的時候,不想看到你跑了。」

  丟下這句話,他雙腿一夾馬腹,那匹名為「追風」的寶馬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四蹄翻飛,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消失在濃稠的夜色里。

  客棧內,死一般的安靜。

  石敢當走到門口,望著秦風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那隻獨眼裡,情緒複雜。

  「團長,他……真的能行嗎?」

  絡腮鬍湊了過來,滿臉的擔憂。

  石敢當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

  「要不要去幫一下?」

  「不用,我相信陳大哥的兄弟,也是妖孽……。」

  他轉身回到桌邊,拿起酒罈,給自己和桌上每一個空碗都倒滿了酒。

  「陳大哥的兄弟,不會是孬種。」

  他端起一碗酒,沉聲道:「今晚,我們不睡了。」

  「就在這,等兄弟回來。」

  「是!」

  ……

  夜風如刀,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秦風伏在馬背上,整個人與黑色的「追風」幾乎融為一體,在寂靜的官道上疾馳。

  他的心,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殺人,對他而言,從來不是一件需要醞釀情緒的事情。

  尤其是殺想殺自己的人。

  這更像是一場交易。

  對方出了價,想買他的命。

  他現在,只是去收帳而已。

  三十里的路程,在「追風」馬的腳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當空氣中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篝火焦味時,秦風勒住了馬。

  前方,就是一線天。

  兩座陡峭的山壁,夾著一條僅容一輛馬車通過的狹長通道,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秦風將馬藏入密林,自己則如一隻狸貓,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東側的山壁。

  他伏在一塊岩石後,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整個峽谷。

  峽谷中段,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

  十幾個王家護衛正圍著篝火,有的人在大聲划拳,有的人在擦拭兵器,還有三四個人聚在一起,正為了一點賭資吵得面紅耳赤。

  正如石敢當所說,警惕性約等於無。

  在他們看來,這趟差事簡直就是來送錢的。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闖他們這二十多號人布下的天羅地網。

  秦風的視線越過他們,投向了峽谷的最深處,靠近北邊出口的地方。

  那裡,扎著一頂比其他帳篷都要大上一些的帳篷。

  帳篷門口,掛著兩盞燈籠,還有兩個護衛像門神一樣杵在那。

  王福。

  秦風的身影,從岩石後消失了。

  他沒有選擇從入口強攻,而是沿著陡峭的山壁,在夜色的掩護下,向著峽谷深處潛行。

  他的動作輕盈到了極致,腳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輕輕一點,便能滑出數丈,全程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峽谷中的風,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很快,他便來到了王福帳篷正上方的山壁上。

  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了一根細長的牛毛針。

  這是他從那家黑店老闆娘的收藏里找到的,淬了最普通的麻痹毒藥。

  他看準了帳篷門口那兩個護衛的位置,手指輕輕一彈。

  兩根牛毛針,在夜色中划過兩道微不可見的細線。

  「噗。」

  「噗。」

  兩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那兩個站崗的護衛身體同時一僵,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秦風的身影,如一片落葉,從數十丈高的山壁上,悄然飄落。

  他沒有立刻進入帳篷。

  而是繞到帳篷後面,用劍尖,輕輕劃開了一道口子。

  帳篷內,燈火通明。

  一個穿著錦衣,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桌子後,一邊喝著小酒,一邊美滋滋地看著桌上的一張畫像。

  畫像上,是青岩城有名的舞姬。

  「嘿嘿,小美人兒,等老子抓到那個姓秦的小子,拿到賞錢,再去城裡快活快活……」

  王福端起酒杯,對著畫像猥瑣地笑道。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死神,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筆賞錢,你怕是沒命花了。」

  一個冷不丁的聲音,在帳篷內響起。

  王福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手裡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誰?!」

  他驚叫一聲,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你……你是秦風?!」

  王福的瞳孔急劇收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外面的崗哨呢?那些護衛呢?

  「看來,你的記性不錯。」

  秦風一步步上前。

  「你……你別過來!」

  王福從驚恐中反應過來,他一邊後退,一邊色厲內荏地叫道:「來人!快來人啊!有刺……」

  他的叫聲,戛然而止。

  一道青色的劍光,快到極致,瞬間洞穿了他的喉嚨。

  王福瞪大了眼睛,捂著不斷冒血的脖子,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到死都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能如此悄無聲息地摸到自己身後。

  秦風甩掉劍尖的血珠,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四周,早就是屍橫遍野。

  他走到桌前,拿起王福的佩刀,又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一個裝著身份令牌和幾十塊靈石的錢袋。

  做完這一切,他一把火點燃了帳篷。

  火焰,瞬間吞噬了一切。

  趁著外面的人被火光吸引,亂作一團的瞬間,秦風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北邊的出口。

  ……

  丑時三刻。

  「過路客棧」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石敢當坐在桌邊,面前的酒碗已經空了,又滿了,反覆數次。

  他身後的傭兵們,也個個神情凝重,不時地望向門外,連酒都喝不下去了。

  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了。

  他還沒回來。

  所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菲兒蜷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身體微微發抖。

  她心裡,既有一絲病態的期待,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他死了嗎?

  他要是死了,自己是不是就自由了?

  可是,他臨走前那句話,那個眼神……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大堂里安靜得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時。

  「吱呀——」

  客棧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道裹挾著夜風的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定格。

  石敢當猛地站起身,那隻獨眼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秦風回來了。

  他還是離開時的那身裝扮,身上纖塵不染,連一絲血跡都看不到,仿佛真的只是出門散了個步。

  客棧的大門被推開,一道裹挾著夜風的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定格。

  石敢當猛地站起身,那隻獨眼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秦風回來了。

  他還是離開時的那身裝扮,身上纖塵不染,連一絲血跡都看不到,仿佛真的只是出門散了個步。

  大堂里死一般的安靜,落針可聞。

  那群傭兵,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地盯著門口那道單薄卻又仿佛能撐開天地的身影。

  一個多時辰。

  獨闖王家布下的第一道天羅地網,然後,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這怎麼可能!

  「兄……兄弟……」

  石敢當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向前走了兩步,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秦風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

  他邁步走進大堂,徑直走到了那張畫著簡陋地圖的桌子前。

  然後,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他解下腰間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袋子,隨手丟在了桌上。

  「哐當——」

  袋子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還伴隨著幾聲清脆的玉石碎裂音。

  那聲音,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石敢當的視線下意識地落在那隻袋子上。

  那是一隻做工精良的錢袋,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王」字。

  袋口沒有紮緊,一把造型熟悉的佩刀刀柄從裡面露了出來,刀柄的末端,還掛著一枚碎裂的身份令牌。

  「追……追風刀!那是王福的佩刀!」

  先前那個被喝退的絡腮鬍傭兵,失聲尖叫起來,聲音里充滿了驚駭。他曾經在一次任務中,遠遠見過王福,對這把標誌性的佩刀印象深刻。

  石敢當的身體劇烈地一震,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顫抖著手,將那枚已經碎成幾塊的身份令牌拼湊起來。

  令牌的正面,是青雲宗王家的徽記。

  背面,清晰地刻著兩個字——王福!

  轟!

  石敢當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響,他呆呆地看著那枚令牌,又抬頭看看一臉平靜的秦風,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真的做到了!

  一個人,一夜之間,闖入重兵把守的一線天,斬了鑄體九層的王家管事,還把對方的信物給帶了回來!

  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嗎?!

  「咕咚。」

  不知是誰,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整個黑風傭兵團的人,看向秦風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恩人兄弟的眼神。

  那是凡人,在仰望神明,或者說……在仰望一尊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殺神!

  角落裡,柳菲兒蜷縮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當她看清桌上那把佩刀和令牌時,她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希望」的弦,徹底崩斷了。

  死了……

  王福,死了。

  那個在青石城也算一號人物,修為高達鑄體九層的王家管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個少年的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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