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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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鎮沿河主路的最西頭,岔出一條狹窄歪斜的巷子。

  與其說是巷,不如說是兩排高矮黢黑的棚屋硬擠出的縫隙。

  路面終年泥濘,污水橫流,空氣中混雜著潮腐的霉味、垃圾的酸臭,以及某種更難以言喻的、屬於底層掙扎的濁氣。

  嵐州臨海,濕氣深重,夏如蒸籠,冬似冰窖,唯有被整個嵐州城踩在最底下的那些人,才會如苔蘚般紮根於此。

  入夜後,這裡更是褪去最後一點稀薄的秩序外衣,搶劫、毆鬥、乃至悄無聲息的消失,皆是尋常。

  杜鵑一腳踏進這巷子,眉頭便不自覺蹙緊。她並非第一次來,但每次步入,那撲面而來的破敗與絕望,仍讓她心頭沉鬱。

  巷子兩側,或倚或坐的身影投來麻木或貪婪的目光,像打量一件移動的財物,幾處陰影里,不懷好意的視線在她窈窕的身段上逡巡。

  她冷著臉,目不斜視,徑直朝巷子深處走去,鍊氣三層的氣息雖未刻意張揚,卻足以讓大多數宵小掂量掂量。

  巷子盡頭,一棟低矮的木板房勉強立著,牆板歪斜,縫隙里透出昏黃油燈的光,以及一股濃烈劣酒、廉價菜油與揮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的古怪氣息。

  杜鵑在門前駐足,輕咳一聲,屈指在破舊的木板上叩了叩。

  屋內隱約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誰?」,一個沙啞而緊繃的聲音響起,透著警惕。

  「是我」,杜鵑壓低聲線。

  木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張臉探了出來,三十出頭年紀,卻已滿面風霜刻痕,眼窩深陷,左臉頰一道新鮮的瘀傷顯得格外刺目。

  他右手緊握著一把磨損的厚背刀,待看清門外是杜鵑,那繃緊的臉上瞬間迸發出驚喜。

  「大嫂!」那開門的漢子連忙側身將杜鵑讓進來,隨即迅速探頭左右張望,確認巷子裡並無異樣,才小心翼翼關緊門,落了栓。

  屋內比外頭看著更加逼仄破敗,一張瘸腿的舊木桌擺在中央,上面擺著幾碟家常下酒菜,還有兩個空了大半的粗陶酒壺。

  桌邊還坐著兩個年輕人,見杜鵑進來,立刻侷促地站起身。

  「大嫂」,兩人低聲招呼。

  三個漢子杵在那裡,目光聚焦在杜鵑身上,期盼中混雜著難以掩飾的窘迫與慚色。

  昏黃的光線下,他們臉上未消的疲憊與風塵,都無聲訴說著生計的艱難。

  杜鵑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

  戴毅,亡夫陳永仁生前最信得過的兄弟之一,鍊氣二層,為人最是忠厚沉穩,此刻卻憔悴得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姚達,性子略急,眼神里還殘餘著年輕人未被磨盡的血氣與稜角,同樣鍊氣二層。

  傅開,年紀最輕,話不多,卻行事果決,同樣是練氣二層,此刻緊抿著唇,眼底壓抑著不甘與憤懣。

  陳永仁出海前,並未帶上他們,一來是覺得他們修為太低,海上兇險,去了基本就有去無回;

  二來,也是存了份私心,想讓他們留在岸上,多少照應一下杜鵑。

  誰知他一去不返,這三個漢子自覺愧對大哥囑託,又無甚高明謀生手段,日子便越過越潦倒,反倒時常需要杜鵑接濟。

  先前杜鵑被劉虎逼債至絕境,更是死死瞞著他們,就怕這幾個重情義的兄弟一時熱血,跑去黑虎幫拼命,那無異於送死。

  「都坐下說話」,杜鵑走到桌邊那張唯一完好的條凳前坐下,對三人擺了擺手。

  戴毅搓了搓粗糲的手掌,那道瘀傷在燈光下更顯狼狽。他喉嚨有些發哽:「大嫂……黑虎幫的事,你之前……為何不告訴我們?」。

  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情緒道:「我們兄弟幾個,真是沒臉見你。大哥的仇,我們沒本事報,連大嫂你……我們都護不住」。

  「還得靠你時不時接濟我們這仨不中用的。要是早知道劉虎那雜碎敢如此欺辱你,我們……我們便是拼了命,也得濺他一身血!」。

  姚達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眼圈微紅,語氣急促的接口道:「是啊大嫂!我們修為是不高,可能耐不大,膽子還有幾兩!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那份罪!」。

  傅開悶著聲,拳頭捏得咯吱響,只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端起一碗酒,一切盡在不言中。

  「過去的事,不提了」,杜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劉虎的命,我早晚會取,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她目光落在戴毅臉上問道:「你上次傳訊說,劉虎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戴毅神色一正,收斂了悲憤,壓低聲音道:「大嫂,前些日子你讓我們暗中盯著黑虎幫的動向,我們不敢懈怠」。

  「我設法在賭坊里搭上了劉虎手下一個外圍的小嘍囉,叫侯三,貪杯好賭,前幾日我拉下面子,請他喝了個爛醉,總算套出點有用的」。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凝重之色:「劉虎那人貪婪又多疑。大嫂你幾個月前突然能拿出四十塊靈石,他雖然當時收了錢暫緩逼迫,但心裡早就種了疑」,

  「根本不信這是你最後的積蓄,他表面答應每年收錢,暗地裡一直派人查你的底細」。

  姚達接過話頭,語速飛快的補充道:「據那侯三酒後吐露,劉虎似乎已經嗅到點味兒,懷疑大嫂你在和百寶閣做交易」,

  「只是還沒摸清具體交易的是什麼,量有多大,他手下有人曾遠遠見過你出入百寶閣後巷」。

  「據那小子說,劉虎暫時還不想打草驚蛇,想一邊繼續從大嫂你這裡榨油水,一邊繼續探查你的交易內幕,說是劉虎懷疑大嫂你搭上了一個有錢的門路」。

  「到時候如果查清楚利潤很可觀的話,劉虎就要出來分一杯羹了」。

  杜鵑聽完俏臉氣的通紅,沒想到劉虎如此貪婪,竟然還想著插手自家的符籙生意,一旦被黑虎幫介入,到時候利潤大頭定然被榨乾淨。

  整個江家目前的立身根基就是符籙生意,如果這條路子斷了,杜鵑想都不敢想。

  原本還想著採用緩兵之計拖延一兩年,待相公修為提升上去,家裡攢夠了實力再出手,現在看來黑虎幫這條惡犬已經按耐不住了。

  與其被動挨打吃大虧,不如想辦法先發制人!

  杜鵑心中恨恨的想到,不過此事還需要相公決斷。

  三人一言不發的看著杜鵑,等著她發號施令,如果此時杜鵑下了令要和黑虎幫開戰,即使知道是個死,三人也會毫不猶豫的衝上去。

  杜鵑看著眼前三人道:「你們放心,此時我自有決斷,你們凡事聽我的,不要輕舉妄動,不然只是白白送死」。

  頓了頓,看了看三人窘迫的樣子,嘆了一口氣,明知三人過得潦倒,卻也不願公然落了三人面子,於是溫聲道:「你們三個最近在做什麼?可有什麼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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