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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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李泉潤身形暴起,右手疾如閃電,從身後夥計懷中扽出兩張明黃符籙。他指尖夾符,懸於額前,口中咒文如碎玉落地,急促而陰冷。未等殘音散盡,符籙已穿透那兩根顫顫巍巍的銀針,死死封住了二人那如黑洞般張開的口竅。

  緊接著,他單手扯斷系在粗鹽罐上的硃砂紅繩,反手一揚。

  淡黃色的原鹽如一陣乾燥的砂雨,劈頭蓋臉地覆在符籙之上。方才還在地上如瀕死之魚般抽搐掙動的兩人,在鹽粒觸碰到皮膚的一剎那,身形竟詭異地僵死住了,連眼珠都定死在眼眶頂端,只露出大片的、慘白的死魚眼。

  原本嘈雜的鋪子瞬間墜入死寂,唯余門外一眾鄉親那被恐懼攥緊的、壓抑的呼吸。

  隔著那道門檻,遠處的目光里藏著敬畏與希冀——他們看不清那符文上的玄機,只瞧見那慘絕人寰的嚎叫止住了,便以為是這李家少爺神威顯赫,制住了勞什子的髒東西。

  可立於場邊的姜勁與王大牛,卻從那凝固的空氣里嗅到了一絲未盡的兇險。

  這場戲,遠沒到收場的時候。那尊廢了大功夫請來的紅繩香牌,此刻正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暗沉色澤,靜靜地躺在法壇正中。

  李泉潤並未急著起身,他蹲在二人頭頂,十指如鷹爪般緊緊扣住人中位的銀針。隨著他虎口發力,緩緩擰轉,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靜謐中被無限放大。

  緊接著,異象陡生。

  原本縈繞在二人面門、如附骨之疽般的黑氣,像是尋到了泄洪的閘口,順著銀針的螺紋絲絲縷縷地滲出,最終盡數沒入下方的淡黃粗鹽中。不過瞬息,那鹽堆便如同浸了墨汁,黑得發亮,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腥甜。

  姜勁冷眼旁觀,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袖口。他暗自冷笑:這李泉潤雖是個跋扈的紈絝,但這手「拔絲抽繭」的引氣功夫,倒確實得了幾分真傳。

  接下來,該是那香牌登場了。

  場中,李泉潤已然擎起那枚暗紅色的香牌。眼見銀針上的墨影散盡,他猛地抬頭,陰鷙的目光在姜勁臉上剜過,隨即暴喝一聲,將香牌狠狠摜在二人眉心之間:

  「燈童引命,還香換靈!」

  此言一出,那些漆黑如煤的鹽粒仿佛生了靈智,瘋狂地朝中間的香牌聚攏。黑色流光順著木紋飛速竄入,香牌的色澤愈發嬌艷欲滴,紅得近乎妖異,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貪婪地攥取著那股被提煉出的邪力。

  隨著黑煙被香牌吞噬殆盡,地上的夫妻二人氣色竟奇蹟般地平復下來。雖然唇色依舊慘白如紙,但那股透骨的陰戾之氣已然冰消瓦解,只像是害了一場大病,從鬼門關前打了個旋兒。

  李泉潤如釋重負,抬手揩去額角細密的白汗,拍了拍長衫,施施然站起身。

  鋪子外,雷鳴般的感激聲瞬間爆發,將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娘娘慈悲!李少爺真是活神仙降世!」

  「這般年歲便有如此造化,李家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一旁的方掌柜也順勢堆起假笑,誇了兩句。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眼角餘光甚至在那姜勁身上飛快一掠,見其神色自若,不禁心中一凜,匆忙收回了目光。

  作為全場焦點的李泉潤,正享受著這種眾星捧月的快感。他雙手虛按,看似謙遜,實則挑釁地望向角落裡的姜勁。

  卻不料,姜勁非但沒有想像中的萎靡,反而正一臉如沐春風地看著他,甚至還調皮地比了個大拇指。

  李泉潤心裡咯噔一聲。

  不對!

  那香牌分明鎖了這小子的命燈,以此為引,他此刻理應氣虛血虧、冷汗淋漓,縱使是天生異象,也該支撐不住倒地才對。

  怎會如此從容?莫非在強撐?

  正猶疑間,李泉潤忽覺腕上一陣冰涼。他低頭一看,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那枚香牌上的紅繩,不知何時竟如活物般纏上了他的手腕。

  一股鑽心的陰寒瞬間貫穿全身,他臉色剎那間褪盡了血色,身軀搖搖欲墜。

  「李少爺累著了,快扶住!」鄉親們以為他是法力耗損過度,忙七手八腳地將他摁在椅子上。

  只有李泉潤聽到了心底傳來的那種恐怖的「索取」聲——他這才驚覺,剛剛驅邪所耗費的,根本不是姜勁的命燈,而是自家「娘娘」親自從他身上扣走的「燈油」!

  他眉頭緊鎖,任憑周圍嘈雜,腦中卻如雷鳴:


  那是姜勁的命燈沒錯,可為何自己的一番轉嫁,非但沒損他分毫,反而惹得娘娘直接對他這個教中弟子下了狠手?

  唯一的解釋是:剛才消耗的,竟然是娘娘自己的靈韻。

  他死死盯著姜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小子,莫非跟娘娘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淵源?

  但隨即他否定了這個想法。若真有淵源,姜勁斷不可能還是個沒點燈的凡人。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這小子,怕是被娘娘看中了,成了『選定的器皿』。」

  想到這裡,李泉潤看向姜勁的眼神中,竟詭異地浮現出一絲同情。

  他深知皮娘娘的「青睞」意味著什麼。那是絕對的紅燈弟子,是請神上身最完美的「殼子」,也是死得最快的那一批灰燼。

  所謂契合,不過是更容易被抽乾罷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自己費盡心機,靠著老爹提拔才得娘娘一絲回應,如今來到方掌柜這兒謀劃,卻撞見了這麼一個「祭品」。

  一股莫名的忌憚湧上心頭。既然是娘娘看上的人,若是死在自己手裡,怕是全家都要陪葬。

  正神遊太虛,姜勁已然悠悠走近,那張帶著關切的臉龐在眼前放大:

  「李少爺,您這臉色……瞧著可不太妙啊?」

  「沒、無礙……只是脫力罷了。」李泉潤咬著牙應道。

  姜勁認真地頷首,語重心長道:「確實,勞心太多最是損身。李少爺定要好生調理,萬一落下什麼病根兒,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李泉潤嘴角猛地抽動了一下。他盯著姜勁那張誠懇的臉,只覺脊背生寒——這小子,到底是在裝傻,還是在給自己念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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