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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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他轉生以來,王大牛幾乎是毫無保留地信他,他失蹤在後山、生死未卜,王大牛都敢跑回莊子偷祖宗。

  這份情誼,姜勁沒說過。

  但一直壓在心裡。

  「你若想留在莊子,我也支持你。」

  姜勁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鄭重:

  「不光如此,我還能把趕屍的關竅給你一份。」

  「你回莊子好好學著,以後像你爹一樣當個族長,過些安生日子,也沒什麼不好。」

  王大牛臉上的嬉皮笑臉一下收了。

  他在月光下抬起眼,眼睛亮得發狠,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勁兒哥,你是知道我的。」

  「我這人最煩的就是東家長李家短的。」

  他撇撇嘴,語氣還帶點不服氣的倔:

  「你讓我沒事照顧照顧哪家寡婦我倒願意。」

  「但要讓我當族長,還不如殺了我。」

  姜勁看著他,兩世為人,他知道自己從王大牛的眼中看到的是什麼。

  那是獨屬於少年人的熱血與不甘平庸。

  沉默半晌,姜勁問:

  「你想好了?」

  「你就放心吧。」王大牛挺起胸口,「想好了。」

  姜勁沒再多勸。

  他把背上的包裹解下來,遞過去:

  「那你先回莊子。」

  「我去辦些事。」

  「事成之後,我會去與你會合。」

  「成!」王大牛一把接過,抱得穩穩噹噹。

  可他腳下卻沒動,反倒湊到姜勁面前,搓著手,胖臉上擠出一抹難為情,眼角卻偷偷翹著:

  「勁兒哥......剛才你說的那個趕屍關竅......」

  「你看......」

  「去你的。」

  姜勁被他擠眉弄眼逗得嘴角一揚,抬拳在他肩頭輕輕懟了一下,笑罵。

  王大牛也咧嘴笑,肩膀一抖,像把胸口那口悶氣終於抖散了。

  他抬手拍了拍姜勁的肩,拍得很實:

  「我等你。」

  一旁,孫掌柜不知何時走到近前。

  老頭站得不高,卻沉穩得像根釘子。他看著姜勁,聲音緩慢:

  「若是你能尋到肖欽那小子......」

  「留他一命。」

  「他是為了幫你回去的。」

  「那小子......還不錯。」

  姜勁聞言沉默良久。

  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一截陰影,他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好。」

  「他走時帶著我給的護符。」

  孫掌柜補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找個放心的理由:

  「尋常人奪不去他的命。」

  一切安排妥當,姜勁沒再停。

  他踏著清冷月輝,走出孫家學堂。

  走出一段距離,他忽然回頭。

  學堂仍舊是那座學堂。

  掛白幡的檐角在夜色里輕輕晃,像一張無聲的幡布遮住了過去的血。

  一個多月前,他第一次來此,還是被人領著進門。

  如今,那道領他上門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門口卻依稀立著三道身影——胖的、佝僂的、纖細的。

  都沒說話。

  都在望他。

  姜勁抬頭看了眼天上殘月。

  他忽然覺得身子輕快了一些。

  這個世上,除了爺爺,竟又多了幾個人,在默默等他回頭。

  他沒揮手。

  也沒說話。

  只是轉身離開。

  步伐決絕。

  可就在那一剎,那條背脊似乎比以往挺直了一分,像把一根看不見的骨釘重新釘進了脊樑里。

  ……

  肖家東宅。

  一間門窗緊閉的廳堂里,藥草香濃得發膩,像熬過頭的湯,粘在鼻腔里不散。

  幾把椅子擺成半圈,四周點著暗紅燈燭,火苗不旺,卻把牆角照得影影綽綽,像有人貼牆站著。

  陳玄坐在主位。

  他換了身乾淨黑袍,臉色怡然,卻仍透著一層蒼白。

  腰間神龕被他放在手邊,掌心搭在龕沿上,指節有一下沒一下輕叩。

  「嗒、嗒、嗒......」

  節奏平穩,聽得人心裡發緊。

  肖老大坐在側位相陪,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笑得太用力,額角反倒滲出細汗。

  廳堂稍遠的角落,肖老三面色灰敗,眼神躲閃地坐在下手。

  他旁邊的妻子低著頭,指尖無意識絞著帕子,絞得指節發白,肩膀止不住細微發抖。

  這時,陳玄抬手,攤開掌心。

  掌心仍殘留一縷黑氣,像髒墨滲入皮肉,絲絲纏繞,怎麼也散不盡。

  他看了一眼,語氣淡淡,卻帶著不滿:

  「肖二爺的血勇之氣至陽至烈,倒是難得。」

  燈燭一跳。

  肖老三夫婦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陳玄指腹輕輕摩挲那縷黑氣,像是在挑刺:

  「可惜終究是凡俗之血。」

  「雜質多了些。」

  「僅能壓下三成反噬。」

  「是、是,香主見諒。」

  肖老大立刻接話,眯眼賠笑:

  「我那二弟就是個夯貨。」

  「空有一腔愚忠,仗著祖宗護著他,還總做些放浪事,血液自然駁雜了些。」

  「能為您療傷盡一份力,是他、也是我肖家的福分。」

  陳玄聽著,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卻讓人後脊發涼。

  「說到這個,我倒好奇。」

  他收回手,抬眼,饒有興味地盯住肖老大:

  「你用什麼法子激出的血勇之氣?」

  肖老大笑容不變,卻下意識瞥了眼角落裡的肖老三夫婦。

  喉頭滾動一下,他還是硬著頭皮道:

  「香主見笑。」

  「略施小計罷了。」

  「那晚取血引魂時,他一直以為......我是尋到了救肖欽、振興族裡的法子。」

  「哈哈。」

  陳玄撫掌一笑,笑意明朗得過分。

  他無視了下手那對夫婦瞬間煞白的臉,慢悠悠點評:

  「血清引魂術,需自願效死之念最佳。」

  「可見你這二弟為人雖迂腐、放浪、耿直了些......」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尖一樣在肖老大臉上輕輕一刮:

  「但對肖家,是沒二心的。」

  「你辦得不錯。」

  肖老大連忙低頭諂笑,嘴上說著「香主抬舉」,袖口卻暗暗擦了把汗。

  陳玄卻像忽然想起什麼,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

  「我這傷......還是差了點。」

  「嗯?」

  肖老大剛坐直,聞言面色一怔,隨即扯出個更難看的笑:

  「香主本事高強,就算只恢復些,也足以自保了吧?」

  「自保當然沒問題。」

  陳玄偏頭,望著肖老大,語氣仍淡,卻像把線慢慢勒緊:

  「只是體內陰毒淤塞於本座鎖魂關。」

  「若不及時引出,前功盡棄。」

  「屆時陰毒反衝,本座根受損事小,若是不小心失控......那你這肖宅......」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只用那雙眼看著肖老大,嘴角挑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意不善。

  肖老大被看得心底發寒,背上汗毛都豎起,仍強撐著不敢躲,硬生生問:

  「那......該如何壓制?」

  「簡單。」

  陳玄指尖在神龕邊緣輕輕一敲,像給答案落錘:

  「再以同脈至親的生魂為藥引。」

  「將反噬壓下即可。」

  他頓了頓,像隨口一問:

  「對了。」

  「我聽說肖欽不是回來了麼?」

  這句話落下。

  肖老大臉上的笑僵住。

  他下意識把目光投向角落。

  那對夫婦早已面色慘白,像被人把血抽乾,只剩一層薄皮裹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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