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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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問很多。

  可最終只擠出最要命的一句:

  「祖宗在哪?」

  「被我藏起來了。」爺爺答得毫不遲疑。

  「你現在太弱。」

  「把祖宗給你,是禍不是福。」

  他頓了頓,那雙餘燼般的眼更亮了一瞬,像最後一點火在燃:

  「等你有一天夠強。」

  「回到這裡。」

  「你自然就知道祖宗在哪。」

  風更冷。

  墳前的凍土像鐵。

  爺爺喘息更短,卻仍強撐著把話往下交代,像怕慢一息便再也說不出來。

  「《姜氏趕屍錄》……你看的怎麼樣了?」

  姜勁用力點頭,喉間發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嗯」。

  「我很用心在學。」

  爺爺輕輕頷首,像是終於能放心一點。

  「你聰明。」

  「應該也知道,那裡面的東西,對你實力增長有幫助。」

  姜勁低頭不語。

  他當然知道。

  他身上的棺材釘、他體內陰氣循環、他能在死局裡翻身,都與那捲趕屍錄脫不開干係。

  爺爺的聲音忽然沉了些:

  「可你手裡的......只是入世篇。」

  「真正的手藝,在出世篇。」

  「那裡面,牽著我姜家祖源。」

  「也牽扯一個大秘密。」

  姜勁心頭一震,抬眼。

  爺爺卻不再給他多問,只繼續道:

  「原本它被血脈封印著。」

  「只要用你打小帶著的那護身符,就能解開。」

  姜勁指節一緊。

  護身符......早丟了。

  爺爺看著他的神色,像早已知曉,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沉沉的無奈與催促:

  「護身符既丟。」

  「想見全貌,就只能去雁門關外,黑山腳下。」

  「找一個地方,叫忘川渡。」

  「那裡有姜家本家的一處廢祠。」

  「或許......那還有別的法子。」

  話說到這裡,爺爺臉上那層青灰似乎更濃了。

  他身上開始散出極其微弱的蒙蒙微光。

  光不暖。

  反而帶著一種將要散入天地的寂寥。

  他的氣息漸漸變得奇異,竟與腳下墳地的泥土、與周圍鐵灰色的山岩產生了某種深沉共鳴,像被這片地脈一點點「接」住。

  姜勁心頭猛地一沉。

  他意識到什麼,喉間發緊:

  「爺爺......」

  爺爺卻輕輕搖頭。

  聲音變得空曠,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爺爺沒用了。」

  「就讓我最後......再當一回咱們姜家的看墳人。」

  他說著,握著鐮刀柄的手終於完全鬆開,垂落下來。

  整個人的重量似乎都寄托在那柄插入大地的鐮刀上,寄托在這片他誓死守護的山地上。

  他閉了閉眼,似在傾聽地底的脈動。

  「我把最後這點東西......」

  「散進方圓一里的地脈里。」

  話落,爺爺的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僵硬。

  像被寒風漸漸凍結。

  唯有那目光仍舊死死盯著姜勁。

  那目光里有牽掛,有不舍,更有最後的狠厲。

  「只要還在這片山里。」

  「無論你遇到了什麼。」

  「喊一聲爺爺。」

  「我這把老骨頭,就能再醒一次。」


  「為你斬出一刀威勢。」

  最後一個字落下。

  那佝僂的黑影徹底凝固。

  微光散盡。

  他不再像活物。

  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布滿風霜痕跡,仍保持著跪坐在墳前微微傾身的姿態,仿佛還在與墳里的兒子兒媳低聲交代什麼。

  寂靜里,那柄深插凍土的巨大鐮刀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嗡鳴。

  像不甘的龍吟。

  嗡鳴漸止。

  鐮刀鬆動,從石像手邊脫落,緩緩倒向一旁,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一聲。

  姜勁跪著,沒動。

  他看著那尊石像。

  看了很久。

  久到風颳過他的臉,颳得生疼,眼眶卻仍熱得發燙。

  終於,他伸出手。

  沒有去碰老人。

  而是握住那柄倒下的烏黑鐮刀刀柄。

  觸手冰涼、粗糙,沉甸甸壓著掌心,也壓住他胸腔里那團翻騰欲裂的東西。

  他握緊刀柄,緩緩將額頭抵在冰冷粗糙的金屬上。

  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沒有放聲。

  他只能把所有聲音咽回去,壓到胸腔最深處,壓成破碎的、斷續的抽噎。

  眼淚終於滾落,砸在凍土上。

  瞬間被吸收,不留痕跡。

  良久。

  他抬起頭。

  臉上淚痕未乾。

  可眼底所有軟弱、悲慟、彷徨,都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取代。

  那平靜冷得像鐵。

  也硬得像刀。

  姜勁知道陳玄去了哪。

  肖家。

  他也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但他沒有立刻衝過去。

  他鬆開抵著額頭的鐮刀,就著跪姿,將那柄沉重的烏黑刀柄橫置在膝上。

  寒意順著掌心往骨頭裡鑽,他卻像沒知覺一般,緩緩閉上眼。

  意識下沉。

  越過肉身的疲憊,越過背傷的隱痛,越過風聲與凍土的冷。

  沉入那片無邊黑暗。

  沉入那座亘古的廟宇。

  ……

  古廟之中,石板森冷。

  香案之後黑霧翻騰。

  他高坐其上,心念微動。

  木架上那盞命燈微微一晃,燈芯處浮出一縷幽光——尹若煙。

  而另一側,並無新燈亮起。

  陳北未點命燈。

  但這並不妨礙召喚。

  姜勁抬手,指間輕輕一晃,道鈴應聲作響。

  鈴聲不大,卻像從廟宇最深處傳開,穿過黑霧,穿過虛空,直入契約與因果的縫隙。

  鈴聲未歇。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殿下蒲團上。

  一人跪得極穩,背脊筆直,額頭貼地。

  另一人衣袂微動,落地無聲,抬眸一瞬又立刻垂下,像敏銳地嗅到了神明身上那未曾掩飾的冰冷刺骨。

  她的姿態比從前更恭謹三分。

  「神明。」

  「參見神明。」

  兩人齊聲。

  姜勁睜眼。

  目光掃過他們,沒有寒暄,沒有解釋,也沒有掩飾。

  他身上的冷意像結了霜的刀鋒,直接壓下去,落在殿中石板上,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地,清脆、堅硬、無可置疑。

  他只下令。

  不多一句。

  不說緣由。

  也不許問。

  尹若煙聽得越久,頭便垂得越低,呼吸都放輕,像怕驚擾到什麼。


  陳北更是連一絲遲疑都沒有,額頭貼著石板,沉沉應下。

  「......謹遵神諭。」

  鈴聲再次一盪。

  黑霧翻卷。

  兩道身影如被潮水吞沒,轉瞬消失。

  殿內重歸死寂。

  姜勁沒有停留。

  他收回神念,意識從廟宇抽離。

  ……

  墳地寒風依舊。

  面前石像沉默。

  膝上鐮刀冰冷。

  姜勁緩緩睜眼,站起身時動作有些僵硬。

  可他站得很穩,像鐵釘從凍土裡拔起。

  他將那柄過於巨大的鐮刀刀鋒用舊宅帶來的破布一圈圈仔細纏裹好,打結時手指用力到發白,隨後將鐮刀背上。

  沉重壓在肩膀。

  卻讓他心裡更沉。

  他轉身,面向父母的墳,面向爺爺化作的石像。

  緩緩地。

  深深地。

  鞠了三個躬。

  每一躬都不快,像把「訣別」二字刻進骨頭裡。

  直起身後,他沒有再回頭。

  轉身。

  邁步。

  踩著來時的凍土與枯草,朝下山方向走去,朝孫家學堂走去。

  腳步落在地上,仍是「咔嚓咔嚓」的輕響。

  只是這一次,那聲音里再無迷茫與悲戚。

  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堅定。

  以及一片深不見底、正在等待燃燒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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