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重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勁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在這一瞬間意識到,自己似乎被「騙」了。

  孫掌柜給他的牌位確實有聯繫,讓他知道爺爺還活著,

  或者說,至少還「在」。

  可他沒想到,所謂「活著」,會是眼前這副模樣。

  呼吸像被凍在喉嚨里。

  心跳卻擂鼓般撞擊著耳膜,一下一下,震得他發懵。

  胸口像被一隻手攥住,攥得發緊,攥得發疼,隨即那股疼沿著血脈衝上眼眶,沖得他眼眶發酸。

  他忽然感覺不到冷。

  也感覺不到背傷的鈍痛。

  所有感官都被那個凝固的背影死死釘住。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腳下凍土因他陡然停住的重量,發出一聲極輕的「咯」。

  像踩碎一層薄冰。

  聲音細微,卻在死寂的墳地里清晰得刺耳。

  那塊「黑岩」動了。

  極緩慢,極滯澀。

  先是搭在鐮刀刀柄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像枯枝在寒風裡抖了抖。

  緊接著,佝僂的肩背開始一寸一寸扭轉,骨節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整副骨架都在強撐。

  姜勁屏住呼吸。

  他能聽見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像潮水在耳內翻滾。

  終於,那張臉轉了過來。

  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沉默卻如山嶽般可靠的爺爺。

  青灰是那臉上唯一的底色,像久埋地下的老磚,泛著毫無生氣的冷光。

  兩頰深深凹陷,顴骨尖銳凸起,皮膚緊貼骨骼,薄得近乎透明,像隨時會裂開。

  眼眶是兩個深陷的窟窿,邊緣沉著疲憊的深褐色,可那窟窿最深處,卻燃著兩點光。

  像炭火燃盡前最熾烈的餘燼。

  亮得近乎猙獰。

  那目光落在姜勁臉上,凝住一瞬,隨即一點點融開,融出一絲幾乎辨不清的紋路,像冰面上裂開一條極細的縫。

  乾裂起皮、失了血色的嘴唇動了動。

  一個沙啞、破碎,仿佛砂紙摩擦陶瓮的聲音,虛弱地飄了出來:

  「……勁兒。」

  姜勁的腿像不是自己的。

  他踉蹌著向前,幾乎是撲跪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凍土上。

  「咚。」

  沉悶得像砸在他心口。

  他伸出手,想去碰爺爺,手卻懸在半空,抖得厲害,怎麼也不敢落下。

  面前這老人看起來像一尊一觸即碎的泥像。

  像一盞一碰即滅的枯竭油燈。

  緊接著,姜勁忽然想到了什麼,毫不猶豫地拔出飲血刀對準自己手腕,準備割下去。

  他要把自己體內的金紋血盡數還給面前這個老者。

  這樣一定可以救活他!

  但刀未落下,一雙枯槁的雙手卻已經將姜勁的動作止住。

  爺爺看著他懸著的手,自己那隻枯瘦如老樹根的手緩緩抬起。

  顫。

  每抬一寸都像用盡力氣。

  指尖冰涼,帶著泥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枯寂氣息,輕輕碰了碰姜勁的臉頰。

  「沒用的,你留著,未來,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姜勁沉默的注視著面前這尊『雕像』,久久不語。

  「傷著了沒?」

  爺爺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硬凝出一股異樣的清晰。

  「洞裡的東西……沒為難你吧?」

  姜勁張張嘴,喉嚨卻猛地被哽住。

  酸熱直衝鼻腔與眼眶,他用力搖頭,牙關咬得死緊,才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明明老人自己狼狽得像隨時會散。

  可開口第一句,問的卻還是他。

  爺爺似乎真的看清他大致無恙,那雙眼裡駭人的亮光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分。


  像終於能卸下某根繃到極致的心弦。

  他垂下眼瞼,目光虛虛落在墳前的凍土上,開始低語。

  仿佛不是說給姜勁聽。

  而是說給這山,說給這地,說給墳里的兒子、兒媳聽。

  「我把陳家的堂口......拆了十二處。」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胸腔劇烈起伏,短促地喘了口氣。

  「可惜......沒能斬草除根。」

  「老薑皮......也折在裡頭了。」

  他頓了頓,像把最後一口氣壓住,再吐出來:

  「我也......到時辰了。」

  他說得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

  雪快化了,飯要涼了。

  可每一個字砸在姜勁身上,都比刀還疼。

  爺爺忽然又開口,聲音更輕,卻更沉:

  「......莫哭。」

  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姜勁是不是在哭。

  像是早就認定了。

  哭不哭,都改變不了什麼。

  「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話落,他抬起頭。

  那雙餘燼般的眼直直看進姜勁心底深處,像要把他最後一絲軟弱也烙掉。

  「當年沒護住你爹娘。」

  「如今,總算替你清了清路。」

  「剩下的,得靠你自己走。」

  寒風卷過墳塋間的枯草,嗚咽聲更響。

  爺爺的聲音陡然轉冷。

  冷意深入骨髓。

  「陳家。」

  兩個字出口,姜勁只覺胸腔猛地一縮。

  爺爺那隻搭在鐮刀柄上的手驟然收緊,枯瘦的指節崩出青白,像要把刀柄捏碎。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殺人。」

  「勁兒,你記住,之後若是遇到鎖魂陳家,切不可輕敵,這陳家,已經變天了。」

  「他們的底子,已經髒了。」

  「圍殺我,也只是想活捉。」

  「想用抽絲剝繭的法子,把我這身修行甲子的魂魄,一點一點餵給他們祠堂里養的東西,讓那些前朝老東西多活幾年,多害幾人。」

  他說到這裡,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喘,像火燒。

  可他仍盯著姜勁,字字落得極穩。

  「包括咱們的祖宗。」

  「落到他們手裡,也是這下場。」

  姜勁呼吸徹底停滯。

  他仿佛能看見那畫面:鎖魂鏈如黑蛇纏上骨縫,魂魄被一點點扯出,像扯濕麻線,撕不裂,卻能把人折磨到求死不能。

  爺爺聲音壓得更低。

  「老薑皮……是被鎖魂鏈活活勒死的。」

  「他們當著我的面做的。」

  「想亂我心智。」

  「想讓我出刀時手抖。」

  姜勁的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感覺不到疼。

  體內只有一股滅頂的怒與恨在冰冷軀殼裡瘋狂衝撞,撞得他眼眶發燙,撞得他喉頭髮澀。

  可爺爺沒有給他發泄的時間。

  爺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那目光里有悲愴,卻更添一股近乎絕望的急迫,像有人在身後舉刀,逼著他快走。

  「老薑皮說到底是外姓人。」

  「他們抓他——沒用。」

  「他們如今像嗅到血的瘋狗一樣找你。」

  「不是因為你還活著。」

  「是因為你體內還流著我們這一支的血。」

  「流著你祖宗的血。」

  「找到了你,就找到了姜家祖宗。」

  姜勁喉嚨滾動,聲音發啞:

  「爺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