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夕死可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臨出包袱齋,李飄右腳還沒踏出門檻,忽然想起了一件極重要的事,回頭道:「找我鍛劍,材料自備。」

  在那小二聞言還有些茫然時,一身著華服的美婦,婀娜走來,行一萬福,柔聲道:「請仙師稍等片刻。」

  李飄看著那婦人離去的背影,心中疑惑大盛。準備周全至如此境地,不知是何人如此想要自己鍛劍,甚至不論品秩,以那堪稱仙書的玉簡為籌碼來換。

  過了些時候,那華服婦人背後跟兩個後生,抬一箱子至李飄面前,李飄看了一眼那笑眼盈盈的美婦,將那箱子打開,只見其中盛著一大塊玉王金,此靈鐵在未進行鍛造時,便光滑若鏡,是上等的胚料,李飄躊躇片刻,伸手觸碰上去。

  那美婦見李飄眸子幽深,似是思量著什麼,不禁開口道:「仙師儘管放心拿去,周管事已與小女子吩咐過,只要是李仙師所需鍛造材料,小女子皆可滿足,請仙師務必收下,不然,要讓周管事知曉李仙師看過,卻未拿,還以為是小女子得罪了仙師,那可真真是害苦了小女子。」

  李飄見這個大過自己許多的婦人,一口一個小女子的叫著,心中不免有些膈應,將那玉王金收入了方寸後,看向華服婦人:「替我謝過周生。」

  那華服婦人再行一萬福,嫣然一笑,道:「仙師慢走,小女子定然轉告。」

  華服婦人便這樣看著李飄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似是感受到背後來人,華服婦人也未轉頭,臉上雖無笑意,但眼底笑意卻是藏不住的。而周生站在其華服婦人身後,眼神依舊望著李飄背影消失所在,問道:「依你來看,這位阮聖的開山弟子如何?」

  華服婦人剛才連個謝謝都沒討來,自然不待見李飄,道:「目中無人,謹慎得很,似乎不喜歡我,也不知奴家做錯了什麼。」

  周生站到華服婦人身邊,挑了下眉,看著她笑道:「不喜歡你,便是目中無人了?」

  華服婦人哼了一聲:「媚眼拋給瞎子看罷了。」

  周生哈哈大笑幾聲,華服婦人佯怒般甩了下袖子,扭頭回樓,她雖風情萬種,但她所看不到的是,周生的眼中其實並無笑意,這才真算是媚眼拋給了瞎子。

  ————

  「這倒是有意思起來了,你那便宜師父,找了個有趣的人過來尋你。」

  賀小涼看著左手掐訣,滿臉笑意的陸沉,清冷又美至不可方物的臉上,眉頭微蹙,問道:「師父,不知玄符真人找了何人過來?」

  陸沉雙手背到身後,眼睛微微眯起,有些疑問浮現出來,因先前推衍洞玄此人時,混沌不清,看不清來歷路數,而現在卻是得到了幾種可能。以此來看,原因有二,要麼是之前布置在此人身上遮掩天機的法術,被無端撤去。要麼便是施術之人修為更進一步,與貧道鬥法來了。

  想到此處,陸沉笑望向賀小涼,道:「不過是一隻狗罷了,你日後定會見到,如今嘛,就先賣個關子,也算是將計就計,你大可放心去北俱蘆洲,開宗立派。」

  賀小涼頷首,拜謝過陸沉,陸沉見賀小涼眼神中仍存著疑慮,笑問道:「有何問題便問,你師父我最善為人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若是此問能讓貧道不知,貧道更加高興。」

  賀小涼沉吟片刻問道:「師父,李飄是否踏上了另一條通天大道?」

  陸沉瞭然,溫言道:「是又如何,也未必適合你,萬萬不要懷疑自己的路,你所走大道,是不知多少先賢開闢而出,你雖比不上李飄那等天人之姿,但終歸安分不少,以你天資,未必不能至白玉京。」

  賀小涼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不過白玉京而已的念頭,想到陸沉還在面前,猛然看向陸沉,眼中還未露出歉意,卻見陸沉臉上並無怪罪,只透著認可的笑。

  賀小涼又望向落魄山竹樓,心裡很是想去拜訪一下李飄,陸沉似是看出了賀小涼心中所想,笑道:「想去便去。」

  賀小涼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問道:「師父的意思呢?」

  陸沉見賀小涼竟真問起了自己的意見,這說明她的心中存著恐懼,她最是害怕李飄所開闢之路,亦是自己的大道,陸沉沉默半晌,道:「別去。」

  賀小涼長呼一口氣,行禮拜別,陸沉搖頭失笑:「先前阿良過來,殺意昂然,幾乎要給貧道一劍,阮邛打了個圓場,貧道退去。阿良返回天外天后,並未繼續向師兄問劍,說是先留師兄一條狗命,嘖,而後大笑而去。那柄劍,到底是給了阿良,阮邛也終歸是此地聖人,而這裡畢竟是浩然天下,除了知曉那柄劍名為未竟,其餘一概未知,那柄名為未竟的劍有多好,好到什麼地步,關係阿良是否比肩陳清都亦或更進一步,影響著幾座天下的大勢。李飄是如今最燙手的山芋,且過於萬眾矚目了。」


  賀小涼一心追尋大道,心中以為境地再差,也不過身死道消而已,朝聞道夕死可矣,此乃至聖先師所言,她亦深以為然。

  陸沉只消一眼,便看出賀小涼心中所想,依舊搖頭,但此刻眼中便儘是嚴肅,只聽得陸沉淡淡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此話是老書生是代表浩然,說給整個青冥天下聽的,要不說讀書人最擅咬文嚼字,這話傳至青冥天下不知害了多少人。」

  「這句話難道有錯?」

  陸沉嘆了口氣:「這話當然沒錯,可也正是因為過於無錯,且並非出自師父之口,使得許多青冥修士不計生命證道。而那不計生命之人,又怎能無錯?如今李飄都懂得了這個道理,開始愛惜起自己的小命來,我來問你,一心向道,這個心又源自何處?」

  賀小涼沉思半晌,躬身再拜,道了句:「受教了。」

  「去吧。」

  陸沉見賀小涼身形消失在原地,嘆了句受教,這個徒弟,倔得很吶。

  陸沉又將視線看向了龍泉,李飄身處阮家鋪子,盤腿坐於鍛造室內,身旁是那塊巨大的玉王金,並將左手貼在上面,閉眼冥想。

  待陸沉要看仔細之時,忽的,耳邊傳來阮邛一聲冷哼,並道:「光天化日行扒牆之事,不太符合白玉京三掌教身份吧。」

  陸沉笑著扶了扶蓮花冠,道:「那我晚上再來?」

  阮邛未在說話,陸沉笑道:「哎呦,還生氣了,當初貧道可是把李飄視為囊中之物啊,若不是齊靜春……罷了,不提這個孤魂野鬼,不曾想讓你阮邛撿了這麼一個大便宜,現在想來倒是奇怪。」

  「若論教徒弟,我阮邛不比你差。」

  陸沉笑了笑:「我與李飄一見如故,自然不是我教。」

  阮邛聞言沉默了許久,而後道:「不過是一把劍,至於費這麼大功夫?」

  「那就請阮聖告訴貧道那把未竟的根底,不過說到底,貧道也只是好奇,真正關心的,另有其人,也或許不是人。」

  阮邛明白陸沉話中意思,對李飄執意遠遊更是擔憂,那把劍配阿良是天作之合,「謝實當時就在阿良身邊。」

  陸沉聽出了阮邛是在後悔當時未與崔瀺等人,一齊殺了謝實,笑道:「阿良想的可是周全,先與你逼走貧道,與謝實一打眼,便神交一場,謝實一敗塗地,別說看,便是護著他身旁的謝家子孫,都嫌吃力。」

  見阮邛又不說話,陸沉笑笑,道:「這就捨不得了?就不怕李飄一直待在此地,難以為繼?」

  「與你無關。」

  陸沉神念消失後,阮邛想起了一樁陳年舊事。

  約莫兩百年前,風雪廟其中一脈與劍氣長城交好,而那一脈鍛造天賦極高之人,竟一口氣出了三個。那三位協力創造出了一門可批量鍛造靈劍之術,近乎解決了劍氣長城一直以來,劍器不足的難題。最重要的是,其價格極低,在外人眼裡,近乎是白送。

  不知是不是天有不測風雲,風雪廟這一脈忽然之間遭受重創,那三位天才在三天內盡數隕落,劍氣長城方面在得到消息後震怒,幾大世家甚至違背祖訓規矩,派出了全部可調動的劍仙,以查明此事。

  文廟自然不能允許劍氣長城如同造反般,讓數位劍修進入浩然天下,派出幾位大儒準備強硬接過這件案子,據傳當時已查出了些線索,那數位劍仙自然不肯放手。就在將要爆發一場大戰時,老大劍仙陳清都下了命令,逼得那些劍修無奈返回了劍氣長城。

  之後此事只在殺了一十境大妖后,了之。

  阮邛心中悵然,也許在浩然天下的許多人眼裡,劍氣長城到底只是刑徒流放之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