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內里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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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暑至,山林蟲鳴蓋過鳥聲,青衣小童蹲坐在竹樓前陰影下的台階上,揮手趕走了幾隻繞飛在眼前,不知死活的飛蟲,而後瞥向了檐下,悠閒躺在竹椅上的李飄。

  李飄正翻看著一本不知何人所寫的遊記,察覺到青衣小童投來的目光,眼角透出些笑意,青衣小童見李飄目光投來,生硬將頭扭了過去。

  李飄笑著搖搖頭,便又將視線重新聚焦回手中遊記,問道:「不過來坐坐?地上不涼?」

  青衣小童瞧了眼那把竹椅,顯然是心有餘悸,嘟囔道:「不必了,小爺我火力旺,話說,二當家,真的不帶我出去耍耍?以本大爺這許多年來行走江湖的經驗,帶著我,不說一帆風順,也是順風順水。」

  青衣小童見李飄似乎思考了半晌,而後嗯了一聲,便趕緊手腳並用爬到李飄身前,雙手扶著竹椅把手,滿臉期盼問道:「能成?」

  李飄未說話,只是一臉笑意地望著青衣小童。

  青衣小童見狀臉拉了下來,怏怏不樂地躺倒在竹椅邊,「你和陳平安太沒良心了,都不帶我出去,徒留本大爺一人在這狗屁驪珠洞天擔驚受怕,夾著尾巴,不,簡直是夾著腦袋做人,簡直快憋悶死了。」

  李飄合上書,望了眼飄字樓外,那悶熱的光,閉眼道:「和我出去,不必待在飄字樓,說不準有些窮凶極惡之人,將你綁去以要挾我,那時……」

  青衣小童滿眼希冀望向李飄,接了句:「捨命為知己。」

  「那年我和平安路過棋墩山時,便斬了一頭似你的白蟒,說實在的,肉質鮮美令人印象深刻,到那時你需一定記住……捨命為知己。」

  只見青衣小童將腿彎至胸前,腰腿一齊使力,蹦了起來,跑向樓外,頂著烈日,背著揮了揮手,走了很遠後,只見他回頭大聲罵了句:「你大爺。」

  李飄一臉笑意,遠遠地豎了個大拇指給他。

  此時,地面若活物涌動了下,魏檗身形立現,他遠望了眼跑掉的青衣小童,笑道:「這傢伙如此蠻莽還能活著,運道怕是都花在此處了。」

  李飄笑道:「一飲一啄,莫非天定。」,起身問道:「有鯤船來?」

  魏檗點點頭:「是,只是不再經過朱瑩罷了。」

  李飄心下瞭然,因打醮山鯤船墜落於朱瑩王朝一事,來往鯤船停了一月有餘。之後更是有傳言,是所屬朱瑩王朝的劍修被授意策劃了此事,且據傳那鯤船背後的仙家勢力極大,這朱瑩王朝怕是要被仙門滅國。

  李飄不自覺的便想到了大驪,想到了北嶽,他自是懶得關注外界的生生死死,只是此事又牽扯到陳平安。

  李飄重新躺回了椅子上,回憶起先前陳平安說過要在南澗國下船一事,那麼楊老頭定是知道些什麼,若如此,阮師也必定知曉,說不定……

  李飄重新躺回到了竹椅上,望向魏檗帶著柔和笑意的臉,問道:「魏檗大人會是大驪北嶽正神?」

  魏檗低眸笑了笑,坐在了李飄身旁的竹椅上,道:「自然。」

  「如此自信?」

  魏檗笑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本山神一路走來,起起落落,而後再起,靠的就是大勢,分辨大勢靠的則是眼光,曉得?」

  李飄聲音很淡,說道:「這次死了很多人吧。」

  魏檗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這才哪到哪,日後怕是只多不少。」

  出奇的,李飄未再說些什麼,但沉默的氣氛卻略有不同,魏檗望向李飄,只見他一臉寧靜地翻書,魏檗收回目光,心中感慨李飄又變強了,這也挺好,這世上心念堅定之人又多一個。

  魏檗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竹椅上,閉眼歇息了片刻,道:「如今天乾物燥,三日後,傍晚出發,想好在哪裡下船了嗎?」

  「自然還是南澗國。」

  「哦,『還』字倒是有意思,不過,一路……平安。」

  「也祝你金身永固。」

  魏檗大笑幾聲,在坐了會兒後便起身告辭,待送走魏檗,李飄放下書,閉眼沉思片刻,決定先去包袱齋。

  紅袍颯颯,一路行人稀少,與李飄擦身而過的人,大都低眉從旁走過,偶有幾人與其對視一眼,目光大多夾雜著好奇敬畏。

  牛角山包袱齋,往來修士絡繹不絕,到了此處,修為高者不在少數。而陌生修士間,對視打量這等無理之事不再有人做,但背後若有若無的目光投射而來,更讓李飄不自在。


  李飄是頭一次來這包袱齋,望了眼包袱齋門口的對聯,覺得十分有趣,許是周生先前與店內夥計吩咐過,且李飄站在門口,十分醒目,在李飄剛踏入門檻時,周生便來迎他。

  周生躬身請李飄入樓,將他請至齋內二樓處的一間靜室,坐定還不算完,周生又命人送來茶水,待一切準備完,李飄品了口茶,茶芳香醇厚,且氤氳著些極淡的靈氣,想必很是名貴。

  李飄抬眸看向眼含笑意的周生,將所畫符籙從方寸取出,遞於周生,便見周生雙手接過,極認真地一張張看過去,好似那是什麼青符,金符一般。

  在李飄看來,這些符籙不過是丹書真經上,極寬泛的一類,雖實用許多,但到底不值得周生如此鄭重,可見他神態不似作假,只得耐著性子等著。

  待李飄品完茶,周生放下符籙,沉吟道:「每張大抵算兩顆小雪錢,如何?畢竟這些符籙雖算得上上乘,但也只一些下五境修士使用最多,這個價格算得上公道了。」

  李飄面不改色,其實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不過一天多畫完的五十張符籙,竟能賺一百枚小雪錢,這豈不是發財了?當準備再倒些茶水時,周生見狀連忙道了句得罪,趕忙走至李飄身邊為其倒茶。

  周生倒茶倒是行雲流水,邊倒邊說:「李仙師,如今還是薄利多銷的時候,待您所畫符籙打響了名頭,那時……」

  李飄打斷道:「到那時依舊原價,畢竟一分價錢一分貨,嗯,此事先暫且不提,此次來還有一事,便是想尋些更加深奧的符籙書籍,因將來所做之事甚多,實在沒工夫自己琢磨符籙一道。」

  周生放下茶壺,微微直起身子,問道:「李仙師想求購上乘符籙經集難度不小,周某便直言了,如今道家黃符雖遍布天下,但這青符、紫符是少之又少,更別提金符、神符這些只存於傳說之中的符籙,而這符籙煉製之法,大都被道統之下的天君牢牢把持,因而仙師所言符籙煉製的仙門秘籍,說是有價無市也不為過。」

  李飄頷首,他聽出來了,這個意思便是很貴,「我買不起?還是沒有?」

  周生站在李飄身邊,笑道:「仙師言過了,有自然是有,不過我只是這小小牛角山上包袱齋的二管事,還需問過管事的意見,煩請仙師稍等片刻。」

  李飄頷首,周生恭謹退下,等了約莫半炷香,便見周生親自捧了一玉盒進來,而且神情嚴肅,眼睛一刻都未從手中玉盒離開。

  周生緩步至李飄桌邊,輕放玉盒,而後坐至李飄面前,笑道:「各地包袱齋都有那麼幾件壓箱底的東西,此物便是大驪龍泉牛角山,最珍貴的幾樣東西之一。」

  李飄看了眼玉盒,又問了遍:「很貴?」

  「七枚穀雨錢。」

  李飄想也沒想,立刻道:「勞煩周管事拿過來了。」

  周生見李飄拒絕得如此果斷,不免笑道:「仙師先別忙著拒絕,我家大管事說了,仙師用劍來換即可。」

  李飄冷聲道:「那把劍已經給出去了。」

  見李飄眼神的寒意,周生強撐著笑容,道:「不知仙師所說是哪一柄劍?想來定然不是凡物,這件物品定然是值不上,仙師只需打造一柄劍來換此物。」

  李飄蹙眉問道:「無品秩要求?」

  「需得是把有靈性的劍。」

  李飄沉默不語,心中思量計較著,靈劍這等要求實在是很低,因兵家修士鑄造必然靈氣淬鍊。

  周生見李飄思索片刻,便抬頭看向自己,「可以,三日以內便可給你。」

  周生聞言大喜,將手掌攤開,伸向玉盒做請,李飄打開玉盒,只見其中並非紙書,而是一卷玉簡。

  只見李飄將那玉簡拿起,僅拉開了一小部分,其神識驟然被牽引至玉簡小世界內。

  李飄意識身處一高樓古閣中,窗外雲海翻騰,在其面前,是一看不清相貌的道士,嘴裡不斷念著符籙煉製之法,以劍指為筆,於虛空畫符,符成之時,那道士看向李飄,朗聲道:「此符為周天劍陣符。」

  那道士一揮手,陣符散去,只聽其大喝一聲:「劍來!」

  李飄正詫異時,樓閣與道士皆化為夢幻泡影,他抬頭望去,漫天飛劍化若星辰,遙掛天上,而後劍陣如龍,潑向李飄,李飄拔刀抵擋,卻若螳臂當車,被淹沒在無邊劍陣之中。

  周生見李飄翻開玉簡後,便一動不動,好似入定一般,在半晌後,驟然清醒,將那玉簡摔在了桌上,此舉可把周生嚇了一跳,趕忙輕拿玉簡,仔細查看有無磕碰。

  李飄回過神,看向抱著玉簡的周生,周生望著李飄的眸子,不知怎的,心中有些發寒,李飄盯了周生眸子片刻,起身道:「三日後,我拿劍來交易。」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

  待李飄走後,周生灌了口茶,將那玉簡輕放盒中,而後抱起玉盒,穿廊走閣,至包袱齋最隱秘的一處房間,至門前,周生躬身行禮,輕聲道:「牛角山包袱齋,二管事周生到。」

  屋內傳來一聲進,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只見大管事侍立一旁,其身旁右主位坐一中年人。

  周生恭謹走至中年人身前跪下,並將玉盒舉過頭頂,道:「李飄三日後來談買賣。」

  中年人伸出手將那玉盒打開,拿出玉簡,嘩啦啦整個打開,瞧了半晌,除了書簡開頭能看出句符法通玄,再看不出什麼東西,便將那玉簡卷好擲回了玉盒。

  「為了知曉那把劍的根底,彎彎繞繞這麼多,此地倒真是應了門口對聯,小如螺螄殼,內里乾坤大,小處見大了,買賣一了,你二人便去中州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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