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鎮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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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莎小鎮四面環山,風景秀麗。

  奇異的複合氣候讓這片土地能夠按需長出各色各種的曼妙花蕊,甚至有「奇蹟花海」之稱。

  選定這處住地的真正原因是莫甘迄今為止最大的秘密——最信任的親人也不能知曉。

  小店門口風鈴叮噹亂響,與清風中的花香相得益彰。

  莫甘進店,先在櫃檯上一叩,「我需要暮焰花一朵星輝蕊一束,還有填滿花束的康乃馨。午安,塞拉嬸嬸——其他和往常一樣,有散碎花瓣可以也幫我包起來。」

  普通花蕊和魔藥花朵在這個世界裡共存。後者像花田中的王者,需要被凡花的生機浸潤才能長成。而坐擁漫山遍野的花海,小且精緻的花店也是溫莎小鎮的特產之一。

  塞拉正是「小鎮花屋」的經營者。

  見是莫甘進門,塞拉笑道,「格蘭德先生?一共一百九十八盾……算一百八就好。不過今天怎麼要這麼多?」

  塞拉年近七十,不是壽命更長的異族又或者由魔力洗禮延長了壽命的戰士法師,眼角布滿了歲月賦予的皺紋。她開了大半輩子花店而更有雅趣,多年積累的人脈也在作為一名普通人的前提下更有底氣。

  莫甘把錢幣放在桌上,對這位勤勞的老人微微頷首:

  「餘下送給我母親,她明天過生日。」

  塞拉雙眼一亮,面露欣喜:「生日當然得配上鮮花!能有這樣孝順的孩子,你母親應該也很欣慰。難道她要來鎮上看你?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一個人在外面別讓家裡人擔心。」

  聽了這番話,莫甘表情不變,只是微微頷首。

  比起緩慢發育的普通龍族,莫甘的成長依照了另一半血統。正因如此,年滿十六他就頂著一張已經近似成人的臉和父母分別,離開了家庭。而在半月前,他找到了潘多拉集市旁的溫莎小鎮,花費部分積蓄買下了房產和土地。

  為購置必需材料,這位塞拉嬸嬸也是他最先認識的幾位店主之一。

  「晚些我會找信使把花和慶生的信件送去。」莫甘知道熱心腸的老人一直以為他也是夢想閒居賞景的文藝小青年,「多謝您關心。鎮上最近有什麼新聞?」

  ——他選定這家還真不只是因為店長熱衷於抹零和給予贈品。

  節省金錢是理由,但匱乏決定性。塞拉的特殊才是最重要的一環:她最愛絮叨鎮上的大小事件。

  「賣瓷器的諾瑪你見過吧,他舅舅這兩天會來。他們吶!每個月都互相探親,還都帶著大包大包的東西,叮鈴哐啷的把那匹矮腳小馬累的夠嗆——說起這個,還有唐吉和她的未婚夫,他們那兒最近可熱鬧了,據說後天要辦一場花田聚會……」

  家長里短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零碎信息比莫甘想像中還多。周邊的住戶一半是農戶,另外三成和港口生意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各自貨源不同、親戚也多數有著相近的工作,如有需要很適合聯繫。塞拉對這些事如數家珍大概也算小鎮花屋的「附贈品」之一。

  莫甘知道,塞拉嬸嬸是鎮上出了名的好人。

  不僅家財羨煞旁人,她還有一對兒女職業分別是負責附近幾個鎮子的總督查官和鎮上的王國史老師——這代表她有比旁人更靈通、更可靠的消息渠道。

  更重要的是,以上所有關係都是初次見面僅數十秒的閒談中莫甘得到的情報。

  不過積累好感從一個慈祥的老人嘴裡套話當然不是有不可告人的詭計。即使以最功利的角度分析,莫甘也只是認定能夠和這樣的一個人長期交流比較有利

  塞拉將包裹遞給他時忽然想起什麼,順口又補了句:「對了,隔壁店的店長回來了,你在外頭看到了吧?」

  莫甘拎著花束,面露疑惑之色。

  「隔壁?」

  「是羅比的店,羅比·雷諾茲。」塞拉笑得慈祥,「你之前不是關心過隔壁一直關著門的那家店麼?前些天他不在,好像是去理貨了。你不知道,應該是門還沒開吧——估計是忙其他的暫時顧不上。他專心起來也像樣!」

  莫甘於是順著塞拉的目光看過去。那家面積頗大、門面敞亮的鋪子,今日確實比往常更有「開張」的跡象。

  但這也僅僅是跡象。

  「理貨也得有地方。前幾天他不在,那時候能去哪?」莫甘謹慎地問道。

  塞拉樂得回覆:「也許是他家裡給他的另一個地方吧!他有時候是會去那倒騰些東西——喏,就這裡。」


  為展現小鎮風采,塞拉嬸嬸甚至在自己常在的位置附近貼了地圖,以此替旅人指點位置。莫甘目光一掃,便發現店門在潘多拉集市旁、在去往附近港口的必經之路。

  他還真調研過這個地方。

  那裡沒法受到集市的保障,卻也有不錯的客流量。當然,不在集市內就意味著不是主要區域,但從商人的視角來看絕對算得上值錢。看來,這位雷諾茲家的人也沒真給家裡的獨苗一個完全沒用的地方。

  根據塞拉的說法,羅比家在附近十幾個小鎮都有店,山上還有田地。作為唯一的繼承者,他自然不會餓死街頭,只是需要擔心以自己的天賦會不會將家產敗光。

  他們交談的時候,門外剛好也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幾名披著法師協會標識般法師袍的人停在了門前。

  ——花店可不是常有好多個客人一起上門的地方。

  塞拉不明所以,但也非得上前開門,連莫甘都沒來得及主動提出要幫忙。

  「塞拉女士。」為首之人的語氣克制,卻仍帶著壓不住的怒意,「你這什麼時候開始允許侮辱性的標語了?」

  「什麼標語?」塞拉嬸嬸面露茫然。

  為首那人指向身後,顯然是被人通報為了這件事而來。

  ——地面上的東西確實引人注目。

  木牌倒在門前,像是剛被風颳下,邊角還掛著繩扣的斷裂纖維。字跡很新,和狗爬一樣難看的字樣張揚刺眼。

  內容倒是很明確:「法師協會雜種不得入內」。

  塞拉瞬間語塞,卻硬生生把解釋咽了回去。

  這當然不是她的傑作,而木牌倒下的兩側就兩間小店,排除一邊想也知道是誰。而且連莫甘都因為剛才幾句含糊的描述能夠猜到,隔壁這位羅比先生平時應該也算是個刺兒頭,這樣的人也許是和法師協會有什麼私人恩怨。

  與此同時,莫甘側目看了塞拉一眼。

  塞拉盯著法師協會的人,乾巴巴地解釋:「我年紀大了腦子糊塗,和人開玩笑寫著玩的……你們別當真呀。」

  剛才那幾句話一聽,莫甘就知道這位老人明顯把那位小雷諾茲也當自己孩子來操心,怕一時之氣把事鬧大,想先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之後再說別的。

  ——雖然這樣未免會壞了她自己的好名聲。

  莫甘看著也沒有說些什麼,只是把那打理好的花束拎穩了些,靜悄悄的繞開,朝隔壁那家店走去。他來到門口指尖一點,門栓輕響一聲便鬆開。

  推門進去的瞬間,莫甘的心裡甚至掠過不合時宜的感慨,覺得這兒不僅外表光鮮、隔音也是真好,外頭的吵鬧確實穿不進來。

  他先是簡單掃視了一下周圍:店內擺設整齊,貨品上乘,定價也並不誇張。

  「喂,你怎麼進來的……要買什麼?」

  沒好氣的人聲從角落傳來。

  莫甘轉頭正看見紅髮青年翹著二郎腿靠在藤椅上,一邊眼眶帶著淤青,嘴角還有血絲,像剛和誰狠狠幹過架。

  哦,這就是羅比·雷諾茲。

  「想買點星輝蕊。」莫甘視線掃過櫃檯旁那幾束勉強算得上裝飾的花,「不過,你這裡不像有的賣啊。」

  羅比眯眼:「買花?為什麼不去隔壁?」

  這是非常自然的問題。

  畢竟隔壁就有一間溫馨美好的花店,名字都叫「小鎮花屋」,顯然比這種多功能的大型店鋪更適合一些。

  「隔壁?」莫甘裝出了恰到好處的困惑,「那邊因為一句粗俗的標語吵起來了。花店老闆也真是的,也這麼大歲數了,幹什麼非要去招惹法師協會?就算關係不和睦,玩笑也不能這麼開啊……」

  他語氣太自然,像是真的以為那標語出自塞拉。

  羅比的表情一瞬間變了。

  ——下一刻,他幾乎是撞開了門,從店裡面沖了出去。

  莫甘站在原地,確實愣了一下。

  他本來確實也是想把人引出去,至少讓法師協會的人多一個集火目標,把怒火從太護犢子的塞拉身上挪開。沒想到對方還沒等自己多說幾句激發愧疚之心,就乾脆地跑去承擔責任了。

  羅比過了很久才回來。

  其實這段時間莫甘也沒閒著,趁著這個時間把他的庫存和排貨方式都看了一遍,也從窗外塞拉嬸嬸恢復正常工作、法師協會的人都走了確認他確實算是解決了問題。


  但這次羅比看向仍逗留的莫甘,視線也帶上了質疑:「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莫甘聳聳肩,用比較符合這位富少本人的肢體語言輔助交流,「我確實有事想要找你。這是合作——你大概不想一直在這裡獨守空店,想至少能賣出點東西?」

  或許是做慣了冤大頭,富少有些警惕,上下打量著莫甘說道:「先說明白,我這暫不收購……」

  沒有理會猜疑,莫甘從懷裡抽出一片龍鱗擺在桌上,直接提出要求。

  「第一,你這種在門口寫『標語』的小習慣要做出改動,不要冒犯任何人;第二,在這裡太昂貴的貨物很難賣出,搬到你在山腳下集市旁的商鋪;第三,明天……」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修正了自己的措辭。

  「後天日出前,我要你把這片龍鱗拿在手上進潘多拉集市。越張揚越好,逛一圈出來,不必管其他的所有人和事,走到你在山腳下的店門——我在那裡等你。」

  「我說!你這麼突然……」

  被這麼一連串的指示懟到臉上,羅比根本不知所謂。他還想再說什麼,卻見到莫甘眼中金芒一閃,眼後迅速蔓延出鱗片狀的紋路,瞳孔也變了形狀。

  莫甘當然是故意的。

  發光且獸態的瞳孔和眼後明顯鱗紋是龍族化為人形後最顯著的特徵,哪怕在人族內部也因幾十年前非常流行、用來嚇唬小孩的魔龍傳說而廣為人知。

  輕易暴露種族特徵當然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但想要獲得更加豐厚的收益,莫甘做的每一件事都伴隨著風險。

  「喂喂喂喂——」羅比反應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倒抽了一口冷氣,「你一頭龍……來這裡究竟是想要什麼!?」

  根據貨品定價可以看出來,羅比不是沒有見識,只是單純缺乏經營上的頭腦。

  「我想和你合作,做一些生意。」莫甘輕鬆作答,「秘密做抵押、龍鱗作交換,但不強求執行。如果考慮後覺得還是不行,可以在明天日落前把龍鱗放在奧蘭迪山谷莫甘·格蘭德的住處——塞拉嬸嬸知道是什麼地方。」

  其實連莫甘自己都覺得這種後續附加上來的「交易條件」沒什麼含金量。

  但他知道一件事——對一個心高氣傲卻從來被輕視的年輕人來講,仿佛被信任的感覺也能提高聽話的機率。

  說完後,莫甘毫不留戀、徑直出門,完全不給羅比當場拒絕的時間。

  而在他走後,羅比觀察著手中這塊龍鱗,頭皮都撓破了終究拿不定主意。

  雖然他過世的父親教導他時也曾說過,魔龍族「龍口」不多卻是最方便打交道的香餑餑:他們通常富有,卻又不通人情,而且最注重面子。

  和這樣的人交易都很容易賺取油水,熱情主動招待殷勤一些,說不定還會讓這種生來強大的生物欠下人情。

  但羅比總有種直覺:他感覺這個主動上門的客人不像傳說中單純好騙的物種。

  倒真像是個精明而實在的……商人?

  在他開始下一輪心理鬥爭前,門卻有了另外的動靜。

  ——有人要進來了。

  羅比先把龍鱗收起來,幾乎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也不怪他大驚小怪。

  一天兩個客人。這算是遠遠超乎了他平日裡的營業頻率,簡直應該要去酒館慶祝一番。

  只是在羅比琢磨好開場白前,那道白金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櫃檯前。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一字一句的問道:

  「奧蘭迪山谷,請問那是哪裡?」

  「怎麼都不辦正事!」羅比只當自己眼花沒看清人是怎麼進來的,察覺到一些關鍵詞便忍不住抱怨,「我就想賣個東西,怎麼變成專門打探消息的情報商了?」

  穿著白袍的客人呆滯了一瞬,以為羅比抱怨是由於自己沒有付費。他低頭看了看手上握著的金幣,卻把它揣了回去,從自己懷裡尋摸出了一個大個一些的金塊。

  他說:「這個給你,作為諮詢費用。」

  看著被強行塞手上的金塊,羅比下意識地一掂。

  這麼大筆一錢換這點情報……

  哪來了個冤大頭?

  羅比對小鎮其實非常熟悉——沒生意可做的時間裡,光是塞拉嬸嬸湊過來嘮叨指導就足以讓他了解到很多事。


  但人家問都問了,還這麼誠懇,他沒來得及管別的,耐著性子給「冤大頭」講明白了位置和距離。

  說的差不多了,羅比低頭喝了口水。他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剛準備推拒這個價值過大的情報費用,卻發現那道白色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視野中。

  ——一切仍舊發生在一瞬之間。

  另一邊,拿著材料回到住處,把東西清點完畢的莫甘鬆了一口氣。

  在這個遍布花海的地方,要想與大地魔力交融,藥水可以用尋常花蕾的萃取液為基,塞拉店裡的邊角料其實也是材料,而非什麼禮品。

  但起碼這回,說動他人的理由畢竟有一部分是事實。這麼想著,莫甘從那整束花中分別挑出一朵比較完整的放在一邊,然後把其餘全部拆開浸泡在藥液當中。

  那麼,還差最後一點材料……

  看著藥液只差毫米的液面,莫甘皺眉。到花田裡摸一點?還是將就著開始?

  似乎都不太保險。

  打在窗台上的月光瑩潤而有詩意,莫甘站在自己精心布設——主要是作為社交場所比較莊重,能令一部分比較講究的顧客或合作者感到被重視的小屋當中。

  很長一段時間裡,莫甘就這麼深情凝視著坩堝。如果有任何人在場,都絲毫看不出來同時是在思量著能省即省的要義。

  隨後他剛想去往今天任務的下一個終點站,卻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白色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門前。

  莫甘的呼吸因此停滯了一瞬。

  從留待窺探的窗口望去,莫甘正好看到那人戴著兜帽的半側背影。與此同時,那邊也傳來了敲門聲,就像是感應到屋中人已經做完了自己的事。

  ——他的防禦措施竟沒有起到作用?

  難道是瞬移?

  莫甘快速在腦海中複習起了這種被自己在收益方面判斷為現階段失大於得,不曾去學習也不敢學習的高級魔法。

  每種法術都伴隨著相應的代償——除了會大幅消耗的魔力本身,還有副作用。瞬移術耗費的精力和魔力遠非尋常法術能及,會讓大法師級別的施術者本人短時間內失去力量,無力進行下一步進攻……

  動用這種程度的手段,施術者能有什麼企圖?

  這樣想著,莫甘知道一扇門阻擋不了什,還是毫無察覺般打開了門。

  白袍巫師終於有了動作。莫甘也能看到他的掌心上有一枚形似金幣的物體——那不是真的金幣,莫甘能識別是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魔法造物。

  「……」

  早該消散的複製品金幣正在消失,固體在空氣中潰散後化為灰燼,而那散落的余灰如同有著生命,塵屑一點一點飄向了莫甘……然後在靠近之處,隨著他抬起的手掌徹底消弭在空氣中。

  莫甘顏色冷然,心下卻如波濤洶湧。

  那本是他在潘多拉集市製造混亂的一次性用品,也可以說是「罪證」。

  這個人是來興師問罪的?

  還是因為自己路途中刻意暴露的身份對自己有企圖?

  種種最壞的可能在腦海中翻騰,莫甘甚至已經做好了儘可能防禦的準備。而那一直垂眸的巫師忽然抬起了頭,就這樣直直對上了莫甘的視線。

  這時,神秘人才展露出一對寶石般的金色瞳孔,其中蘊含的決絕與堅定能讓任何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被選中的勇者——今天開始,我要教你如何殺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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