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勇者與惡龍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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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多拉集市從不缺少客人。

  在這裡,無論貴族乞丐、公爵或者遊民,無人值得額外關注。除非有人帶來通用貨幣變得一文不值的消息,又或者世上憑空多出一個名為「黃金」的種族大駕光臨。

  因地處港口,屹立在科爾王國邊境的集市過客不息,仿佛獨立於世界潮流外——唯有到場才能發覺,這裡環境意外地安靜,閒談被刻意放輕。

  莫甘·格蘭德站在街頭,人流在他身側無聲的穿行。

  這種時候,他總像一尊高大的雕塑。唯有視線順著街道兩側巡遊,能顯出他並非只是發呆。

  直到水井方向傳來異響,緊接著一聲驚呼,然後是連續的腳步聲……

  有人大喝:「金幣!井裡掉了金幣!」

  不過數十秒,十幾個人便團團圍住了水井。多半是集市里早晚時段提供勞力的馬夫,也有好事的路人。莫甘卻不曾往那多看一眼,大部分的攤販也沒有。

  莫甘再次將目光移遠,很快定格在一個用小拇指卷著自己鬍鬚的攤販老闆身上。

  他幾步上前,輕叩桌板:「三瓶甘草液兩塊墨牛角、三顆特級石精。老闆,這裡都有嗎?」

  前兩樣是許多基礎魔藥的材料,能在這兒擺攤誰也不缺。唯獨最後一項比較突兀——因為石精市價昂貴且品級多樣,確實要問有沒有、並且提前指定所需的品級。

  老闆聽到這才起了興趣,翻找缺的貨品。

  借著這個機會,莫甘垂眸觀察著情況。

  聽到特級石精老闆沒有面露難色。另外,攤主的指甲上殘存著焦糊痕跡,蜷曲棕發刻意被梳到了後頭,耳畔還留著洗臉時漏過的煤灰……

  這些因素意味著老闆貨源廣而且兼任火匠,開張前還在做工。有這樣資源和技術的人窮不了,但還是壓迫緊趕慢趕親自就位、沒找小工幫手,想必只是臨時周轉不靈。

  這種人通常會很想一次做一筆大生意。

  望著老闆拿出石精,莫甘先沒動手觸摸,「看起來不錯,統共多少?」

  「八金,還有一百三……」

  「不如算便宜點,五金?」不等老闆說完,莫甘就指向其中一枚,「這有個豆大的缺口。雖然石精不拘品相,但有個缺口魔力在儲存時總會外泄,這應當是新來的貨,往後放久了反而折價,您給價實在些,我有需要多來。」

  順口抹去零頭之外還少了幾枚金幣……

  雖然一句話說穿了潛在風險,看著像懂行,但這價砍得也實在過分。

  見老闆臉色不好,莫甘也先拿出五枚金幣,再從腰間掏出金紋點綴的布袋倒出五塊漆黑的鱗片,全排在桌上。

  他微笑問道,表情近乎靦腆:「也許可以以物易物?抱歉,但我這裡拆不開金契,隨身也確實沒帶夠金幣。」

  老闆低頭一瞟:「龍鱗?」

  莫甘欣然點頭。

  龍的存在從來都不是秘密。魔龍一族在科爾王國是活著的傳說,所有都知道他們因繁衍困難而稀有。而且尤其在三十年前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結束後,它們在某些愛好者眼中更多了幾層別的魅力。

  但在商人眼裡,這以種族還有另外一層意義:成體龍族身生來就有的鱗片在普遍的防護力外也具有魔藥價值。

  不過龍也不是能一直生產藥用鱗片的「永動機」。離體龍鱗共有近百片能在蛻變中殘存。剩餘鱗片一旦脫落,會像在戰鬥中受創剝離的一樣,隨力量消散而化為灰燼。

  「還是太少。」老闆眼珠一轉,「用龍鱗結算的話,至少還需要一金。」

  龍鱗雖然在這種大型集市很容易能以一金一片的價格售出,至少比石精好賣,但畢竟作為魔藥也有幾種性質上的替代品,最多在賣給用來收藏的「魔龍愛好者」時能宰幾分差價,算不得一定要大幅抬價才能買到的珍藏貨品。

  哪怕這幾枚龍鱗光澤水潤,顯然被保養得很好,更容易加價賣給注重瑕疵的收藏家,也不至於占太大便宜。

  就在這時,旁邊攤位來了個本地人。那人到眼前老闆的身邊停下,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莫甘也就隨著共同的視線張望了過去,正看見水井方向已經堆滿了好事者。

  嘈雜也顯然擴散了這片區域。比如在攤位的另一邊,正有人議論這件令整個靜水深潭般的集市沸騰的奇事。

  「那邊那麼多人,是什麼情況?」


  「我聽到人說,那裡真從天上掉了枚金幣!」

  「這麼多人,就分一金?嘁……這誰不是做的每天十幾金的生意?」

  「不是還有力工麼?一金夠他們一家人吃半年了。而且又有人說不止一個,那可是好多金幣——全在井底!」

  聽到了那些,莫甘和任何覺得天上不可能掉餡餅、這件事不值得關心的人表現一樣,老神在在般搖了搖頭。

  敏銳的聽覺也讓他同時捕捉到了攤主對話里字眼。於是來人走後,他繼續和攤主交涉,也用上了這個細節:

  「弗萊明老闆,也不是我想要占您便宜。」莫甘情真意切,「正好我在碼頭約人五金包船出海。身上也沒有更多現錢,實在是不巧了。」

  老闆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得很好。但是——您身上真沒有第六枚金幣?」

  莫甘表情一僵。

  在他回話前,弗萊明擺了擺手,「我嘴快,您別介意!這確實是沒見過的貨色,如果告訴我它們的來路不是不行——動動嘴就能省錢,是不是也有理?」

  「……說了貨源東西就更不值了,這我是明白的。」莫甘暗道遇上了對手,「不如咱交個朋友,折中一下。」

  ——他不知道從哪多掏了一枚龍鱗。

  總共湊了六枚,老闆表示可以。

  或許他也有些疑惑:自己明明說加一金就行,為什麼比起手邊的金幣,這位客人竟用了價值能夠略高的龍鱗。

  剛才這位客人還為兩三枚金幣斤斤計較,如此隨意完全不符合常理。這種事很容易引起好奇心,但和金錢打交道的人總會無師自通,選擇不去多管閒事。

  但在莫甘看來,這可不是一道「數學題」。

  無論如何,交易已成。

  只是集市的混亂還在延續——

  聽著更多人談論水井旁的鬧劇,莫甘沿街前行的步履完全沒有停。

  消息在集市中傳達很快,也形成了某種潮流。閒言碎語說有人拿了水桶試圖打撈金幣、因為想這麼做的人太多反而卡在了半空,還有……

  莫甘忽然停在原地,稍一側身。

  幾乎同時,一道迅疾的黑影從他身邊閃過。

  黑衣小賊自己都因高速而頭腦迷瞪,突然喉頭一緊,「呃」一下被扼住了聲息。

  莫甘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背後,五指扼住小賊的咽喉,面色微沉,在對方耳邊低聲說道:

  「你在做什麼?」

  黑衣小賊劇烈掙扎卻紋絲不能動,感到對方隱約的躁鬱啞著嗓子喊道,「不……不要殺我!我什麼都沒做!」

  「……」莫甘的理智瞬間因此回籠了百分之八十。

  他確實知道自己這動作看上去不像好人,只是沒想到概念能夠被上升到這種地步。

  從對方的語音中隱約聽出年齡青澀,他更是皺眉。

  雖然還是把人控制在原地,他多少收了力道,而且說道:「我知道你沒偷到東西。」

  「……?」知道他還沒動手也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黑衣的小賊一張蒼白的臉逐漸憋得通紅。與此同時,一道紅光若有若無的在他眼中熄滅。莫甘注意到了這點。

  張揚當然不是莫甘的一貫作風,況且他知道自己主要還是因想起過去而失控——更何況這事似乎別有玄機?

  眼泛紅光通常是影響神志的魔藥失效時常有的反應。這件事看來沒想像那麼簡單,而簡單的反義詞是複雜,複雜通常意味著麻煩,麻煩則意味著該做更乾脆的選擇……

  於是他很快鬆手,「你走吧。」

  小賊愣在當場,嘴唇打戰了半天,抖出了一個更愚蠢的問句:

  「你,你為什麼不把我押到督查官那裡?」

  莫甘這回是真的比較無語,但也愈發篤定自己對這人被影響了神志的猜測,於是隨口打發:「因為我自私,沒有閒心替人解決潛在的小偷問題。」

  「那你為什麼要抓我?」小賊竟然還往莫甘的方向緊跟了幾步,簡直像是池塘里迷路找不到鴨媽媽、於是見什麼跟什麼的迷途小鴨。

  「……因為我愛錢,不許任何人覬覦我的財產。」莫甘揮手示意他趕緊走,「你嚇成這樣,懲罰就足夠了。」


  兩個藉口都沒讓這位小賊信服,但莫甘到底也沒有說服他才能走的指標,很快就仗著身高腿長把人落在身後。

  但是非要說起來……這兩個藉口也不算胡說八道。

  莫甘此刻也摸了摸袖口,正好拂過那枚剛才被弗萊明老闆突然提及的第六枚金幣。

  他又回想起剛才的場景。

  那位老闆,難道是先有猜測因此使詐?感覺上不是。也許這位老闆有其他特殊手段……但拋開過程不談,莫甘只想知道弗萊明是否知道他真正在潘多拉集市做了什麼。

  ——先準備好魔力散盡後自動消失的複製術,再用上可以把金幣投射在石子上的幻形術。入門級別的咒語佐以一些引人上鉤的小伎倆,就足以變出簡單的把戲,引起一次不輕不重的騷動。

  這幾年來,這不是莫甘第一次藉助製造一些小混亂替自己的實地調查添磚加瓦,用異常事態輔助觀察穩定的集群社區中哪裡是負責疏導的中樞:誰才是真的主心骨。

  但潘多拉集市顯然有些與眾不同。

  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人試圖干涉或找人干涉這種由一個能隔空取物的中級甚至初級法師就能解決的困境,但除了水井周圍,集市的運營仍舊井井有條,好像這麼個大熱鬧只是多了個茶餘飯後的談資,各個商販都不以為奇。

  不過哪怕沒有如願,莫甘也不懊喪。

  至少和那位攤主的交涉絕非毫無意義。沒能多省一枚龍鱗,至多算是小小的缺憾。

  他真正的目的才剛構建成型,遠沒有到揭幕的時機。

  莫甘在意的從來都是黃金本身,以及財產能幫他獲取多少金幣。當然,介於他對到手的金幣離開自己有生理性牴觸,如果條件允許,最好也不要損失開始那枚。

  作為自我認知中的人族,莫甘的欲望幾乎全部傾向了同一方向:

  ——他熱愛黃金。

  如果能在一座完全由黃金建造的宮殿裡終其一生,莫甘會非常樂意,只有一個前提:這座耀眼的宮殿沒有前綴、後綴和附加條件,安全地、絕對地屬於自己。

  來到這個世界二十一年,莫甘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前生的他生在現代社會,身為軍人的父母在維和戰役中因地雷爆炸雙雙喪生,留下被寄養在老家的他。

  作為嬰兒,無論面臨怎樣叵測的未來都只會如剛降生般啼哭,也算恰合時宜。

  家中老人無力撫養,莫甘被送入福利院後在旁人的教導中長大。他聽著前來拜訪的父母生前朋友們講述著自己從未見過的親人的堅守與夢想,不知該作何反應。

  或許是由於某種天生的潛質,比起通常的憎恨戰爭或繼承父母衣缽,莫甘更早地學會了做一些更實際的選擇。

  成年後的他很快拿到了在後來的他看來少得可憐的遺產與還算不錯的撫恤金,同齡人糾結青春苦惱時,他帶著永不滿足的安全感白手起家,歷經數不盡的艱辛,在尚被世俗定義為年輕時便獲得了旁人難以企及的財富。

  他犧牲了幾乎所有閒暇時光才得償所願。縱然這樣,他仍死於一場忽然的恐怖襲擊,爆炸的地點正在他混跡半生的繁華城市中心——一個本該最為安全的地方。

  他以為自己已經經歷了足夠多同齡人未能有的阻礙。

  命運可以隨意給予人千萬種眷顧,也能夠施捨一個精心攀登的機會。但無論哪種,祂都可以將其在一息之間悉數收回,讓一個人的一生只如一個漫長的泡影。

  災難不僅造成了肉體消逝,也給了莫甘精神的打擊。他意識到人太脆弱,想徹底擺脫陰影,需要的恐怕不僅是竭力賺取用之不盡的財富,還有保護所有物的個體力量。

  ——這種事在肉體凡軀們搭建的文明社會中自然是虛妄。也正因此,當死亡將他推入另一個世界時,他被「重新鑄造」的客觀結果顯得對上輩子的自己頗為諷刺。

  但這些思考只在莫甘的腦海中流淌而過,他決定盡他所能,不要為這種小事糾結。

  因為理論上,他現在確實得到了無論是以旁人還是自己的標準看來都可以說是近乎完美的身世,並保留了足足一生的記憶。

  莫甘·格蘭德是勇者與惡龍之子。

  與前世相比,他除了父母健在,多少也欣慰於自己的血統。主要是他一直被詬病的熱衷終於有了正當藉口——身為半條龍,他自然有理由覬覦財寶,尤其黃金。

  由血統「決定」的事,又怎麼能叫貪婪不義?

  他的母親颶風魔龍瑟希莉婭曾是科爾王國傳說中的惡龍,名諱能止幼兒夜啼的怪獸。但這已是幾十年前的事,如今她是名堂堂正正的皇家騎士。同時,瑟希莉婭也是現任科爾女王的摯友,從女王尚是公主時便與她相識。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場誤會讓前任國王以為惡龍擄走了女兒克里斯汀,派遣被賜勇者勳章的騎士林德羅前往救援。林間相遇,一人一龍展開生死決鬥,好在原本只是離家出走的克里斯汀及時制止才避免了兩敗俱傷的結局。

  誤會解除,魔龍終於被公主第無數次真摯的遊說招攬成為皇家騎士,在即將到來的戰爭期間為科爾王國效命。

  理當擅長毀滅的瑟希莉婭由於初衷是守衛好友執意加入了皇家近衛隊。而颶風魔龍有著極難收斂的壞脾氣,瞞下種族身份後時常招惹麻煩。她也在這時與時任近衛隊隊長的勇者林德羅再次相逢。

  因與克羅利王國大戰在即,本該是對頭的惡龍與勇者彼此嫌惡卻被迫合作,也顧全大局,約定切磋提升戰力。

  正因如此,經歷戰爭時的種種危難,一人一龍在危機四伏的相伴中生情,最終攜手於戰爭結束後歸隱山林。

  於是,二十一年前,不介意平白多出一對活生生父母的莫甘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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