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居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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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山居歲月

  太行山腳,一處占地數畝的莊子靜靜座落在山坳之間。莊子不大,前後三進院落,青磚灰瓦,與尋常鄉間富戶無異。唯有院中偶爾傳出的呼喝之聲,才透出幾分不尋常的氣息。

  這裡,是成不憂與從不棄這些年經營的產業。明面上是收購山貨的商號,實則是劍宗在太行山下的落腳之地。

  封不平自華山下來已有半月,一直住在這莊子裡。

  這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間薄霧未散。封不平早起練功,在院中一塊青石上盤膝而坐,面朝東方,吐納呼吸。混元功運轉三十六周天后,但覺丹田氣海暖意融融,內力如溪水般綿綿不絕。他睜開眼,正見成不憂與從不棄二人也各自收了功,從後院練武場走過來。

  「師兄,早。」成不憂拱手道,神色間透著幾分親近。半月相處,多年的生疏已漸漸消融。

  封不平點頭,起身道:「來,今日咱們繼續拆解那套泰山派的劍法。」

  三人來到後院練武場,成不憂與從不棄各執長劍,封不平則手持一根三尺木枝。這半月來,封不平每日晨起後便與兩位師弟對練,將思過崖山洞中所見的各派劍法一招一式地拆解傳授。

  「泰山派『岱宗如何』那一式,重在劍勢沉雄,出劍時要借腰力。」封不平說著,手中木枝緩緩刺出,招式雖慢,卻自有一股厚重之意,「你們看,這一劍看似直刺,實則劍尖微顫,籠罩對方三處大穴。」

  成不憂凝神觀看,片刻後依樣刺出一劍。他在劍法上天賦本就不俗,只是當年劍氣之爭時年紀尚輕,未能得窺上乘劍法。如今得封不平悉心指點,進境極快。一劍刺出,倒也似模似樣

  從不棄則在一旁反覆練習另一式恆山派的劍法。他性子沉穩,於劍陣合擊之道悟性極高,這半月來跟著封不平學了不少恆山劍法的精髓,用以補益他二人的合擊之術。

  三人練了一個時辰,日頭漸高,這才收劍歇息。從不棄進屋端出茶水,成不憂則搬了三張木凳,請封不平坐下。

  「師兄,」成不憂飲了口茶,目光灼灼地看著封不平,「這半月我跟從不棄跟著你學劍,進境之快,遠超這十幾年苦修。那山洞裡的劍法當真是博大精深,若能盡數學會......」

  封不平擺擺手,打斷他道:「山洞劍法雖好,終究是他人之物。你我劍宗出身,根基還在華山劍法之上。這些各派劍法,用以開拓眼界、補益自身則可,若沉迷其中,反而失了根本。」

  從不棄點頭道:「師兄說得是。這半月我琢磨著,那些劍法中有不少招式和咱們華山劍法相互印證,我與成不憂的合擊之術倒是因此更圓融了些。」

  封不平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這個師弟話不多,但心思細膩,悟性不差。

  正說話間,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三人抬眼望去,卻見兩個女子各牽著一個孩童,正沿著山道緩緩行來。正是成不憂與從不棄的妻兒。

  「爹爹!」兩個孩童看見父親,撒開小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成不憂與從不棄各自抱起自家孩子,臉上儘是笑意。封不平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一暖。這兩個師弟當年跟著自己躲入太行山時,不過二十出頭的少年,如今都已為人父,有了自己的家室。

  兩個女子走上前來,向封不平斂衽行禮。封不平忙起身還禮,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見面禮——兩塊成色極好的玉佩,分別系在兩個孩童的頸間。

  「師兄太破費了。」成不憂的妻子王氏有些過意不去。

  封不平笑道:「自家侄兒,應該的。」他低頭看著兩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一個三歲有餘,是成不憂之子;另一個剛滿兩歲,是從不棄之子。兩個孩子都不怕生,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打量他。

  「可起了名字?」封不平問。

  成不憂道:「犬子取名成軒。」從不棄也道:「小兒取名從雲。」

  封不平點頭道:「好名字。將來長大,我親自教他們武功。」

  兩個師弟聞言大喜,連忙讓兒子給封不平磕頭。封不平攔住,笑道:「孩子還小,不必拘禮。」

  一家子人圍坐在一起,王氏和張氏張羅著擺上午飯。雖是粗茶淡飯,但勝在新鮮山蔬、野味,倒也豐盛。席間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飯後,兩個孩子睏倦,被各自母親抱回屋中歇息。成不憂與從不棄陪封不平坐在院中大樹下,一時無話,只聽著山風穿過樹梢,發出陣陣濤聲。

  「師兄,」成不憂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華山......如今是什麼模樣?」


  封不平沉默片刻,道:「老樣子。朝陽峰還是那座朝陽峰,玉女峰還是那座玉女峰。只是正氣堂前,再不是咱們劍宗的人了。」

  成不憂攥緊了拳頭,眼眶微紅。從不棄雖未出聲,但神色也黯然下來。

  「十八年了。」成不憂啞聲道,「我跟從不棄每每想起當年那一戰,想起師父師伯他們......心裡就跟刀割一樣。師兄,咱們何時能重立劍宗,光大師父他們的遺志?」

  封不平望著遠處的山巒,久久不語。

  成不憂見他沉默,以為他在猶豫,急道:「師兄,這半月咱們跟著你學劍,進境如何你也是看到的。我跟從不棄如今單打獨鬥,未必就輸給岳不群;若是聯手,便是師兄你,想贏我們也得費一番手腳。再加上師兄你,咱們三人重立劍宗,另擇名山開派,未必不能成事!」

  封不平轉過頭,看著這個滿腔熱血的師弟,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憐惜。他緩緩道:「成師弟,你方才說,你二人聯手,便是我想贏也得費一番手腳,是也不是?」

  成不憂一怔,點頭道:「是。這半月咱們對練多次,師兄你想勝我們,至少要百招開外。」

  封不平又道:「那你覺得,若是我與岳不群單打獨鬥,多少招能勝他?」

  成不憂想了想:「師兄你武功遠勝岳不群,想來五十招內可勝。」

  封不平搖頭道:「岳不群這些年的進境,我不甚清楚。但以今日華山派掌門之位,他至少也在一流中游。我若全力以赴,三十招內可敗他,但若他執意逃走,我留不住。」

  成不憂眉頭微皺,不知師兄為何說這些。

  封不平繼續道:「那我問你,若左冷禪親至,你我三人聯手,可能抵擋?」

  成不憂臉色微變,沉吟道:「左冷禪......傳聞他嵩山派寒冰真氣獨步武林,十三太保個個都是一流好手。若只他一人,咱們三人聯手或許能斗個平手;若十三太保齊至......」

  封不平接口道:「若十三太保齊至,咱們三人必死無疑。便是只來三五個,你我應付左冷禪,成師弟二人應付三五個太保,勝負之數也不過五五之數。何況嵩山派背後,還有五嶽劍盟的名頭。」

  成不憂啞口無言。

  封不平站起身,負手而立,聲音沉靜:「成師弟,你只看到了咱們武功精進,卻沒看到江湖大勢。左冷禪近年來野心膨脹,明里暗裡吞併小門派,五嶽其他四派已有不滿。若咱們此時貿然打出劍宗旗號,左冷禪第一個不會放過咱們——正好給了他藉口,以五嶽盟主之尊插手『華山家務』。」

  從不棄低聲道:「師兄的意思是......還要等?」

  封不平點頭:「等。等到左冷禪野心徹底暴露,等到五嶽劍派自顧不暇,等到江湖大變之機。到那時,咱們再堂堂正正地亮出劍宗旗號,另擇名山開派,為師父他們正名。」

  成不憂一怔:「另擇名山?師兄,咱們不回華山了?」

  封不平望著遠方,緩緩道:「華山......畢竟是氣宗占了先手。岳不群經營多年,在江湖上已有『君子劍』之名。咱們若執意打回華山,便是與整個五嶽劍派為敵,得不償失。」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師弟,目光溫和而堅定:「劍宗之志,不在與氣宗爭奪那一座山頭,而在將劍宗劍法發揚光大,讓天下人知道,這世上還有咱們這一脈傳承。另擇名山,另立門戶,又有何不可?」

  成不憂與從不棄對視一眼,若有所思。

  封不平繼續道:「我下山這一路,聽到不少消息。左冷禪野心勃勃,魔教內亂將起,最多十年,江湖必有大變。到那時,才是咱們劍宗重出江湖的時機。如今咱們要做的,是繼續苦練武功,積蓄力量。成師弟,你二人已有家室,更要沉下心來,不可輕舉妄動。」

  成不憂沉默良久,終於重重點頭:「師兄說得是。是我想岔了。」

  從不棄也道:「聽師兄的。」

  封不平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你們的心思我明白。劍宗之恥,我一日不敢或忘。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步步為營,不可莽撞。」

  他頓了頓,又道:「這半月傳你們的劍法,你們要勤加練習。尤其是那套合擊之術,我觀你們已頗有心得,若能再精進一層,將來便是遇上左冷禪,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成不憂與從不棄齊聲應是。

  日頭偏西,山風漸涼。三個師兄弟坐在樹下,說著過往,聊著將來,不知不覺已是黃昏。


  山中歲月長,轉眼便是一年。

  這一年裡,封不平一直住在莊子上。每日清晨,三人一同練功;白日裡,封不平指點二人劍法,偶爾也傳授一些自己這些年的武學心得;傍晚時分,便與兩個師弟對坐飲茶,談論江湖事。

  成不憂與從不棄的武功進境極快。封不平將思過崖山洞中的劍法盡數傳授,二人日夜苦練,加之有封不平這樣的高手餵招,一年下來,各自劍法都已臻至一流。那套合擊之術更是爐火純青,二人聯手,封不平要勝他們也需百招開外。

  兩個孩童也漸長,成軒四歲有餘,從雲也將近三歲。封不平閒暇時便逗弄兩個侄兒,偶爾也教他們一些基礎的馬步樁功。兩個孩子聰明伶俐,學得有模有樣,惹得大人們開懷大笑。

  這日黃昏,封不平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橫握玄鐵簫,輕輕吹奏。簫聲悠遠,在山谷間迴蕩,時而激昂如驚濤拍岸,時而低回如溪水潺潺。

  一曲終了,身後傳來腳步聲。封不平沒有回頭,只聽腳步便知是成不憂。

  「師兄,又在想事情?」成不憂在他身側坐下。

  封不平點頭,望著天邊漸暗的雲霞,緩緩道:「我來這裡,一年了。」

  成不憂默然片刻,道:「師兄是不是要走了?」

  封不平轉頭看他,目光中有讚賞之色:「你如何知道?」

  成不憂苦笑道:「這一年師兄悉心教導,我與從不棄受益良多。但我也知道,師兄志不在這一隅之地。江湖風雲將起,師兄是要去做準備的。」

  封不平沉默片刻,點頭道:「是。該走了。」

  他頓了頓,又道:「成師弟,這一年來你沉穩了許多,我很欣慰。你記住,無論何時,不可輕舉妄動。待時機成熟,我自會傳信給你們。」

  成不憂鄭重道:「師兄放心,我省得。只是......師兄要去何處?」

  封不平站起身,望向遠方山巒,輕聲道:「各處走走,看看這江湖,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順便也尋訪一尋,哪裡有名山大川,適合咱們將來開宗立派。」

  成不憂也站起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一抱拳:「師兄保重!」

  封不平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向弟妹和侄兒們道別。明日一早,我便動身。」

  夜風徐來,吹動他的衣袂。封不平深吸一口氣,只覺胸中豪情涌動。

  這一世,既然來了,總要闖出一番天地來。

  至於福州,以後有機會再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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