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洞中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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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期,轉瞬即過。

  這一日,天色微陰,山間雲霧繚繞,給巍巍華山平添了幾分幽深之意。封不平仍是那身青衫,腰懸玄鐵簫,沿著石階緩緩而上。

  行至山門,岳不群已等在門內。這一次,只有他一人。

  「封師兄。」他拱手為禮,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封不平還禮:「岳師兄。」

  岳不群側身相讓,卻不引封不平向正氣堂去,而是道:「封師兄所言之山洞,愚兄思量再三,想先請封師兄指點所在,容愚兄一觀究竟。」

  封不平點點頭:「正當如此。」

  岳不群道:「請。」

  二人並肩而行,穿過前院,繞過正氣堂,沿著後山小徑向深處行去。這條路封不平十八年前走過無數次,一石一木,皆在心頭。如今重走,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岳不群一路無話,封不平也默然前行。只有腳步聲踏在石徑上,沙沙作響。

  穿過一片松林,眼前豁然開朗。思過崖到了。

  此崖三面懸空,一面連山,地勢險峻。崖上有幾間石屋,是華山派弟子面壁思過之所。崖邊立著一塊巨石,上刻「思過崖」三字,筆力遒勁。

  封不平停步四顧,辨認著當年的記憶。那位長輩曾告訴封不平,洞口就在思過崖附近,被一塊天然巨石封住,極難發現。

  岳不群站在封不平身側,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封不平凝神細看,忽然目光一定——崖壁東側,有一片藤蘿密布之處,藤蘿之後隱隱可見石壁的紋路與別處不同。

  「那裡。」封不平抬手一指。

  岳不群順著封不平手指的方向望去,眉頭微挑,卻未多言,只是舉步向那片藤蘿行去。

  二人撥開藤蘿,果然露出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天然裂隙,寬約三尺,高約丈余,只是被一塊巨石從內封住,只余些許縫隙。

  岳不群伸手按在巨石上,運力推了推,巨石紋絲不動。他沉吟道:「這巨石從內封住,想必是當年困魔教長老所為。若要入內,需得尋法打開。」

  封不平道:「巨石雖巨,卻非不可破。以岳師兄之功,若用紫霞神功運力於掌,緩緩震之,當可移開。」

  岳不群看了封不平一眼,目光微閃,卻未多問,只是道:「封師兄稍待。」

  他深吸一口氣,雙掌按在巨石上,面色漸漸轉為淡紫,正是華山派鎮山之寶——紫霞神功。掌力吞吐間,巨石竟真的緩緩移動,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封不平負手而立,看著他運功。紫霞神功確有過人之處,以柔克剛,以靜制動,正適合應付此種情形。換了是封不平,用狂風快劍硬劈,只怕要將這巨石劈碎方可。

  約莫一炷香工夫,巨石終於移開一道可容一人側身而入的縫隙。岳不群收功而立,額頭微見汗,面色卻如常。

  「封師兄,請。」他側身相讓。

  封不平搖搖頭:「岳師兄先請。這是華山派之地,封某不便為先。」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推辭,側身閃入縫隙。封不平緊隨其後。

  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岳不群從懷中取出火摺子,晃亮了,舉在手中四顧。

  火光所及,只見這山洞約有三丈方圓,洞壁凹凸不平,顯然是天然形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的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劍痕。

  那些劍痕,有深有淺,有長有短,有的凌厲如風,有的詭異如蛇。每一道劍痕旁,都有文字註解,字跡潦草,似是臨死前匆匆刻下。

  岳不群舉著火摺子,緩緩走過一面面石壁,目光漸漸凝重。

  封不平也在四下觀看,借著那搖曳的火光,將一幅幅劍圖收入眼底。

  一時間,洞中只聞呼吸之聲,與火摺子偶爾的噼啪輕響。

  岳不群的眼中,那些劍痕仿佛活了過來。

  他先看的,自然是華山派的劍法。壁上第一幅劍圖,刻的是一招「白雲出岫」。這招他練了二十餘年,閉著眼也能使出,但壁上那破解之法,卻讓他脊背一涼。

  那破解之劍,走的不是正面交鋒的路子,而是斜斜一刺,直取「白雲出岫」劍勢將盡未盡之際的腰肋空當。劍痕旁邊注著一行小字:「華山白雲出岫,起勢堂皇,收勢太緩,腰肋之間,有空可乘。」


  岳不群心中凜然。他練這招二十餘年,從未想過,收勢時的剎那遲緩,竟是如此致命的破綻。

  他再看第二幅,是「無邊落木」。這一招以劍光密集著稱,一劍刺出,劍影紛紛,如秋風掃葉,令人防不勝防。但壁上那破解之法,卻是簡簡單單的一劍直刺——直刺向使劍者的眉心。

  註解寫道:「無邊落木,劍影雖繁,真身唯一。亂人耳目者,其心必亂。心亂則劍直,一劍取眉心,無可避。」

  岳不群倒吸一口涼氣。他想起自己教弟子們這一招時,總強調劍影要密,要讓人眼花繚亂。卻從未想過,這「亂人耳目」四字,反過來也是自己的命門。

  他一路看下去,越看越是心驚。「青山隱隱」被破在劍勢轉折處,「古柏森森」被破在劍意蓄而未發時,「太華三峰」被破在三劍連貫的間隙里……每一招,每一式,都被人看得通透,破得乾淨利落。

  這些劍痕,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華山劍法的每一處瑕疵,每一道暗門。

  岳不群站在那裡,久久不動。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

  但他的手,微微顫抖。

  封不平在另一側石壁前,看的卻是別的東西。

  這些破劍招式,於封不平而言,並非威脅。封不平的「無相幻音劍」以音亂心,以幻惑敵,走的不是五嶽劍派的路子。但封不平仍看得入神——因為封不平在看的,是「劍理」。

  壁上有一幅劍圖,破的是衡山派的一招「雁回祝融」。那破解之劍,走的竟是以慢打快的路子,劍勢遲緩,卻正好卡在對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

  封不平凝神細看那劍痕的走勢,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若將這一劍的「遲」字訣,融入封不平的簫音之中呢?簫音本以惑敵心神為要,若能時快時慢,快時如狂風驟雨,慢時如老僧入定,讓對手摸不著節奏,豈不是更增威力?

  再看另一幅,破的是泰山派的「岱宗如何」。那破解之法,竟是完全不理會那招的繁複變化,一劍直刺,後發先至。註解寫道:「岱宗如何,千變萬化,意在擾敵。我心不動,彼變自窮。」

  我心不動,彼變自窮。

  這八個字,如一道閃電划過心頭。封不平的無相幻音劍,以音惑敵,以幻亂敵,但若遇上心神堅毅、不為外物所動的高手,豈非效用大減?而這「我心不動」四字,正是破封不平劍法的法門。

  可反過來想,若封不平能做到「我心不動」,再以音幻惑敵,豈不是更上一層樓?任你千變萬化,封不平自巋然不動;任你巋然不動,封不平自以音幻擾之。這一正一反,一破一立,其中劍理,深不可測。

  封不平盯著那幅劍圖,怔怔出神。

  岳不群終於從華山派的石壁前移開腳步,轉向了其他四派的劍法。

  他看衡山的「一劍落九雁」,壁上破法是一劍橫掃,以面破點;他看恆山的「綿里藏針」,壁上破法是劍走偏鋒,以剛克柔;他看泰山的「快活三」,壁上破法是後發先至,以靜制動;他看嵩山的「萬岳朝宗」,壁上破法是專攻下盤,以低破高。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中默默印證。有些破法,他一見便知其理;有些破法,他思忖良久才恍然大悟;還有些破法,他反覆推敲,仍覺匪夷所思。

  但他看得最多的,還是華山派的那一面石壁。

  那些破華山劍法的招式,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

  起初是驚駭,驚駭於華山劍法竟有如此多的破綻;然後是反思,反思自己這二十餘年,竟從未察覺這些暗門;再然後,是一絲絲明悟——若能將這些破法融入自己的劍法之中,豈不是能讓華山劍法更臻完美?

  比如那招「白雲出岫」,收勢太緩的毛病,可以在收勢時加一個小幅度的劍花,既可護住腰肋,又能順勢變招。那招「無邊落木」,被人直取眉心,可以在劍影紛飛時,腳下不停遊走,讓對手摸不准自己的真身所在。

  一破,一立。

  破的是舊劍法,立的,是新劍法。

  岳不群眼中,漸漸有了光。

  封不平在另一側,也看到了與封不平所思相通之處。

  壁上有一幅劍圖,破的是恆山派的「天長地久」。那破解之劍,竟是閉著眼睛刺出的。註解寫道:「天長地久,守勢綿密,攻其眼,不如攻其心。閉目則不受其劍光所惑,心定則能尋其隙。」

  閉目則不受其劍光所惑。


  這句話,與封不平適才所思的「我心不動」,竟有異曲同工之妙。若能將閉目與音攻結合,不以目視,而以耳聽,用簫音擾亂對手的同時,自己卻不被對手的劍光所惑……

  封不平閉目沉思,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幅幅劍影。那些劍影,時快時慢,時虛時實,與簫音交織在一起,化作一張無形的網。

  良久,封不平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此番入洞,收穫之大,遠超預期。

  兩個時辰,便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火摺子的光漸漸暗了下去,岳不群又換了一根。他看著封不平,目光中有著複雜的神色。

  「封師兄,可有收穫?」

  封不平點點頭:「略有心得。」

  岳不群笑了笑,那笑容中,有幾分真誠,也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深意。他道:「愚兄亦有收穫。這些劍法……當真是大開眼界。」

  封不平看著他,道:「岳師兄打算如何處置這洞中劍法?」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愚兄想擇派中可造之才,陸續入洞觀摩。只是……」他頓了頓,看著封不平,「此事還望封師兄守口如瓶。這洞中劍法,若傳揚出去,只怕五嶽劍派都要震動。」

  封不平點點頭:「岳師兄放心。封某不是多嘴之人。令狐沖那邊,我也會叮囑他守口如瓶。」

  岳不群聞言,目光微微一閃,似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封不平知他心中仍有疑慮——令狐沖入洞抄錄劍法,誰能保證他不泄露出去?但這是他答應過的事,以他的為人,既已應允,便不會反悔。

  二人出了山洞,岳不群又將巨石移回原處,掩住洞口。藤蘿重新垂下,一切又恢復了原樣。

  站在思過崖上,山風獵獵,吹得衣袂飄飛。遠處雲海翻湧,如波濤起伏。

  岳不群忽然道:「封師兄,愚兄有個不情之請。」

  封不平道:「岳師兄請講。」

  岳不群轉過身,看著他,目光中隱隱有一絲戰意:「封師兄劍法精絕,愚兄心儀已久。今日有緣,不知可否請封師兄指教幾招?」

  封不平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的心思。

  他雖應允了封不平的條件,但心中未必全然信封不平。此番邀戰,一為試探封不平的武功深淺,二為看看封不平這些年在太行山究竟練成了什麼。畢竟,當年在華山時,封不平在劍宗年輕一輩中雖算出眾,卻還未到讓他另眼相看的地步。

  十八年過去,他想知道,封不平究竟有多少斤兩。

  封不平點點頭:「岳師兄有興,封某自當奉陪。」

  岳不群微微一笑,反手抽出腰間長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凜凜。

  封不平也解下玄鐵簫,橫在手中。

  二人相對而立,相距三丈。山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二人之間打著旋兒。

  岳不群劍尖下垂,擺出一個「起手式」,道:「封師兄,請。」

  封不平簫身一橫,道:「岳師兄,請。」

  話音未落,岳不群長劍已然刺出。

  這一劍,正是華山劍法中的「白雲出岫」,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但劍至中途,忽然一變,化作「無邊落木」,劍光霍霍,如秋風掃葉。

  封不平心中暗暗點頭。岳不群的劍法,比十八年前精進了不知多少。這一劍之變,圓融無礙,已有大家風範。而且,他似乎已將洞中所悟融入其中——那「白雲出岫」的收勢,比從前快了半拍,腰肋之間的破綻,已然彌補。

  封不平不閃不避,玄鐵簫斜斜點出,簫身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嗚咽之聲。這一招,正是「無相幻音劍」中的「風過松林」。

  岳不群劍勢微微一滯,顯然被簫音所擾,但他紫霞神功運轉,面色一凝,竟將那簫音的影響生生壓了下去。長劍不停,繼續刺來。

  封不平簫身一翻,與他長劍相交。「叮」的一聲輕響,二人各退一步。

  岳不群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似是在驚訝封不平這玄鐵簫的沉重。他不待封不平站穩,又是一劍刺來,這一劍凌厲迅猛,正是「太華三峰」。

  封不平揮簫格擋,二人劍來簫往,轉眼間拆了二十餘招。

  封不平刻意壓制著功力,只以七成實力應對。無相幻音劍也只用了三分音攻,更多是以簫代劍,使些尋常招數。即便如此,岳不群的面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又拆了十餘招,岳不群忽然收劍後退,拱手道:「封師兄劍法高超,愚兄佩服。」

  封不平收簫而立,淡淡道:「岳師兄過謙了。紫霞神功配合華山劍法,已有宗師氣象。」

  岳不群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封不平手中的玄鐵簫上,道:「封師兄這簫,既是樂器,又是兵刃,端的巧妙。適才那簫音一起,愚兄心神幾為之奪。若非紫霞神功護持,只怕早已落敗。」

  封不平搖搖頭:「岳師兄客氣。封某不過是占了兵器之利。」

  岳不群笑了笑,不再多言。但看得出,他眼中的那一絲疑色,比之前淡了幾分。

  這一場切磋,他試探出了他想試探的——封不平的武功,足以與他匹敵,卻未到讓他忌憚的地步。而封不平也讓他知道,封不平對華山派,並無惡意。

  足夠了。

  二人緩步下山,一路上岳不群話漸漸多了起來。

  「封師兄這些年在太行山,可曾關注江湖之事?」他問道。

  封不平道:「偶有耳聞。怎麼?」

  岳不群輕嘆一聲,道:「如今五嶽劍派之中,嵩山派勢大,左盟主雄心勃勃,欲整合五嶽。衡山莫師兄為人清高,不愛理事;恆山三定師太,一心向佛,不預外事;泰山天門師兄,剛直有餘,機變不足。如此局面,愚兄每每思之,常懷憂慮。」

  封不平聽著,心中瞭然。岳不群這是在試探封不平的態度,也是在向封不平透露華山派的處境。

  封不平道:「左冷禪此人,野心確是不小。他若真將五嶽合一,只怕江湖上又要起風波。」

  岳不群點點頭:「正是。愚兄身為華山掌門,不得不為門派前途計。這些年,愚兄廣收門徒,整頓派務,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看了封不平一眼。

  封不平知他未盡之言——他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嵩山派抗衡。

  封不平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前行。

  走了一段,岳不群忽然道:「封師兄,你我雖分屬劍、氣兩宗,但終究是同門一場。今日一晤,愚兄深感封師兄心胸豁達,不計前嫌。愚兄有個不情之請——」

  封不平停下腳步,看著他。

  岳不群誠懇道:「封師兄若肯回華山,愚兄願以長老之位相待。你我同心,共保華山,豈不是好?」

  封不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真誠,有試探,也有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

  封不平沉默片刻,緩緩搖頭:「岳師兄好意,封某心領。只是封某在太行山住了十八年,早已習慣了那裡的清靜。華山雖好,卻已不是封某的家了。」

  岳不群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未再勸。

  封不平繼續道:「不過,岳師兄若有用得著封某之處,可傳信至太行山。封某雖不能回山,卻願與華山派互為盟友,守望相助。」

  岳不群聞言,目光一閃,旋即鄭重拱手:「封師兄此言當真?」

  封不平點點頭:「封某從無虛言。」

  岳不群看著封不平,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動容。他深深一揖:「岳不群多謝封師兄。」

  封不平扶起他,道:「岳師兄不必多禮。封某這麼做,不全是為了華山派。」

  岳不群一怔。

  封不平望著遠處的雲海,緩緩道:「封某的徒弟,日後還要托岳師兄照拂。」

  岳不群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笑道:「封師兄放心。令狐少俠來華山之日,愚兄必以禮相待。」

  封不平點點頭,不再多言。

  二人在山門處作別。

  岳不群拱手道:「封師兄,後會有期。」

  封不平還禮:「岳師兄,保重。」

  說罷,封不平轉身下山。

  走出數十步,忽然聽見岳不群在身後道:「封師兄,那山洞之事,愚兄會嚴守秘密。令狐少俠何時來,封師兄知會一聲便是。」

  封不平腳步不停,只是微微側首,道了聲:「好。」

  石階在腳下延伸,蜿蜒沒入松林深處。

  風吹過,松濤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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