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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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外天的門,從裡面打開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不是因為沒有聲音傳播,而是因為「聲音」這個概念在內外交界處變得模糊——就像水與空氣的交界,兩種不同密度的介質碰撞時,總會產生一些無法預料的折射。

  陳松踏出大門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神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然後狠狠地擰了一把。

  痛。

  不是肉體的痛,而是神識層面的撕裂感。天道熔爐在他體內留下了一些「痕跡」——那些被重塑過的神識邊緣,還殘留著混沌之火的高溫,與外界的靈氣接觸時,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

  但他沒有皺眉。

  不是因為他能承受——而是因為斷情絲還在。

  他的心中,依然是一片空白。

  大殿還是那座大殿。白色的石柱,紅色的絲帶,十二名白袍侍女,以及石台上那顆散發著微光的寶石。

  一切如舊。

  又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

  陳松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石台下方的地面上。

  那裡,有一灘血跡。

  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

  他的目光微微一動。

  不是關心,不是擔憂——只是純粹的、下意識的本能。就像一隻貓看到地上有一根羽毛,會本能地盯著看一樣。

  「梁諾詩。」

  他低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三天淨心加上斷情絲秘術,已經將「梁諾詩」這個名字從他心中所有的情感聯結中剝離出來。此刻在他眼中,這個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一個標籤,一個與「光之權杖」和「斷情絲」相關的概念。

  「她在哪裡?」

  陳松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一名侍女走上前來,單膝跪地。

  「回稟大人,公主殿下在『修靈宮』修養。」

  「修養?」

  「殿下在施展斷情絲秘術後,受到了嚴重的反噬。」侍女的聲音沒有感情波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目前已經昏迷三天。」

  三天。

  陳松在天外天中度過了三天——或者說,他感知中的「三天」。在天外天那種時間無意義的地方,三天可以是一瞬間,也可以是三千年。

  他點了點頭。

  「帶我去。」

  「是。」

  ……

  修靈宮在永光宮的東側,是一座獨立的白色小樓。

  樓內有淡淡的藥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溫潤的靈氣。那是西陵國特有的靈權道氣息,帶著一種陽光曬過的棉花般的溫暖。

  梁諾詩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

  她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那雙桃花眼,此刻正微微睜開,目光渙散地盯著天花板。

  她聽到了腳步聲。

  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門口的陳松。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笑容。

  「你……回來了……」

  聲音沙啞,虛弱,像是砂紙摩擦。

  陳松走到床邊。

  他低頭看著梁諾詩。

  目光中沒有關心,沒有感激,沒有愧疚——只有一片空白。

  「成功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匯報工作,「『逆』被徹底分離。」

  「天道熔爐……將它燒成了灰燼。」

  梁諾詩的瞳孔微微一縮。

  然後,那絲笑容變得苦澀起來。

  「你……變成這樣了……」

  「什麼樣?」

  「冷血。」梁諾詩艱難地說道,「無情。」

  「像個……機器。」

  陳松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斷情絲封印了他所有的情感。現在的他,確實像個機器——一個沒有感情,只有目標的機器。


  「什麼時候恢復?」他問道。

  「三個月到一年。」梁諾詩說道,「具體時間……因人而異。」

  「因人而異?」

  「如果你的意志夠強,封印會解開得更快。」梁諾詩解釋道,「如果你的意志不夠強……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陳松沉默了。

  他轉身,走到窗邊。

  窗外,永光宮的白石庭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些白色的花朵正在盛開,像是一片銀色的海洋。

  「梁諾詩。」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我有一個問題。」

  「說……」

  「李婉婉。」陳松說出了這個名字,「她去了哪裡?」

  梁諾詩的身子微微一僵。

  「琉璃聖境。」她說,「崑崙山以南。」

  「她真的是魅靈骨?」

  梁諾詩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但那種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松轉過身,看著她。

  目光中依然沒有感情波動,但卻多了一絲……銳利。

  像是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告訴我真相。」他說。

  梁諾詩閉上了眼睛。

  良久,她嘆了口氣。

  「不是。」

  「她不是魅靈骨。」

  「那只是……我編造的謊言。」

  陳松站在原地。

  他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但袖中的零號,能感受到——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

  但確實存在。

  「為什麼?」陳松問道。

  「因為,」梁諾詩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如果不這樣做,你就無法下定決心。」

  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

  但確實存在。

  「為什麼?」陳松問道。

  「因為,」梁諾詩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如果不這樣做,你就無法下定決心。」

  「你會猶豫。」

  「你會牽掛她。」

  「你的心中,會有波動。」

  「而斷情絲,不容許任何波動。」

  陳松沉默了。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梁諾詩。

  「所以,她配合你演戲。」

  「嗯。」

  「她說自己是魅靈骨,說要與我分離三年,說讓我去娶你……」

  「都是假的。」

  「都是……為了讓我,沒有牽掛地進入天外天。」

  梁諾詩點了點頭。

  「是。」

  陳松沉默了。

  很久。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梁諾詩意外的舉動——

  他彎下腰,向她鞠了一躬。

  「謝謝。」

  他說。

  聲音依然平靜。

  但梁諾詩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你……不恨我?」她問道。

  「為什麼要恨你?」陳松直起身,「你幫了我。」

  「但我騙了你。」

  「那是善意的謊言。」陳松說道,「在我的認知中,善意的謊言,不構成欺騙。」

  梁諾詩愣住了。

  然後,她苦笑了一聲。

  「斷情絲……真的把你變成了另一個人。」

  「以前的你,不會說出這種話。」

  「以前的你,會生氣,會憤怒,會質問我為什麼要騙你。」


  「而不是……」

  「像個機器一樣,分析利弊,然後得出『善意的謊言不構成欺騙』這種結論。」

  陳松沒有說話。

  他只是,再次看向窗外。

  「告訴我,」他說,「她去了哪裡。」

  「不是琉璃聖境,對嗎?」

  梁諾詩沉默了。

  「她……」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她還在西陵國。」

  「在光落城。」

  「住在一家叫『白沙客棧』的地方。」

  陳松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說完,轉身向門口走去。

  「等等!」梁諾詩叫住了他。

  陳松停下腳步。

  「你的情感還沒恢復。」梁諾詩說道,「你現在去見她,和見一個陌生人沒有任何區別。」

  「她不會感受到你的愛。」

  「只會感受到……你的冷漠。」

  陳松站在門口。

  背對著梁諾詩。

  良久,他說——

  「我知道。」

  「但我必須去見她。」

  「為什麼?」

  「因為,」陳松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波動,「即使我沒有情感,我也知道——」

  「她在等我。」

  他說完,邁出了房門。

  白色的身影,在陽光中漸行漸遠。

  梁諾詩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

  良久,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無奈,卻也帶著一絲……

  欣慰。

  「陳松……」

  「你雖然沒有了情感。」

  「但你的本能……」

  「還在。」

  「那就夠了。」

  她說完,閉上了眼睛。

  沉沉睡去。

  ……

  光落城。

  白沙客棧。

  李婉婉坐在二樓的房間裡,望著窗外。

  她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天。

  三天裡,她沒有出門。

  沒有吃飯。

  只是,坐在窗邊,望著永光宮的方向。

  她在等。

  等陳松回來。

  等他從天外天歸來。

  等他,恢復記憶。

  然後,來找她。

  「松兒……」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你還好嗎……」

  窗外,陽光正好。

  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但李婉婉的眼中,只有那片白色的宮殿。

  突然——

  她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看到了。

  在街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根灰色的腰帶。步伐很穩,面容平靜,像是一潭死水。

  正是陳松。

  李婉婉猛地站起身來。

  她的身子在顫抖。

  眼眶在一瞬間紅了。

  「松兒……」

  她推開窗戶,想要叫他。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看到了。

  看到了陳松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

  沒有欣喜,沒有激動,沒有愛戀。

  只有一片空白。

  像是一面鏡子。


  鏡中,什麼都沒有。

  李婉婉的身子僵住了。

  她明白了。

  斷情絲。

  還在。

  他還在斷情絲的狀態中。

  他不記得她了。

  不,不是不記得。

  是記得,但沒有感情了。

  陳松走到客棧樓下。

  他抬起頭,看到了窗邊的李婉婉。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像是在辨認。

  像是在回憶。

  然後,他點了點頭。

  「李婉婉。」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聲音平靜,客氣,疏離。

  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

  「我來,接你。」

  李婉婉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但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然後,擠出了一個笑容。

  「好。」

  她說。

  「我跟你走。」

  不管你是否記得我。

  不管你是否愛我。

  我只知道——

  你在等我。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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