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永光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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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號離開城主千金夢境的那一刻,靜夢閣三樓傳來一聲微弱呻吟。

  陳松循聲而上,推開了那扇緊閉三月之久的房門。

  室內陳設簡樸——一張雕花床,一座梳妝檯,一扇為黑色布簾所掩的窗。空氣里瀰漫著淡淡藥香,混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久居不出之人特有的沉悶氣息。

  床榻上,躺著一名少女。

  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面色蒼白如紙,兩頰凹陷,眼窩泛著青黑,整個人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即便如此,仍可辨出其原本清秀的輪廓。

  此刻,她眼睫微顫,雙眸睜開一線。

  瞳孔渙散,仿佛剛從無底深淵掙扎而回,尚未來得及適應現實的光線。

  「水……」她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陳松走至桌邊,倒了杯水,扶起她的頭,將杯沿湊近唇邊。

  少女貪婪地啜飲,清水自唇角溢出,沿下巴滴落衣襟。她連飲三杯,方似緩過神來,目光緩緩聚焦於陳松臉上。

  「你……是誰?」

  「揭懸賞令之人。」陳松將杯放回桌上,「夢魘已離去。你再休養幾日,便可恢復。」

  少女怔怔望著他。

  隨即,眼眶紅了。

  淚水無聲滑落。

  非是悲傷之淚,而是……劫後餘生的釋然。

  「三月……」她喃喃低語,聲音發顫,「我以為……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個聲音……日夜在我耳邊絮叨……」

  「我睡不著……不敢睡……」

  「一闔眼,它便出現……」

  陳松未多言。

  只自懷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遞了過去。

  少女接過手帕,攥於掌心,哭得愈發厲害。

  ……

  一炷香後,靜夢閣外。

  白守一立於樓梯口,聽著樓上傳來的哭聲,蒼老面容浮現複雜神色。

  「哭了?」

  「嗯。」陳松自樓上走下,「能哭便是好事。憋了三月,需得發泄出來。」

  白守一深深看了陳松一眼。

  繼而躬身,行一大禮。

  「多謝大人。」

  「城主大人歸來後,必有重謝。」

  「不必謝。」陳松擺手,「我接懸賞令,本就是為了城主大人一個條件。」

  「大人請講。」

  「為我引薦永光宮公主殿下。」陳松道,「我有事相詢。」

  白守一臉色微變。

  「這……」他遲疑片刻,「大人,公主殿下從不見外客。」

  「我知曉。」陳松頷首,「故需你相助。」

  白守一沉默。

  他望了望樓上,又看了看陳松,終是長嘆一聲。

  「我盡力而為。」

  「但能否得見,須看公主殿下之意。」

  「好。」陳松點頭,「靜候佳音。」

  ……

  陳松與李婉婉回到白沙客棧時,已是傍晚。

  夕陽將光落城染作金紅,街道行人往來,喧鬧依舊。然陳松留意到,今日街頭議論的話題已然不同。

  「聽說了麼?城主千金的病好了!」

  「真假?先前十七位高人都束手無策,何人這般厲害?」

  「不知,聽聞是個外鄉人。」

  「外鄉人?大運的?」

  「嗯。」

  「嘖嘖,了不得……」

  陳松未理會這些議論,徑直回了房間。

  可他剛推開門,便是一怔。

  房間桌案上,擱著一張白色請柬。

  請柬材質殊異——非紙非布,倒像是月光凝成的薄片,散發著淡淡銀白光暈。

  其上以優美字跡寫著——

  「敬呈陳松閣下:」


  「永光宮有請。」

  「明日午時,恭候大駕。」

  未有署名。

  但陳松立時明了。

  此乃永光宮公主之請柬。

  「松兒。」李婉婉拿起請柬,翻覆查看,「這……」

  「是公主送來的。」陳松道。

  「你如何得知?」

  「白守一曾言,公主殿下從不見外客。然若她想見某人,便會以此種請柬相邀。」

  李婉婉蹙眉。

  「她為何要見你?」

  陳松默然。

  他低頭看向自己右手。

  那道黑色紋路,在夕陽映照下,泛著詭異光澤。

  「許是因為這個。」他道。

  「許是因為……」他頓了頓,「零號。」

  「零號?」李婉婉不解。

  陳松將零號的來龍去脈給她講述了一幅,李婉婉才點頭瞭然。

  話音方落,一縷黑色煙霧自他袖中飄出。

  煙霧於空中凝聚,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的……圓球。

  那球通體烏黑,表面生著兩隻大眼與一張小嘴,瞧著既詭譎,又透著幾分可笑。

  正是零號。

  離開城主千金夢境後,它便化作這般模樣——說是為節省靈力,故將體形縮至最小。

  「大人,您喚我?」零號聲音尖細,似捏著鼻子說話。

  「公主為何請我?」陳松問。

  零號的大眼睛眨了眨。

  「呃……」

  「說實話。」

  「好好好,我說!」零號縮了縮脖子,「我離開永光宮時,公主殿下在我身上留了一道印記。」

  「無論我逃至何處,她皆能感應我的位置。」

  「而且……」它頓了頓,「她尚能通過我,感應到我身側之人。」

  「也就是說……」陳松眉頭蹙起。

  「也就是說,」零號聲音變得古怪,「公主殿下已知曉您的存在了。」

  「而且……」

  「她很可能已感應到您體內的『逆』。」

  「以及,那三顆秩序之種。」

  房中,陷入長久沉默。

  李婉婉握緊了陳松的手。

  「松兒,這會不會是個陷阱?」

  「不知。」陳松搖頭,「但若欲得光之權杖,必得面見公主。」

  「況且……」他看向零號,「你不是說,她所等之人,可能便是我麼?」

  零號的大眼睛轉了轉。

  「大人,我只說『可能』。」

  「公主殿下等了三年,究竟在等誰,我亦不知。」

  「但有一事我可確定——」

  「她感應到您後,立時便發了請柬。」

  「這便說明,她對您很是在意。」

  「非常在意。」

  陳松沉默。

  他走至窗前,望向遠處那座白色宮殿。

  永光宮。

  在夕陽映照下,其頂端寶石散發著耀目光芒,宛如一隻巨大的眼眸,正默默注視著這座城池。

  「婉婉。」

  「嗯?」

  「明日,你留於客棧。」

  「不可。」李婉婉斬釘截鐵搖頭,「我同你一道去。」

  「婉婉……」

  「我說不可便是不可。」李婉婉打斷他,「你體內的『逆』隨時可能發作,我不能讓你孤身犯險。」

  陳松望著她。

  望著那雙堅定的眼眸。

  良久,他輕嘆一聲。

  「也罷。」

  「但若情勢不對,你須即刻離開。」

  「嗯。」李婉婉點頭。


  可她的眼神告訴陳松——

  她不會離開。

  ……

  次日,午時。

  陳松與李婉婉來至永光宮門前。

  宮門極高,約三丈余,由兩扇巨大白色石門構成。石門上雕刻繁複浮雕——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似將世間萬象皆濃縮於此。

  門前立著兩名白袍侍女。

  她們的面容為白色面紗所掩,只露出一雙眼眸。那眼眸呈淡金色,瞳孔中無有倒影,宛如兩顆嵌於臉上的寶石。

  非是活人。

  乃是傀儡。

  「陳松閣下。」左側侍女開口,聲音空靈,不染絲毫情緒,「公主殿下已等候多時。」

  「請隨我來。」

  言罷,轉身推開宮門。

  石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轟鳴。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白色階梯。

  階梯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兩側是白色石柱,每根柱頂皆嵌著一顆發光寶石,散發出柔和銀白光暈。

  「請。」侍女做了個手勢。

  陳松與李婉婉對視一眼,繼而踏上階梯。

  階梯極長。

  長得仿佛直通天際。

  二人行了約莫一炷香工夫,方至頂端。

  頂端是一處巨大的圓形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座白色亭子。

  亭子不大,四周垂著白色紗簾,隨風輕曳。紗簾之後,隱約可見一道人影。

  那人影端坐亭中,身姿優雅,一動不動。

  「公主殿下。」侍女於亭外止步,單膝跪地,「陳松閣下到了。」

  紗簾後的人影,微微一動。

  「讓他進來。」一道話音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柔,似自極遠處飄來,又似在耳畔低語。

  然不知為何,陳松覺這聲音有些……耳熟。

  似在何處聽過。

  卻想不起來。

  「是。」侍女起身,拉開紗簾,「陳松閣下,請。」

  陳松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亭中。

  李婉婉欲跟上,卻被另一名侍女攔住。

  「公主殿下只見陳松閣下一人。」侍女道,聲音依舊空靈,「請在此等候。」

  李婉婉蹙眉。

  但陳松回頭望她一眼,輕輕搖頭。

  「等我。」

  言罷,轉身步入亭中。

  紗簾在他身後落下。

  ……

  亭內,光線柔和。

  四根白色石柱支撐亭頂,柱身纏繞發光藤蔓。亭中央有一石桌,桌上置兩杯清茶,熱氣裊裊升起。

  桌對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身著白色長裙的女子。

  她的面容為一層白紗所掩,只露出一雙眼眸。

  那眼眸,是淡紫色的。

  瞳孔之中,似有星辰流轉。

  「陳松。」女子開口,聲音輕柔,「我等了你許久。」

  陳松一怔。

  「等我?」

  「嗯。」女子頷首,「三年前,我便感應到了你的存在。亦或是說,你的回歸……」

  「在那之前,你還不在這個世界。」

  陳松瞳孔驟然收縮。

  不在這個世界?

  她如何知曉?

  「你……」

  「坐下吧。」女子指了指對面石凳,「我們有許多話要說。」

  陳松略作遲疑,繼而落座。

  「首先,」女子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多謝你收服零號。」

  「那孩子太過頑劣,我早該管教它。」

  「但它跟著我,實在太過無趣。」


  「逃出去也好。」

  「至少,它尋到了新的主人。」

  陳松蹙眉。

  「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女子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零號跟著你,比跟著我快活。這便夠了。」

  言罷,她放下茶盞,目光落於陳松臉上。

  那目光很柔和,卻帶著穿透一切的銳利。仿佛能看穿陳松的偽裝,窺見他心底最深的隱秘。

  「陳松,」女子道,「我知你來西陵的目的。」

  「你想要光之權杖。」

  「你想打開天外天之門。」

  「你想分離體內的『逆』。」

  陳松身子微僵。

  「你……如何知曉?」

  「因為,」女子站起身來,走至亭邊,望向遠處天際,「光之權杖,唯『真心人』可用。」

  「而我,等了三年之久的真心人——」

  她轉過身,面紗下的唇角似浮起一絲笑意。

  「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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