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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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如活物般,在陳松周身緩緩流動。

  靜夢閣內無燈無窗,連空氣都凝滯如膠。但陳松的神識不受此限——無相法則運轉之下,他的「感知」早已超越肉眼。在這片黏稠的黑暗裡,他「看」到了無數細碎如蛛網般的絲線。

  那些絲線,即是夢魘的觸鬚。

  它們自四面八方延伸而來,纏繞於整座樓閣,將此地織成一個巨大的繭。而在繭的中央——三樓方位——有一點微弱光芒閃爍。

  那是城主千金的神識之火。

  已微弱如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大人,您在看什麼呢?」

  夢魘的聲音再次響起,此番並非來自某一方向,而是自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如同萬千蚊蚋在耳畔嗡鳴。

  「是在看那位小姐麼?哎呀,她真可憐,整日被噩夢所困,都瘦成一把骨頭了。」

  「但大人您放心,我可沒傷她哦!」

  「我只是在陪她聊天罷了!」

  「聊天?」陳松終於開口,聲音在黑暗中迴蕩,「聊了三個月?」

  「呃……」夢魘話音一頓,「大人您有所不知,那位小姐太過羞澀,我與她說十句,她才肯回一句,這效率實在太低!」

  「故而我才加班加點地聊!」

  「大人,您看我是否很敬業?」

  陳松沒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道灰白光芒自他掌心湧出——無相法則。

  光芒在黑暗中綻開,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將那些纏繞的絲線根根斬斷。

  「哎呀!大人您作甚!」夢魘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好痛好痛!莫砍了莫砍了!」

  「這些都是我的頭髮啊!」

  「啊不對,是觸鬚!」

  「大人您太殘忍了!」

  「可您揮刀斬觸鬚的模樣,好生俊朗!」

  「大人,您能多砍幾下麼?我想多看幾眼!」

  陳松面無表情。

  無相法則持續運轉,灰白光芒在黑暗中蔓延,所過之處,絲線紛紛斷裂,化作點點黑色螢光,消散於空氣之中。

  然詭異之處在於——

  那些絲線斷裂之後,竟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生長出來。

  且比先前更粗、更密。

  「大人,沒用的。」夢魘的聲音帶上一絲得意,「我乃不滅靈體,您斬去多少,我便能生出多少。」

  「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您能斬斷我的『根』。」夢魘笑嘻嘻道,「可我的根,不在此處哦。」

  「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在一個您尋不到的地方。」

  陳松收回了無相法則。

  首次嘗試,無功。

  尋常力量攻擊對夢魘無效。它乃靈體,無有實體,尋常物理攻擊與法則攻擊皆難傷其根本。

  「大人,您不砍了麼?」夢魘語氣中透出幾分失望,「真可惜,我還想多看幾眼您揮斬的姿態呢。」

  「您舉手投足間,真有股『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氣度!」

  「大人,您平日是如何修行的?」

  「能否教教我?」

  陳松閉目凝思。

  夢魘乃靈體,靈體之本質為何?

  是「概念」。

  夢魘乃由恐懼凝聚而成之概念。然此夢魘又與尋常不同——它非自然滋生,而是被人「放出」。

  這意味著,它有一「主人」。

  或曰,一「源頭」。

  若能尋到那源頭,便可切斷夢魘與此間之聯繫,令其消散。

  然夢魘言其「根」在遙遠之地。

  且它眼下這般狀態,分明是在拖延時辰。

  它在等什麼?

  「大人,您在想什麼?」夢魘的聲音又湊近了些,「可是在想如何對付我?」


  「莫想了,您敵不過我的!」

  「但您也莫要灰心!」

  「您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類!」

  「雖敵不過我,可您已然十分了得!」

  陳松睜開雙眼。

  二次嘗試。

  他催動丹田之中,秩序之種。

  一道金色光芒自他體內湧出,瞬間將整座靜夢閣照亮。

  那光芒溫暖而純淨,宛如一輪小太陽自黑暗中升起。

  「哇——!」

  夢魘發出一聲驚嘆。

  「好生漂亮!」

  「大人,您身上竟有秩序之種的氣息!」

  「且不止一顆!」

  「三顆!是三顆秩序之種!」

  「大人,您簡直是天選之子!」

  「億萬年難得一遇的奇才!」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對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如江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陳松:「……」

  他增強秩序之種的輸出。

  金色光芒愈發明亮,將那些黑色絲線一寸寸灼燒、蒸發。

  夢魘發出舒服的呻吟——

  「啊~~」

  「好生舒坦~~」

  「大人,您這光芒太過暖和了!」

  「像是在泡溫泉!」

  「再來些!再多來些!」

  「我最愛秩序之種的氣息了!」

  「有種……娘親的味道!」

  陳松立時收回了秩序之種。

  二次嘗試,亦告失敗。

  秩序之種非但未能傷及夢魘,反令其愈加興奮。

  這不對勁。

  秩序之種乃是一切邪祟之克星,怎會對夢魘無效?

  除非——

  此夢魘,並非邪祟。

  它非是尋常由恐懼凝聚而成的惡靈。

  它非是尋常由恐懼凝聚而成的惡靈。

  而是由某種……更高層次之力所創造。

  秩序之種感應到了那股力量的同源氣息,故而未生排斥。

  「大人,您怎的停了?」夢魘語氣中帶著意猶未盡,「我正舒坦著呢!」

  「大人,您身上的氣息實在妙極!」

  「比我那冷冰冰的主人,好上千百倍!」

  「大人,不如您收了我吧!」

  「我願追隨您!」

  「做牛做馬皆可!」

  「只求您偶爾賜我些秩序之種的光芒,當零嘴吃便好!」

  陳松眉頭微皺。

  「你的主人是誰?」

  「呃……」夢魘話音一頓,「不能說。」

  「說了她會打死我的。」

  「但我可給您一點提示——」

  「她住在極高之處。」

  「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且十分無趣。」

  「整日便是打坐、誦經、等人。」

  「等一個……不知是否會來之人。」

  陳松瞳孔微縮。

  住在極高之處。

  從不露面。

  在等人。

  永光宮。

  西陵國公主。

  這夢魘,莫非是公主的靈寵?

  可為何會出現在城主千金房中?

  是它自己逃出,還是……公主有意放出?

  「大人,您可是在發呆?」夢魘的話音打斷了陳松的思緒,「發呆的大人也俊朗非凡!」


  「有股『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氣度!」

  陳松深吸一口氣。

  三次嘗試。

  他未用無相法則,亦未用秩序之種。

  而是——

  催動了體內那縷黑色氣息。

  「逆」之力。

  一道漆黑光芒自他掌心湧出。

  那光芒迥異於先前的灰白或金黃,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如同深淵中睜開的眼眸,冰冷、無情、吞噬一切。

  夢魘的話音,戛然而止。

  整座靜夢閣,陷入死寂。

  片刻後——

  「大……大人……」

  夢魘的聲音顫抖起來,再無先前那般嬉皮笑臉,而是透著發自心底的恐懼。

  「您……您身上怎會有『逆』……」

  「這……這不可能……」

  「『逆』不是已被封印了麼?」

  「為何會在您體內?」

  漆黑光芒在陳松掌心緩緩旋轉,如同一枚微縮的深淵。

  「現在,」陳鬆開口,聲音低沉,「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你從何處來?」

  「你的主人是誰?」

  「你為何糾纏城主千金?」

  夢魘沉默了。

  它的觸鬚開始收縮,如同一隻受驚的刺蝟,將自己蜷作一團。

  「大人……」它的聲音小心翼翼,「我……我說……」

  「但您能否先將那物收起?」

  「我害怕……」

  「說。」

  「好好好,我說我說!」

  夢魘的聲音已帶哭腔——

  「我叫零號。」

  「是永光宮公主殿下的……靈寵。」

  「三月前,我趁公主殿下打坐時,偷偷自窗縫溜了出來。」

  「我想出來玩耍。」

  「我在永光宮裡憋悶太久太久,快要憋出病來了。」

  「然後,我便飛到了光落城。」

  「我瞧見了城主千金……」

  「她的夢境,好生香甜……」

  「有種甜絲絲的味道……」

  「我一時沒忍住,便鑽了進去……」

  「我只想在她夢中玩耍片刻……」

  「豈料一玩便是三月……」

  「大人,我真未傷害她!」

  「我只是……太過無聊……」

  「想尋個人說說話……」

  陳松默然。

  原來如此。

  這夢魘——零號——並非邪惡靈體。

  它只是個……逃家的稚童。

  一個被關得久了、憋悶壞了、偷偷溜出來玩耍的稚童。

  可它玩得太過忘形,忘了歸去。

  結果將城主千金折騰得半死不活。

  「大人……」零號的聲音越來越小,「您……您不會真要消滅我吧?」

  「我……我雖頑皮了些……」

  「可我真真是個好孩子……」

  「我……我可認您為主!」

  「往後您令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您讓我捉狗,我絕不攆雞!」

  「大人,求求您收留我吧!」

  「我再也不想回永光宮了!」

  「那位公主殿下太過可怕!」

  「她整日一言不發!」

  「我在她身旁嘰嘰喳喳說半晌,她就回一個『嗯』!」

  「一個『嗯』啊大人!」

  「您可知她有多敷衍麼?」

  「我受不了了!」


  「大人,您收留我吧!」

  「我很是有用!」

  「我會打架!會操持家務!會說笑話!會奉承人!」

  「大人,您瞧瞧我!」

  「瞧瞧我這雙真誠的眼眸!」

  黑暗中,浮現出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

  非是恐怖的血紅,亦非邪惡的漆黑。

  而是……

  小狗般楚楚可憐的眼神。

  如同被遺棄的幼犬,正眼巴巴望著主人。

  陳松:「……」

  他深吸一口氣。

  繼而,做出一項決斷。

  「收你,可以。」

  「但需依我兩件事。」

  「大人請講!莫說兩件,兩百件亦行!」

  「其一,即刻離開城主千金的夢境,令她恢復如常。」

  「沒問題!我這便離去!」

  「其二,」陳松頓了頓,「帶我去見你的主人。」

  黑暗,驟然陷入寂靜。

  零號的大眼睛眨了眨。

  隨後——

  「大人……」

  「您當真?」

  「公主殿下……可非是好相與之人。」

  「況且……」它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她所等之人……」

  「仿佛好像可能也許大概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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