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畢業魂葬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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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戶,天保年間。

  幕府的統治不復往日的嚴苛,綱紀漸弛。

  如今即使是在夜晚,商人町依舊燈火通明。

  只是今夜的氣氛格外肅穆,平日徹夜喧譁的酒屋斂了聲息。

  街面上唯有連綿不絕的誦經聲緩緩流淌,一隊行腳僧人身著緇衣,踏著規整的木屐聲,沿主街石板路徐徐穿行。

  這是日本「春彼岸」的習俗。

  有流傳甚廣的說法稱,若在春分當日虔誠誦經,死後便可往生極樂淨土。

  商鋪檐下成排的赤紅燈籠,也照亮了屋頂上的三道身影。

  他們上身皆著素白,下袴則是醒目的兩藍一紅,在濃稠的夜色中宛如三枚突兀的標點。

  然而,下方熙攘的町人對此視若無睹,靈體與現世之間那層不可見的壁障,將他們的存在隔絕於凡人的感知之外。

  「嘖,這些禿驢,果然是在騙人吧。」

  最左側的小林藤吉郎身形精瘦,將淺打連鞘隨意扛在肩頭,像只猿猴般蹲踞在屋脊上。

  他嗤笑一聲,語帶譏誚:「所有靈魂的歸宿都應該是尸魂界才對,但我可不覺得流魂街那地方,能算什麼極樂淨土。」

  最右側的女子名為綱彌代歌匡,她眉眼柔和,聲音恬淡如水,輕聲為現世之人辯白:

  「畢竟,不曾親眼見過尸魂界的人,心存一些美好的期望,也是人之常情。」

  方才,也正是她為兩位同伴講解了現世的習俗。

  兩人中間的上杉景介忽然開口,語帶笑意,將目光投向僧人隊列後方。

  「兩位前輩注意看哦,有趣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他的視線所及,是幾個步履虛浮,混在隊列末尾的平民。

  他們與周圍鮮活的町人迥然不同,胸口皆綴著一條已然斷裂的鎖鏈。

  那是因果之鎖,也是靈魂與現世肉體最後的羈絆。

  鎖鏈斷裂,則意味著此身已被現世宣告死亡,淪為徘徊的「整」。

  這些本該順應循環前往尸魂界的魂魄,因為心中存在未解的執念,而滯留於此。

  只是他們若久留現世,不僅會招致虛的覬覦,更可能被自身執念反噬,墮落成新的虛。

  此刻,三人正在進行的魂葬實習,便是要以半強制的方式將這些滯留者送往尸魂界,以完成死神平衡兩界魂魄數量的崇高使命。

  以上皆是出自真央靈術院教本的內容。

  只是,作為穿越者的上杉景介知道,尸魂界的歷史,本就構築於謊言之上。

  此刻映照在三人眼瞳中的景象,便是書里未曾提及的可能:

  僧侶們平緩悠長的誦經聲中,一個低頭雙手合十的「整」,隨著隊列前行,身形竟如同步入了無形的下行階梯,漸漸沉入一抹悄然浮現的湛藍靈子漩渦,最終消散無蹤。

  此情此景,與死神引導魂葬的流程,如出一轍。

  這意味著,「整」在沒有死神引導的情況下,自行回歸了尸魂界!

  「現世的人,竟然也有方法達成魂葬?」

  綱彌代歌匡望著那消散的靈子餘暉,語氣中難掩訝異與嘆服。

  「難怪我們一路過來,滯留的『整』比預想中少了許多,看來這誦經祈福,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這並非是真正的『魂葬』。」

  上杉景介輕輕搖頭,否定了這個簡單的類比。

  「如果我推測無誤,僧人們所做的只是消解了那些『整』心中的執念。

  執念既去,阻礙不再。靈魂便會依循回歸尸魂界的循環本能,自發完成後續的旅程。

  僧侶們並未打開門,他們只是幫忙移開了擋在門前的那塊石頭。」

  「真夠神奇的。」小林藤吉郎咂了咂嘴,滿臉不可思議。

  「這些普通人連魂魄都看不見,居然能靠這種不明所以的儀式消解執念?」

  「執念本就是純粹的唯心產物。」

  上杉景介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一種發現有趣規律時的愉悅。

  「它無關客觀事實如何,只取決於個體對自身境遇的『理解』與『相信』。」


  「僧侶們構築了一套能讓這些『整』理解自身歸宿,並相信其真實性的敘事與儀式。」

  他望向那些因目睹同伴往生而神情愈發虔誠的「整」們,繼續推論:

  「無論曾懷有何種留戀,只要他們真心『相信』了僧侶們所描繪的圖景,那份無處安放的執念,在此刻就有了確切的的落點。」

  「執念散去,那麼依照本能前往尸魂界,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穿越前,上杉景介是接受過系統訓練的科學工作者,卻也痴迷於神秘學領域。

  一次翻閱《翠玉錄》時,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或錯位,將他拋入了尸魂界。

  但是,當上杉真正置身於由「靈子」構成的唯心世界時,他反而對「唯心」現象之下的「科學規律」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唯心亦或唯物,於上杉而言並非對立的選擇。

  就如同白紙上最醒目的是黑色,而黑暗中最珍貴的是光明一樣。

  上杉所追逐的,始終是那些稀有,乃至被公認為「不可能」或「不存在」的奇蹟之物。

  「嘛,管它是不是魂葬,我只知道我的實習成績有救了!再不動手,這些『整』可要全跑光了!」

  隨著又一個魂魄緩緩沒入地面,小林藤吉郎再也按捺不住,腳下一蹬瓦片便躍了出去。

  上杉景介轉向身旁的綱彌代歌匡,語氣溫和有禮:「那麼,我們也下去吧,綱彌代小姐?」

  對於身為五大貴族之一的歌匡,他順應尸魂界的習慣,自然地用上了敬稱。

  若有所思的歌匡回過神,輕輕點頭:「嗯,走吧,上杉同學。」

  兩人瞬步至街道上,小林藤吉郎已經率先上前,雙手叉腰,大大咧咧地揚聲開口:

  「餵——!我們是死神,專門來送你們往生尸魂界,也就是你們說的那個極樂世界的!」

  「往生」二字入耳,在場的「整」皆是眼前一亮,可再看向小林那副不靠譜的模樣,那份期盼又瞬間被疑慮取代。

  他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眼神也閃爍不定,似是在判斷眼前之人到底是引渡亡魂的使者,還是化形的鬼怪。

  「請不必擔心。」

  歌匡適時上前,她的聲音溫婉沉靜,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韻律。

  「尸魂界是所有靈魂的故鄉,你們剛才消失的同伴,現在就已經前往了那裡。」

  她端莊的氣質與平穩的語調,比任何話語都更具說服力。

  整們緊繃的身軀漸漸放鬆下來,遲疑片刻後,人群中一個身著藍色短打的中年男子上前半步,語氣恭敬又難掩忐忑:

  「那……死神大人,我們該怎麼做,才能順利往生呢?」

  「請放鬆即可。」

  綱彌代歌匡緩緩抽出腰間淺打,刀刃朝上,僅以刀柄底部的端面,輕輕抵在中年整的額前。

  細碎的湛藍靈光自接觸點悄然湧現,片刻,一個簡樸的刻印完成。

  一道靈子漩渦隨即自中年整的腳下盤旋升起。

  「請帶上這個吧。」

  歌匡微笑著遞出一張黃色的紙券。

  「這是你抵達流魂街時需要用到的憑證。」

  中年整連忙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其接過,他深深躬身,肩膀因感激而微微顫抖,聲音帶著釋然的哽咽:

  「十分感謝您,死神大人……多謝您的指引。」

  「不愧是貴族啊。」小林暗自嘀咕。

  身旁的上杉聞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未作評論。

  即便身為知曉諸多「未來」的穿越者,上杉對歌匡也知之甚少。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的品性源於自身,而非那個自誕生起便啜飲著罪惡的綱彌代一族。

  有了第一個成功的範例,餘下的「整」也紛紛卸下心防,依次接受魂葬。

  當最後一個魂魄沒入靈子漩渦,小林藤吉郎「鏘」地一聲收刀入鞘,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太好了!這下及格線肯定穩了!」

  可他隨即又皺起眉,撓了撓頭,「不過接下來該去哪兒找整?總不能一直跟在那些和尚後頭撿漏吧?」


  話音未落,小林忽然頓住,目光愕然地落在身旁的上杉景介身上。

  只見上杉不知何時已微微合眼,左手隨意地輕搭在腰間斬魄刀的刀柄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靈壓隨之悄然瀰漫,並不張揚,卻如一層無形的薄霧將他周身籠罩,讓近在咫尺的他,仿佛暫時抽離了此處的喧鬧,沉入另一個靜謐的維度。

  靈覺更為敏銳的綱彌代歌匡也若有所感,她望向靜立不動的上杉,輕聲道:

  「這是,在刀禪?」

  刀禪,乃是死神與自身斬魄刀深度溝通的修行法,需極致的靜心,將全部精神集中於斬魄刀方可進行。

  上杉景介竟能在剛剛結束魂葬,人群密集的街町之中,瞬息進入如此狀態,這份定力讓歌匡心中暗自訝異。

  在她的靈覺感知中,上杉此刻散發的靈壓,帶著一種奇特的空濛感。

  仿佛被細雨浸潤過的澄澈空氣,清冷而通透,又隱約攜帶著某種來自極高,極遠之處的縹緲氣息。

  「這傢伙……搞什麼名堂?」

  小林藤吉郎滿臉困惑。

  刀禪是錘鍊內心,溝通斬魄刀的修行方法,所求的是內心,而非外界,他完全無法理解上杉為何在此刻突然進行刀禪。

  就在兩人面面相覷之際,上杉周身那層薄霧般的靈壓如潮水般無聲退去。

  他睜開眼看向兩位同伴,「兩位前輩,雖然極其稀薄,但我確實捕捉到了一絲虛的靈壓痕跡,要去看看麼?」

  「哈?!」

  小林藤吉郎瞪大了眼睛,先是本能地一喜,有虛就意味著更好的成績!

  可隨即,濃濃的質疑便湧上他的心頭:

  「你沒搞錯吧?刀禪是沉入內心與斬魄刀對話,跟感知外界靈壓根本不是一碼事!你怎麼可能靠刀禪察覺虛的氣息?」

  「嗯,通常來說,確實如此。」

  上杉點頭,並未直接反駁,「不過,我的斬魄刀有些特殊。對它而言,『內在』與『外界』的界限,或許並不是特別分明。」

  這模糊的回答顯然無法打消小林的疑慮。

  他立刻扭頭看向歌匡:「綱彌代小姐,你有感知到任何虛的氣息嗎?」

  歌匡輕輕搖了搖頭,神色也透著幾分困惑。

  虛的靈壓向來晦暗沉重,裹挾著吞噬一切的惡意,只要在真央靈術院接觸過一次便絕不會認錯。

  可此刻她的感知中,周圍除了三人的靈壓外,再無其他的靈子波動。

  忽然,歌匡好像想到了什麼,遲疑地猜測道:

  「上杉同學,你剛才提到了『它』.....難道已經你知曉自己斬魄刀的名字了?」

  上杉聞言,原本看似平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玩笑被戳穿時的促狹笑容。

  「啊,沒錯哦~不過我無意隱瞞,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說明罷了。我的斬魄刀在始解後,能顯著提升我對靈子的感知範圍與操控精度。」

  「剛才那一縷虛的波動,便是由此捕捉到的。」

  他重新看向將信將疑的小林,微笑道:「現在,前輩願意相信我的判斷了麼?」

  「如果是斬魄刀能力的話,那倒是能解釋得通……」

  小林下意識地鬆了口氣,但這口氣還沒吐完,就驟然梗在了喉嚨里。

  下一秒,他猛地拔高了嗓門,周身平復不久的靈壓也如同被點燃般躁動翻騰起來:

  「解釋得通個鬼啊!」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上杉:

  「你不是才提前畢業的三回生嗎?!只用三年就完成了始解?!」

  「難不成你還要告訴我,就剛才那閉眼一會的功夫,你就搞清了自己斬魄刀的名字?!開什麼玩笑!!」

  上杉迎著小林幾乎要噴火的視線,笑著搖了搖頭。

  「不要輕易評價他人啊,小林前輩。」

  「因為你對他人的評判,其實與他人毫無關係,只會將作出評判的你,展露得一覽無遺。」

  儘管面露笑意,但他的語氣沒有驕傲,也沒有輕蔑,只是敘述道:

  「用自己的認知,擅自為世界劃定可能與不可能的邊界,這種想法有些傲慢啊,前輩。」


  上杉已儘可能讓話語顯得舒緩,然而這番直指本質的言辭,卻像一根精準的尖刺,戳中了小林內心因震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而繃緊的弦,反而引發了更激烈的反彈。

  「傲慢?!你說我傲慢?!」

  小林被噎得臉色漲紅,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他猛地攥緊了腰間的淺打,踏前一步:

  「用這種高高在上,好像看透一切的語氣說教的人才是你吧!你以為你是誰啊?!不過是個運氣好點的三回生罷了,少在那裡得意忘形了,混蛋!」

  「好啦!都不要再吵了!」

  綱彌代歌匡見勢不妙,急忙上前一步,纖瘦的身影果斷插入了兩人之間幾乎要迸出火星的空氣里。

  她秀麗的眉頭緊蹙,聲音中帶著嚴肅與急切:

  「小林!現在不是爭執這個的時候!如果上杉同學真的捕捉到了虛的靈壓痕跡,哪怕只有一絲,我們也絕不能在此耽擱!

  「虛只會為了捕食而現身現世,每拖延一刻,都可能意味著有無辜的『整』正在遭受襲擊!」

  她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上杉,懇切而果斷地說道:「上杉同學,拜託你帶路吧。我們必須立刻確認情況。」

  「嗯,跟緊我。」

  自始至終,上杉的神情都未因小林的怒吼而有絲毫波動。

  他聞言,只是對歌匡簡單點頭,隨即身形自原地消失,下一瞬,他已出現在數十米外另一處屋脊之上,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色的殘影。

  「可惡!竟然敢完全無視我!」

  小林見狀,更是氣得咬牙切齒,但他也清楚歌匡所言在理,狠狠一跺腳,周身靈壓爆發,瞬步急追而去,不甘的吼聲在夜風中拖得很長:

  「餵——!你給我等著!別以為跑得快就能矇混過關!這件事沒完!!」

  綱彌代歌匡望著前方一前一後,迅速遠去的兩道身影,有些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旋即她也緊隨著兩人,沒入町屋連綿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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