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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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元年,三月。許縣。

  曹操站在新建的府衙門前,看著那些從長安一路顛沛而來的朝臣們魚貫而入。他們衣裳破爛,面黃肌瘦,但腰板挺得筆直——朝廷的架子還在,哪怕只剩一副骨架。

  董昭從裡面出來,走到曹操身邊。「大將軍,天子已經安頓好了。百官暫時住在驛館,等許縣的府舍收拾出來再搬。」

  曹操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看著西邊的天空,那裡是洛陽的方向。

  「洛陽那邊有什麼動靜?」

  董昭道:「余錢派人在伊闕關接應了種輯等十幾個大臣,安置在洛陽。鄭玄也在洛陽,跟種輯見過面了。」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鄭玄,當世大儒,他請了好幾次都沒請動,居然在洛陽安安心心地教書。

  他問:「賈詡呢?」

  董昭道:「去了洛陽。」

  曹操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董昭道:「大將軍,余錢這個人,不可小看。他在洛陽這幾年,收流民、開荒地、辦學校、練新兵,把一座廢墟變成了鐵桶。蒲元的甲、左伯的紙,都是他那裡出來的。現在賈詡又去了,如虎添翼。」

  曹操轉過身,看著董昭:「你覺得他會跟咱們作對嗎?」

  董昭想了想,道:「不會。他不是那種人。他守洛陽,不往外擴。伊闕關以南的莊子,都是荒地開出來的,沒動袁術一寸土。轘轅關以東,也沒往兗州伸過手。他不是不想擴,是不能擴。他的底子薄,能守住洛陽就不錯了。」

  曹操沉聲道:「底子薄可以變厚。守住洛陽不難,難的是守住了還不被人惦記。」

  他頓了頓,「派人去洛陽,請余錢出兵打袁術。」

  董昭一愣:「大將軍,袁術還沒動,咱們先打?」

  曹操道:「他快動了。他在淮南稱了仲家,下一步就是稱帝。等他稱了帝再打,不如趁他沒稱帝先打。余錢在洛陽,南邊就是袁術的南陽。他出兵,從北邊壓;我從東邊打。兩面夾擊,袁術撐不住。」

  「余錢會出兵嗎?」

  曹操說道:「會。因為他也不想看著袁術做大。」

  棗祗第二次來洛陽的時候,帶了兩車禮物,還有一封曹操的親筆信。信上寫得客氣,但意思很硬:袁術僭號,天下共擊之。

  洛陽乃朝廷舊都,余河南身為朝廷命官,理當出兵相助。

  余錢把信看了兩遍,遞給賈詡。賈詡看完,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當家的,曹操這是要拿咱們當刀使。」

  余錢神色糾結的道:「我知道。但不出兵,他就有藉口說咱們不尊朝廷。」

  賈詡道:「出兵,但不能白出。」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袁術在南陽還有多少人?張勳上次敗了,紀靈的主力在淮南。南陽那邊,守將是橋蕤,手下最多五千人,還不是精銳。當家的從伊闕關出兵,打南陽,不用真打,虛張聲勢就行。橋蕤膽小,肯定不敢出城。曹操在東邊打袁術的主力,咱們在北邊牽制南陽的守軍。仗打贏了,曹操吃肉,咱們喝湯。」

  「喝湯?」

  賈詡道:「南陽的糧。橋蕤守城,糧草充足。等曹操打贏了,橋蕤一跑,南陽就空了。咱們不用占南陽,搬糧就行。」

  余錢看向徐庶。

  徐庶點了點頭:「賈先生這個主意好。不占地,不樹敵,只拿糧。」

  余錢看著魏延。

  魏延站了起來:「我去。」

  余錢吩咐道:「你帶騎兵去,快進快出,不要戀戰。」

  魏延說道:「我帶五百騎兵,再帶兩千刀兵。徐晃跟我去。」

  徐晃也站起來,抱拳。

  余錢道:「好。」

  六月中,魏延從南陽傳回消息。

  他帶著五百騎兵、兩千刀兵,出了伊闕關,一路向南。

  橋蕤果然不敢出城,緊閉城門,在城牆上看著洛陽的兵馬從城下過。

  魏延也不攻城,就在城外轉了一圈,然後直奔袁術在南陽的幾個糧倉。守糧倉的兵少,見洛陽的兵馬來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魏延搬空了三個大糧倉,得糧八千石,用車隊運回洛陽。


  徐晃帶著騎兵在南陽境內跑了一圈,抓了幾個袁術的斥候,審問之後得知紀靈的主力正在淮南跟曹操對峙,南陽確實空虛。

  徐晃沒有戀戰,帶著騎兵撤回了伊闕關。

  八月初,曹操在東邊打贏了。

  袁術在淮南被曹操打了一悶棍,退守壽春,暫時不敢露頭。南陽的橋蕤聽說主力敗了,棄城而逃,南陽落入了曹操手中。

  但曹操還沒來得及派人去占,成了一塊沒人要的空地。

  棗祗又來了。這回他臉色不太好,見了余錢就說:「余河南,南陽的糧倉,你搬得真乾淨。」

  余錢眼皮一翻,道:「曹兗州吃肉,洛陽喝點湯。不過分吧?」

  棗祗苦笑,說曹兗州不是這個意思。他是想說,南陽既然打下來了,洛陽能不能幫著守一守?

  曹操的人馬要回許縣休整,南陽那邊沒人管,萬一袁術打回來,這一仗就白打了。

  余錢看向賈詡。

  賈詡微微搖頭。

  余錢道:「洛陽的兵不出伊闕關。南陽的事,曹兗州自己想辦法。」

  棗祗見狀,什麼都沒說走了。

  徐庶笑道:「大尹,曹操想讓我們替他守南陽,胃口太大了。」

  余錢道:「所以他走了。」

  賈詡在旁邊聽見,說了一句:「曹操這個人,不會因為一次拒絕就放棄。他還會再來。下次來,就不是借糧借兵了。」

  余錢問:「那會是什麼?」

  賈詡道:「聯姻。或者質子。」

  余錢心裡一沉。

  質子。

  把兒子送到許縣去,曹操才放心。他想起余安,才六歲,正是滿院子瘋跑的年紀。讓他去許縣當人質?不可能。

  但賈詡說得對,曹操不會放棄。

  洛陽在余錢手裡一天,曹操就一天睡不著覺。不打洛陽,是因為打不下來。但打不下來,他會慢慢磨。

  八月里,洛陽城裡出了一件事。

  余念在學舍里跟人打架了。

  余錢聽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余念十四歲了,在學舍里一向是最穩重的,怎麼會打架?

  蔡琰也來了,她教了余念好幾年,從來沒見他跟人紅過臉。

  兩人趕到學舍,余念站在院子裡,衣裳被扯破了,臉上有一道紅印,但腰板挺得筆直。對面站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鼻血流了一臉,還在那兒罵罵咧咧。

  蔡琰問怎麼回事。余念說:「他罵當家的。」

  那少年說:「罵怎麼了?他一個流民頭子,憑什麼當河南尹?我爹是朝廷命官,我——」

  余錢走過去,那少年看見他,聲音小了下去,但脖子還挺著。余錢問余念:「他爹是誰?」

  余念說道:「他說他爹是種輯,種少府。」

  余錢看向旁邊,種輯站在那裡,臉色白一陣紅一陣,不知道該說什麼。

  余錢走到那少年面前,低頭看著他。少年往後縮了一步。

  余錢說道:「你爹是朝廷命官,我不是。但我這個流民頭子,能讓洛陽幾萬人吃飽飯。你爹能嗎?」

  少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種輯趕緊過來,拉著兒子給余錢賠罪。

  余錢擺擺手,說不怪孩子,怪大人沒教好。

  種輯臉漲得通紅,拉著兒子走了。

  余念站在原地,低著頭。余錢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打得好。但下次別打臉。」

  余念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天晚上,余念在余錢家裡吃飯。周沅給他夾菜,說他瘦了。余念說沒瘦,是長個子了。

  余安在旁邊扒飯,吃得滿臉都是。

  余寧坐在蔡琰懷裡,伸手去抓余念的筷子,余念把筷子舉高,余寧夠不著,急得啊啊叫。一家人笑成一團。

  吃完飯,余念幫著周沅收拾碗筷。

  余錢在院子裡坐著,賈詡來了。

  兩人坐在梅樹下,月亮還沒上來,天邊還有一抹暗紅。

  賈詡道:「當家的,我今天去見了一個人。」


  余錢問誰。

  賈詡道:「胡昭,潁川人,在洛陽住了一段時間了。他是鄭玄的朋友,學問不在鄭玄之下,但不願出仕。鄭玄幾次請他到學舍教書,他都推了。」

  余錢道:「你去找他做什麼?」

  賈詡道:「請他出山。不是教書,是當謀士。」

  余錢看著他。

  賈詡說道:「胡昭,他比我強。」

  余錢沉默了一會兒。

  賈詡這個人,不輕易誇人。他說胡昭比他強,那就是真強。

  余錢道:「你去請。請不來,我再親自去。」

  賈詡笑道:「當家的,你親自去,他更不來了。」

  余錢問為什麼。

  賈詡道:「他是隱士,怕官。你越擺架子,他越躲。我去,以朋友的身份,慢慢磨。」

  「那好。」

  余錢忽然想起棗祗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曹兗州說,洛陽的事,不急。慢慢來。余錢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這句話里有東西。曹操不急,是因為他有時間。他有天子,有大義,有越來越多的兵。

  洛陽有什麼?有糧,有甲,有兵,有城。但沒有天子,沒有大義。時間站在曹操那邊。

  賈詡大概看出他在想什麼,輕聲說了一句:「當家的,天下棋局,才剛剛開始。」

  余錢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天。天邊那抹暗紅已經褪盡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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