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暖意(謝謝各位大大的月票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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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築堤的活計,一直干到三月底。

  那場大雨衝垮的堤段,又一點一點補了起來。老張頭帶著人,把堤加高了一尺,加寬了半丈。他說,今年雨水多,堤得比原來更結實。

  余錢每天去工地轉,有時幫忙挑幾筐土,有時就蹲在旁邊看。那些人見了他,幹活更賣力,但也不那麼怕他了。偶爾有人敢跟他開句玩笑,余錢也不惱,笑笑就過去了。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堤上歇著,老張頭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當家的,俺有個事想跟你說。」

  余錢道:「張伯你說。」

  老張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俺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你這樣的當家的。」

  余錢一怔,抬眼望著他。

  老張頭說:「俺在河工上幹過,給官府修過堤。那些當官的,來了也是指手畫腳,從來不下手。但你不一樣,你是真幹活。」

  余錢說:「我不同,我也是莊戶人出身,幹活應該的。」

  老張頭搖搖頭。

  「不一樣。俺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人多了。有的人天生就是當家的命,干不幹活都是當家的。你就是那種人。」

  余錢笑道:「張伯,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老張頭也笑了。

  「誇你。」

  兩人蹲在堤上,看著遠處的河。

  河水已經退下去不少,露出被淹過的地。那些地得重新整,但還能種。晚是晚了點,但總比荒著強。

  老張頭忽然開口說道:「當家的,俺有個侄子,在河工上跟俺學過幾年。後來黃巾亂了,跑散了。你能不能讓人幫著打聽打聽?」

  余錢說:「行。他叫什麼?哪的人?」

  老張頭說:「叫張狗兒,汝南人。好認,左臉上有塊疤。」

  余錢點點頭,記下了。

  回到莊裡,天已經黑了。

  周沅正在屋裡餵余安吃飯,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地說:「鍋里給你留著飯。」

  余錢去灶房端了飯,回來坐在她旁邊吃。

  余安已經會自己拿勺子,但舀得滿桌子都是。周沅一邊給他擦嘴,一邊嘆氣。

  「這孩子,吃頓飯跟打仗似的。」

  余錢笑著道:「像他爹。」

  周沅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余安吃完了,爬過來往余錢身上拱。余錢把他抱起來,舉得高高的。余安咯咯的笑,口水流了他一臉。

  周沅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余錢,你說這孩子以後會怎麼樣?」

  余錢說:「不知道。反正餓不著。」

  周沅說:「就這點出息?」

  余錢說:「能不餓著就不錯了。這世道,多少人連飯都吃不上。」

  周沅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余錢放下余安,去開門。

  門口站著蔡琰,手裡端著一個碗。

  「余當家,我今天帶孩子們做了點糖糕,給你們嘗嘗。」

  余錢接過碗,往裡一看,是幾塊黃澄澄的糕,還冒著熱氣。

  「蔡姑娘手藝這麼好?」

  蔡琰臉微微紅了紅。

  「跟翠兒姐姐學的,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余錢飛快的說道:「肯定好吃。」

  蔡琰笑了笑,轉身就要走。

  周沅從屋裡出來,喊住她。

  「琰兒,進來坐坐。」

  蔡琰猶豫了一下,跟著進去了。

  余安看見她,伸手要抱。蔡琰把他接過來,余安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咿咿呀呀。

  周沅說:「這孩子,見了你就親。」

  蔡琰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余安乖。」

  余安咧嘴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三個人坐著說話,余錢在旁邊吃糖糕。糕有點甜,有點軟,確實好吃。


  周沅問起學堂的事,蔡琰一一說了。余念那孩子,認字最快,現在能背《論語》前五篇了。還有幾個小的,也跟得緊,就是坐不住,老想往外跑。

  周沅說:「男孩子都這樣。余安大了,估計也坐不住。」

  蔡琰笑了笑。

  坐了一會兒,蔡琰起身告辭。周沅送到門口,忽然拉著她的手說:「琰兒,往後常來。」

  蔡琰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回屋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月亮很亮,照在歸義塢的房舍上,一片銀白。遠處傳來筒車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哼歌。

  她想起洛陽,想起父親。

  父親一個人在洛陽,不知道怎麼樣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以前只握過筆,現在會做飯,會種菜,會抱孩子。

  她釋然一笑。

  歸義塢,很好。

  第二天一早,魏延來找余錢。

  「當家的,周倉想跟你說話。」

  余錢說:「讓他來。」

  周倉進來,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余錢說:「坐下說話。」

  周倉坐下,半天不吭聲。

  余錢說:「什麼事?」

  周倉憋了半天,忽然說:「當家的,俺想跟你。」

  余錢愣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周倉說:「俺跟著張勳打過仗,也跟別人打過。沒見過當家的這樣的。八百對三千,贏了。築堤,親自下地幹活。收流民,給飯吃給活干。俺服了。」

  他站起來,忽然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當家的,俺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余錢趕緊把他扶起來。

  「周倉,你別這樣。歸義塢的人,都是一家人,不分你我。」

  周倉眼眶紅了,使勁點頭。

  余錢想了想,說:「你現在跟著魏延,先練著。以後有機會,再給你安排。」

  周倉說:「中!」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

  「當家的,俺還有個兄弟,叫裴元紹,也想跟著你。」

  余錢大笑道:「一起來。歸義塢,來多少收多少。」

  周倉咧嘴一笑,大步走了。

  魏延在旁邊看著,說道:「當家的,這人能用。」

  余錢點點頭。

  「你多帶帶他。」

  魏延說:「行。」

  余錢忽然想起一件事。

  「魏延,黑丫最近怎麼樣?」

  魏延愣了一下,說:「好著呢。孩子也乖。」

  余錢說:「讓她別太累。剛生完孩子,得多歇歇。」

  魏延點點頭,沒說話。

  但他眼裡,浮起了一絲暖意。

  那天下午,余錢去了一趟縣城。

  滿寵在縣衙里等他,見他來了,開門見山。

  「余當家,郡里又來消息了。」

  余錢說:「怎麼說?」

  滿寵說:「袁術派人傳話,說張勳那一仗,他不追究。但往後朗陵縣得聽他的,該交的糧得交,該出的兵得出。」

  余錢皺起眉頭。

  滿寵說:「你怎麼看?」

  余錢想了想,說:「拖著。」

  滿寵看著他。

  余錢說:「他讓交糧,咱們說糧不夠。他讓出兵,咱們說兵沒練好。拖著拖著,說不定就有變數。」

  滿寵說:「什麼變數?」

  余錢說:「董卓那邊,不會閒著。袁術跟董卓不對付,說不定哪天就打起來了。到時候,他顧不上咱們。」

  滿寵想了想,點點頭。

  「有道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余當家,你說這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太平?」

  余錢說:「不知道。」

  滿寵回頭看他。

  余錢說:「但我估摸著,至少得亂幾十年。」

  滿寵嘆了口氣。

  「幾十年,夠咱們死好幾回了。」

  余錢說:「所以得活著。活著,才能看見太平。」

  滿寵笑了。

  「余當家,你這話,我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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