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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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寵到任的消息,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劉大眼的人撒出去,三天一趟往縣城跑。錢掌柜那邊也加了小心,每次傳遞消息都用暗語,寫在布條上,塞在貨擔夾層里。

  五月初,消息匯總過來。

  滿寵,字伯寧,山陽昌邑人,年方二十三。十八歲被舉為孝廉,在郡里當督郵,以剛直敢諫聞名。這次調任朗陵縣長,是他第一次主政一方。

  他到任當天,就把縣衙里十幾個積年老吏叫去問話,問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革了三個人的職,打了五個人的板子。第三天,開始整頓縣兵,淘汰老弱,招募新丁。

  「這人是個狠角色。」戲志才聽完,下了結論。

  杜畿點點頭:「他在郡里當督郵的時候,整治過好幾個豪強,有一個被他逼得自盡。那些豪強告他,告不動,上頭有人保他。」

  余錢問:「他衝著咱們來的?」

  戲志才搖頭:「不一定。朗陵縣境內,盜匪不止咱們一家。往北二十里,有股土匪,三十多人,專門劫商道。往西三十里,有股潰兵,四十多人,占了個村子不走。往南,還有幾股小勢力。他要肅清,得一家一家來。」

  杜畿說:「但他早晚會注意到咱們。咱們人多,地盤大,離縣城最近,他不可能放過。」

  余錢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們說,該怎麼辦?」

  戲志才和杜畿對視一眼。

  戲志才先說:「兩條路。一是打,二是談。」

  杜畿接著說:「打,得有打的準備。談,得有談的籌碼。」

  余錢問:「談的籌碼是什麼?」

  杜畿說:「咱們人多,能幹活,能交稅。他能安穩當他的縣長,不用天天擔心山里殺出一股人。這是籌碼。」

  戲志才說:「還有一條——他能用咱們。朗陵縣窮,缺人幹活,缺人打仗。他要是聰明,就該收編咱們,給他自己添一份力量。」

  余錢聽完,想了想,說:「兩條路一起走。」

  他看向餘糧和魏延:「練兵不能停。三百能打的,年底之前要練出來。」

  兩人點頭。

  又看向劉大眼:「縣城裡的消息,不能斷。那個滿寵每天幹什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能打聽多少儘量打聽。」

  劉大眼應了一聲。

  最後看向杜畿:「杜先生,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找個路子,跟滿寵搭上話?不用見面,遞個話就行。」

  杜畿想了想,說:「我試試。」

  五月中,杜畿下山一趟。

  他去找了個人——以前在潁川認識的一個朋友,現在在汝南郡里當差。那人跟滿寵見過幾面,能遞上話。

  杜畿托他帶了一封信。信上沒寫別的,就是一些場面話——久仰大名,如雷貫耳,鄙處有幾百口人,耕讀傳家,願為縣長分憂云云。

  信送出去,等了十天,沒回音。

  又等了十天,還是沒回音。

  余錢心裡有了數——滿寵不吃這套。

  六月初,劉大眼帶回來一個新消息。

  滿寵開始動手了。

  頭一個倒霉的,是北邊那股土匪。三十多人,占了個山頭,劫了好幾次商道。滿寵帶著縣兵,半夜摸上去,一把火燒了寨子,砍了十幾個,剩下的全抓了,當眾斬首。

  消息傳開,整個朗陵縣都震動了。

  第二個倒霉的,是西邊那股潰兵。四十多人,占了個村子,把村裡的老百姓當人質,跟官軍對峙。滿寵派人去談,談了兩天,突然半夜發起進攻,潰兵死的死、降的降,一個都沒跑掉。

  兩仗打完,朗陵縣境內,就剩下余家莊這一股最大的了。

  余錢把眾人叫來,開了一夜的會。

  最後定下來:兵繼續練,哨繼續放。滿寵不來,就不動。滿寵來了,就打。

  戲志才說:「他不會馬上來。咱們人多,地形熟,他得準備充足才敢動。」

  杜畿說:「得派人去郡里,打聽打聽他的底細。他背後是誰,誰保的他,能調多少兵。」

  余錢讓劉大眼去辦。

  七月初,劉大眼從郡里回來,帶回來一堆消息。


  滿寵背後有人。他當督郵的時候整治豪強,得罪了不少人,但一直沒事,就是因為有靠山——他的舉主是山陽太守,那人姓袁,是汝南袁氏的分支。

  汝南袁氏。

  余錢聽到這四個字,心裡一沉。

  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袁紹、袁術,都是這個家族的。

  滿寵要是跟袁家有關係,那就麻煩了。

  戲志才說:「不一定。他只是舉主是袁家的人,不代表他就是袁家的人。再說,袁家那麼大,分支那麼多,誰知道他那個舉主是哪一房的?」

  杜畿說:「不管怎麼樣,得小心。」

  余錢點點頭。

  七月底,出了一件事。

  山下有個村子,叫劉家莊,二十幾戶人家,一直在佃余家莊的地。那天忽然來了幾個人,說是縣衙的差役,把劉家莊的里正抓走了,說是他勾結山賊,要治罪。

  劉大眼探回來消息:那個裡正沒被抓走,被放了,但嚇得半死。差役跟他說,往後不許再給山里交糧,地是官府的,不是山賊的。

  余錢聽完,心裡明白了。

  滿寵這是在斷他的根。

  佃戶不交糧,山下的地就白種了。四百多畝地,收成全沒了,糧食就不夠吃。

  他把杜畿叫來,問怎麼辦。

  杜畿想了想,說:「差役能抓人,咱們也能。那些佃戶,是咱們的人。他們被抓了,咱們得管。」

  余錢問:「怎麼管?」

  杜畿說:「派人下山,跟那些佃戶說,地繼續種,糧照舊交。差役來了,就跑。跑了再回來。滿寵不可能天天派人盯著。」

  余錢點點頭,讓劉大眼去辦。

  八月中,又出了一件事。

  縣城裡忽然貼出告示,說要在朗陵山腳下設一個關卡,檢查過往行人,防止盜匪出入。

  告示貼出來第三天,關卡就設好了。十幾個縣兵守著,盤查每一個人。進山出山,都得登記。

  劉大眼的人被攔了好幾回,幸好身上沒帶東西,登記個假名就放了。

  戲志才說:「這是在堵咱們的路。」

  杜畿說:「以後下山買貨,得小心了。」

  余錢想了想,說:「讓錢掌柜幫忙。貨先送到他那兒,咱們再去取。他鋪子大,不顯眼。」

  劉大眼應了。

  九月,滿寵又出一招。

  他把附近幾個村子的里正叫去,開了一個會。會上說,以後各村要組織民壯,自己守村,防止山賊騷擾。縣裡會給些兵器,但不派兵。各村自己管自己,出了事自己負責。

  那些里正回來,有的高興,有的發愁。

  高興的,是那些本來就有民壯的村子。發愁的,是那些窮村小村,哪來的民壯?

  杜畿聽完,冷笑一聲。

  「這是釜底抽薪。他把各村組織起來,往後咱們再想下山佃地、收糧,就難了。」

  余錢問:「怎麼辦?」

  杜畿說:「得搶在他前頭。」

  他看向余錢,壓低聲音說:「那些村子,咱們比滿寵熟。哪村的里正跟咱們有來往,哪村的佃戶跟咱們有交情,咱們心裡有數。滿寵想讓他們組織民壯,咱們也能讓他們組織——組織成咱們的民壯。」

  余錢眼睛一亮。

  他讓劉大眼去辦這事。

  九月底,劉大眼回來說,已經有三個村子的里正答應了。明面上是縣裡的民壯,暗地裡是咱們的人。有事報信,沒事種地。

  余錢心裡踏實了些。

  可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滿寵在一步一步收緊網。關卡、民壯、告示、差役,一招接一招,不緊不慢,但步步緊逼。

  這人確實是個狠角色。

  那天晚上,他把戲志才和杜畿叫來,說:「我想去縣城一趟。」

  兩人都愣住了。

  余錢說:「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看看那個滿寵,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戲志才皺起眉頭:「太危險。」


  余錢說:「我去過縣城,熟。帶兩個人,扮成賣山貨的,混進去看看就出來。」

  杜畿想了想,說:「要去也行。但得小心,不能讓人認出來。」

  余錢點點頭。

  十月初,余錢帶著劉大眼和魏延,扮成賣山貨的,下了山。

  走了大半天,到了縣城。

  城門有兵守著,但沒怎麼查。劉大眼挑著兩筐山貨,余錢和魏延跟在後面,大搖大擺進了城。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一炷香的工夫。街上人不多,有擺攤的,有賣貨的,有蹲在牆角曬太陽的。

  他們走到縣衙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

  縣衙不大,兩扇黑漆大門,門口站著兩個差役。門開著,裡頭影影綽綽有人走動。

  魏延低聲問:「要不要進去看看?」

  余錢搖搖頭:「走。」

  他們剛轉身,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

  「站住!」

  余錢心裡一緊,慢慢轉過來。

  一個差役走過來,上下打量他們。

  「你們是幹什麼的?」

  劉大眼趕緊笑著應:「小人是賣山貨的,從鄉下來,賣完貨就走。」

  差役盯著余錢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叫什麼?」

  余錢說:「姓余,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我餘二。」

  差役點點頭,忽然說:「你們跟我走一趟。」

  余錢心往下沉。

  但他面上不露,只是問:「這位差爺,小人犯了什麼事?」

  差役說:「沒犯事。我們縣長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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