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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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親之後,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出了正月,地里的雪化乾淨了。老張頭帶著人開始整地,準備春播。新開的那幾十畝坡地,翻了又翻,耙了又耙,土細得能攥出油來。

  李木匠打的那些新犁派上了大用場。五頭牛輪著使,一天能耕三四畝地。老張頭蹲在地頭,看著那犁鏵翻出來的黑土,笑得滿臉褶子。

  「這地,好!種啥長啥!」

  余錢讓他種粟。粟耐旱,好存儲,是莊戶人家的命根子。另外再種些豆子、麥子、菘菜,搭配著來。

  孫福把帳算得清清楚楚——今年種多少地,用多少種子,預計收多少糧,夠多少人吃。算完跟余錢匯報,余錢點點頭,心裡有了底。

  劉大眼這幾個月沒閒著。

  他的人從四個變成八個,都是腿腳利索、腦子活泛的。柳林鎮的錢掌柜那兒,他們一個月去兩三趟,買東西、賣山貨、打聽消息。縣城那邊,孫福的表弟隔三差五送信出來,說的都是官府里的事。

  二月初,劉大眼帶回來一個大消息。

  「當家的,潁川亂了!」

  余錢心裡一緊,讓他慢慢說。

  劉大眼說,潁川那邊出了幾股流民,多的上千人,少的幾百,到處搶糧搶東西。官府派兵去剿,剿不乾淨,跑了這邊那邊又起來。聽說有幾個縣已經快空了,老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地都荒了。

  戲志才聽完,臉色凝重。

  「余當家,這是大事。」

  余錢問:「怎麼說?」

  戲志才說:「潁川一亂,汝南也穩不住。流民會往南跑,跑到咱們這邊來。到時候,山下那些村子、鎮子,都得遭殃。」

  余錢皺起眉頭。

  戲志才又說:「流民來了,要麼搶,要麼被收。咱們要是能收一批,手裡的人就更多了。可要是收不住,他們亂起來,咱們這點家底也保不住。」

  余錢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說怎麼辦?」

  戲志才說:「得提前準備。一是加固寨子,多存糧。二是派人出去,往北邊探,看流民走到哪了。」

  余錢看著他:「什麼人?」

  戲志才說:「能管流民的人。流民不是兵,是老百姓,餓急了眼才搶。得有人能安撫他們,能給他們飯吃,能讓他們聽話。」

  余錢想了想,點點頭。

  他把周大牛叫來,讓他帶著人去加固寨子。又把劉大眼叫來,讓他多派人手,往北邊探。

  剩下的事,他自己琢磨。

  三月初,劉大眼又帶回來一個消息。

  「當家的,柳林鎮來了個人,說是要找您。」

  余錢一愣:「什麼人?」

  劉大眼說:「是個讀書人,三十來歲,姓杜。錢掌柜說,這人以前在潁川當過縣丞,黃巾亂起的時候辭官跑了。現在潁川亂了,他帶著一家老小往南跑,想找個地方落腳。」

  余錢看向戲志才。

  戲志才眼睛亮了:「當過縣丞?那可是能管事的!」

  余錢當天就帶人下山。

  在柳林鎮錢掌柜的鋪子裡,他見到了那個人。

  三十五六歲,中等個頭,穿著一身半舊的袍子,洗得發白,但乾淨。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穩。

  余錢拱手:「杜先生。」

  那人還禮:「余當家。」

  兩人坐下,錢掌柜親自倒茶。

  杜先生姓杜,名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

  余錢聽到這個名字,心裡猛跳了一下。

  杜畿,是曹操手下名臣,當過河東太守,政績天下第一。後來官至尚書僕射,死在征吳的路上。

  這人怎麼會在這兒?

  他穩住心神,問:「杜先生怎麼想到來找我?」

  杜畿說:「錢掌柜跟我提起過余當家。他說這朗陵山裡有個莊子,當家的年輕,但有本事,帶著幾百口人活得好好的。我一家老小,實在沒處去,想求余當家收留。」

  余錢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杜先生,我這莊子小,比不得縣城繁華。你當過縣丞,屈尊來這兒,委屈了。」


  杜畿苦笑:「余當家,實不相瞞,我不是自己想辭官的。是那縣尊容不下我,變著法兒排擠,我實在待不下去,才走的。如今潁川亂成那樣,我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一家老小八口,最小的才三歲。余當家若是肯收留,我這條命,就是余當家的。」

  余錢沒急著答應。

  他問:「杜先生會做什麼?」

  杜畿說:「理民、管帳、斷案、教化,都懂一些。」

  余錢點點頭,站起來。

  「杜先生跟我上山看看吧。看得上,就留下。看不上,我讓人送您往南走,去江夏那邊,那邊太平些。」

  杜畿站起來,拱了拱手。

  當天下午,杜畿跟著余錢上了山。

  他在莊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田地、牲口、窩棚、孩子認字的學堂。轉完,他站在坡上,看著遠處,沉默了很久。

  余錢站在旁邊,沒說話。

  杜畿忽然問:「余當家,你這莊子,有多少人?」

  余錢說:「二百六十三口。」

  杜畿又問:「糧食夠吃多久?」

  余錢說:「省著點,能撐到秋收。」

  杜畿點點頭,忽然笑了。

  「余當家,我想留下。」

  余錢看著他。

  杜畿說:「我在潁川待了三年,見過不少豪強大戶,有的占地千頃,有的養兵上千。但他們眼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余當家不一樣。」

  余錢問:「哪不一樣?」

  杜畿說:「你這莊子,有規矩。有規矩的地方,人能活得長久。」

  余錢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

  「杜先生,往後麻煩您了。」

  杜畿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杜畿留下來的第三天,就派上了用場。

  劉大眼從北邊探回來,說有一批流民正往南走,三四百人,拖家帶口的,走得慢。估計再有五六天,就到朗陵山腳了。

  余錢把戲志才、杜畿、餘糧、趙大叫來,商量對策。

  杜畿聽完,想了想,說:「余當家,這批人,能收。」

  余錢問:「怎麼收?」

  杜畿說:「得有人下山去,攔住他們,別讓他們亂跑。告訴他們山裡有糧、有地、有活干,願意來的,跟著上山。不願意的,也別勉強。」

  餘糧問:「要是他們不聽呢?」

  杜畿說:「不聽,就讓他們走。但不能讓他們進山亂竄,更不能讓他們搶。得有人守著山口,看著他們。」

  戲志才在旁邊點頭:「杜先生說得對。收流民,得讓他們自己願意。強扭的瓜不甜。」

  余錢想了想,點點頭。

  「誰下山?」

  杜畿說:「我去。」

  余錢看著他。

  杜畿說:「我當過縣丞,知道怎麼跟老百姓說話。余當家再給我幾個人,能打的,萬一出事,能鎮住場面。」

  余錢看向魏延。

  魏延站出來:「當家的,我去。」

  余錢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杜畿帶著魏延和二十個人,下了山。

  五天後,他們回來了。

  帶回來三百多口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拖家帶口,浩浩蕩蕩。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窩深陷,但眼睛裡都有光——那是看見活路的光。

  杜畿走在最前頭,臉色疲憊,但精神還好。

  余錢迎上去,杜畿拱了拱手:「余當家,不辱使命。」

  余錢扶住他:「杜先生辛苦了。」

  杜畿搖搖頭,指著後面那些人:「都是老實本分的莊戶人,遭了災,沒辦法才跑。余當家收留他們,往後他們就是余當家的人了。」

  余錢點點頭,看向那些人。

  一個老頭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余錢趕緊扶住,老頭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恩人吶……恩人……」

  余錢扶他起來,大聲說:「都起來!往後,你們就是余家莊的人了!有飯吃,有活干,有地方住!只要守規矩,沒人欺負你們!」

  那些人跪了一地,哭著喊著,有的磕頭,有的作揖。

  余錢讓孫福把人登記造冊,又讓翠兒帶著婦人們燒水做飯。三百多口人,得先安頓下來,再慢慢安排。

  忙到半夜,總算消停下來。

  余錢坐在屋裡,對著帳本發呆。

  孫福在旁邊說:「當家的,一下子多了三百多口,糧食怕是不夠吃到秋收。」

  余錢點點頭,心裡有數。

  他看向杜畿。

  杜畿說:「余當家,我有個想法。」

  余錢說:「先生請講。」

  杜畿說:「山下那些村子,大多空了。地還在地,沒人種。咱們能不能派人下山,把那些地佃過來,種上糧食?離山近的,咱們自己種。離山遠的,找原來村裡的老實人,讓他們種,收成了分咱們一份。」

  余錢眼睛亮了。

  戲志才在旁邊拍手:「好主意!這是無本的買賣!」

  余錢想了想,說:「這事,杜先生牽頭辦。需要人,找餘糧要。需要錢,找孫福支。」

  杜畿拱了拱手:「是。」

  那天晚上,余錢睡不著,走到坡上坐著。

  周沅跟出來,坐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余錢說:「想以後。」

  周沅問:「以後咋了?」

  余錢說:「人越來越多了。三百多,加上原來的,快六百了。這麼多人,得管好,得有飯吃,得有衣穿。不容易。」

  周沅靠在他肩上。

  「慢慢來。」

  余錢點點頭,看著遠處的山。

  月亮底下,那些新來的人擠在臨時搭的窩棚里,有的還在說話,有的已經睡了。偶爾傳來孩子的哭聲,婦人的哄聲,男人的鼾聲。

  遠處,杜畿的窩棚里還亮著燈,影影綽綽的,像是在寫著什麼。

  戲志才那邊也亮著燈。

  餘糧的鼾聲從隔壁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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