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食狼之狼
「調用人格：蘇州太守。執行策略：對話。」
宋琛擺了擺手掌，叫周河安帶著他師叔退去，就連打算上來幫忙的嚴紱也被他勸離，可她還是不放心般徘徊在場外。
同伴們的任務已經結束，無需增添更多的傷亡。
他一人，足矣。
太守空洞的眼神恢復神采，他看向高處俯瞰著自己的宋琛，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還是到這一步了嗎....」
或許懊悔，或許躊躇，或許感傷。
可更為強烈的職責榮譽瞬間便壓下了所有的心思，他抬起頭，對宋琛高聲道。
「俠客，城中的【影響】都在你手裡了吧。」
「也許。」
宋琛從僅剩半邊殘破高樓，直直躍下。
身形沒有半點緩衝，可地面卻如同棉花糖般柔軟，溫柔地將他「接住」。
太守神色不變，肅穆回應。
「那...和我談個交易如何？」
「沒什麼興趣。」
宋琛活動了幾下身子，即使不打算使用【拂曉】的能力，他也有自信戰勝太守。
「是嗎，那你妹妹願意陪你冒險？」
宋琛擺出了架勢，冰冷的目光朝太守投來。
「如果官府的檔案無異，她才十二三歲，如花似玉的年紀，被你一同拉上天榜，每天提心弔膽，可就太過可惜了。」
天榜，朝廷將俠客的威脅分為「天地人」三個等級。
而如若目標被採集到「氣息」，那就會「掛榜」。
被特務機構與賞金獵人無止境追殺，直到身死魂滅，方才止息。
而宋琛壞了朝廷的大事，威脅極高，別說天榜，驚動宮裡，派出刺客將其抹殺都說不定！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宋琛不屑一顧。
他想起自己走出太湖時，那獻祭了手掌，吃痛捂著傷口，卻依舊在給自己鼓勁的宋晴。
「哥！砍死他們！」
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不用你管，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乖乖去死，給蘇州城因朝廷的狗屁計劃喪生的百姓一個交代！」
微風散播話語，步伐卻未帶起漣漪。
在百萬分之一的剎那，太守能察覺雷霆的感知卻在此刻，失去了宋琛的存在。
心中的驚訝還未退卻，劇痛就搶先一步攀上心牆！
「呃！」
宋琛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太守身後，雙掌切出。
一旋，一扭。
鋼鐵撕裂的刺耳嗡鳴響起！無敵的體魄本不應該存有裂隙！
但，此刻除外。
太守捂著鮮血淋漓的肩膀退卻，他的一條胳臂被宋琛硬生生扯下！
顛了顛重量，宋琛步伐緊逼，如扔垃圾一般將殘肢丟遠。
「你們毀了嚴會長一隻手，我現在收點利息，不過分。」
太守雖受重創，可卻不怒反喜，甚至顧不得傷勢，連連發問。
「【杯】之影響！？竟然沒有被消耗！」
宋琛周身，一團攀附在他胳膊上的血肉凝固，化為一枚破了個洞，有著無數面稜角的水晶心臟。
【四階奇物——認可之心】
【在她消亡的剎那，或許永不盈滿者也會認清真相，期待著愛的來臨】
【效果：每七日對其訴諸愛意，它將會成為你的手足，滿足你的渴望，不論何方】
水晶的心臟乖巧地停留在他掌心，隨後化作堅實的鎧甲與肌群，如愛人般懷抱著宋琛。
「沒錯，李樂這一死，比她活著的貢獻加起來都大。」
「好啊，好啊。」
太守看著宋琛的戰力提高，不由得發出了欣喜若狂的讚嘆。
原本陛下交予的任務本已不可能完成，可現在，挽回的契機就擺在面前，他連一絲的猶豫都不會有。
即使將自己的存在完全抹去，也——在所不惜。
「宋琛，聽好！你我並不需要敵對，甚至只要你答應接下來的條件，我跪下來自殺都沒關係！一切都是為了全天下更大的福祉！」
「講，就當是你的遺言。」
宋琛果真停下了攻擊，面對死人，他一向有著出奇的耐心。
更何況，他可不想讓這些惡人念叨著希望去死，想想那個場景就叫人噁心得吃不下飯。
要死，也得讓他們不顧一切，傾盡全力，意識到死後未來的可悲境遇後，再清醒著，絕望地去死。
這，才算得上是處決。
看著負手而立，如此痛快的宋琛，就連太守都愣了下神，隨後，強烈的激情迫使他不停開口。
「現在城中有著三種性相的【影響】，分別是【杯】，【啟】，【燈】。而你擊殺我，成為真正的勝者後，儀式就會結束，最後的【刃】也會降臨。」
他殘缺的手臂摸著自己的心口，緊緊注視著遠處的俠客，而宋琛沉默無言。
「只要你集齊四份【影響】，再加我的官印，上交朝廷。你，就是欽定的下一任蘇州太守！」
語不驚人死不休！
太守平淡的語氣卻仿若滔天巨浪般打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一地太守！朝廷正四品官職，活脫脫的封疆大吏！
更別提蘇州城下轄百萬人口，權勢與地位只會更高，就算放在京城也是最為頂尖的一批權貴！
這樣的官職，真能如此輕易的指定？
或許是察覺到了可能的遺漏，也是為了印證自己交易的誠意，太守繼續補充道。
「你大可放心，蘇州本就是一片實驗田，只要保持忠誠，交出成果，掌管者是誰朝廷並不在意。」
「只要你願意簽下契約。官府印信，城市結界的核心，中央神樹的密鑰我都會一併交予你。怎樣？這就算是大派掌門也無從想像，一步登天的機會。」
太守的話語沒有一絲謊言。
現實比起他的講述，只可謂是有過之而不及。
尋常家世清白，實力不差，背景優渥的進士開始為官，想要做到太守如今的地步，最快，也需要三十年的功夫。
而俠客？
說來難聽，在明朝，就算是為奴的家僕也有機會回歸正常身份。
可俠客不行。
只要掛了榜，有了烙印，俠客只能一輩子活在被追殺的恐懼中，就算臻至覺者，也無法享有一晚清夢。
朝廷的觸手無孔不入，即使那些名山中脫離管控的高門大派，也有著掌門遇刺身死的先例。
這樣的壓力迫使無數的叛徒湧現，可他們最好的結局也就是成為朝廷的獵人，獵殺那些還不願屈服的俠客。
更多則是被廢掉一身修為，貶籍，世代為奴。
而現在。
洗白身份，甚至能一舉躍至明朝上層圈子的機會就這樣如天上掉餡餅一般，出現在宋琛的眼前。
沒有一個正常人會遲疑，猶豫半分都是對這官職的不尊重。
遠處的同伴望著沉默的宋琛，久久未能言語。
而太守更是趁熱打鐵道。
「宋琛，你這樣的強者本就該有優渥的地位，敗給你，我心甘情願。【鋼】的時代即將來臨，任何人都無法違逆這股浪潮，現在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開闢道路的必然代價！你來到我這位置就會理解的。」
太守伸出手，好似在勸說，好似在邀請。
宋琛依舊沉默無言，黑夜為他披上深沉的披風，天空閃爍的星光照耀著此刻的選擇。
「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那你的同伴們呢，妹妹呢？他們現在能夠勇往直前，可終歸需要一個安穩的港灣，你成為太守，不就能庇護一方？這就是必要的代價，答應吧，對所有人都好。」
遠處重新趕回的周河安正想怒罵，可嚴紱卻將其拉住，搖了搖頭。
宋琛輕笑兩聲，將雙手抱於胸前，他眼中既沒有對官職的渴望，也沒有對機會的躊躇。
他臉上，只有笑意。
「狼吃羊，羊覺得能掌握生死的狼是他們的神明，於是頂禮膜拜，將其視作崇高。」
好似與現狀毫無干係的故事，太守微微皺眉，可為了達成陛下的偉業，他還是不會放棄這次機會。
「久而久之，羊戴上了假牙，將自己的毛皮染成灰色，希望能更接近狼一分。可有的羊卻不甘心被吃掉，他們反抗不息，而那些假狼們走來，對反抗者們說道：『你們也變成狼不就就好了』？」
說完這段，宋琛放肆地高聲大笑，好似在嘲笑著現世的一切。
太守身軀涌動，銀白的金屬從殘軀的斷裂口湧出，頃刻間便化作了嶄新的手臂。
「狼並不會對那些『假狼』有半分仁慈，這僅是它們挑選食物的先後營造出的錯覺。而那些反抗的羔羊也太過軟弱，它們只想著自保，在狼吃羊的規則下，羊群肯定會被吞食殆盡！」
「無聊的規矩，可笑的道理。」
宋琛撫掌向前，大笑著擺出那個處決過無數惡人的架勢。
狂風吹拂，將他宣告的話語傳遍世界，如洪鐘般響徹四方！
「所以！我即是你們這群豺狼的克星，我不會停息，終於一天，我會搗毀官府，終結朝廷，最後再去殺掉你們那個所謂的狗屁皇帝。」
「我即是——食狼之狼！」
太守沉默了片刻，好似下定了決心，眼中人性的光輝愈發黯淡。
更為宏大的意志，掌握了這具身軀。
「...你太過危險...必須死...我有預感...你肯定會給陛下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
【談判破裂——最大功率輸出，允許使用【鋼術】】
瞬間，宋琛身軀的數據，招式的套路化作泛著銀光的數據洪流，映照在太守的靈魂之中。
下一刻。
——轟！
太守撞開空氣，如高牆般向著宋琛襲來，敵人行動的千萬種可能性被他握於掌中，無論何種反應都將是必殺一擊！
步伐粉碎岩石，掀起十來米的飛屑煙幕！
大地顫抖，原本化作廢墟的高樓又被餘波震盪，化作風化的齏粉！
百米不過眨眼，轟隆隆的聲響竟讓宋琛有種遭遇天啟坦克的錯覺。
但！
血液奔流，心臟狂跳，喜悅的心情躍在心頭！
宋琛於原地保持著架勢，狂笑呼號著！
「好！燃燒你的意志，拿出你的全力！我只會生生將其擊潰！」
瞬息間！
太守雙拳迸出！
力速之驚人，空氣匯聚在身周被壓成足夠攪碎精鋼的氣浪！
——轟！
山坡夷平。
炮彈遠不足以形容其威能。
原地，插滿青蔥樹木的山丘已然消散，僅餘下五六米的深坑！
無人能在此等攻擊下生還。
【確認目標死亡——準備回收...】
「戰鬥中可別分心啊。」
太守回身一肘！
——咚！
攻擊落空，虛幻的影像泛起漣漪，好似命中了殘影。
強橫的衝擊波四溢！
宋琛不退反進！
掌心激起沖天氣浪，左右手如利刃破開畫布，頃刻間將無形破於實在！
隨後。
——嗡！
【防禦——不可能。判定——換傷。】
手掌劃開脖頸，切入肩膀，最終將堪比鋼鐵的骨骼生生扯斷！
仿若指甲摩擦玻璃時的刺耳銳響！
太守兩臂盡失！
此等疼痛就算分攤到百人，也足夠叫他們盡數昏迷。
可太守以超人的意志抗下。
屈膝回擊！
【機會——反擊。】
——轟！
膝蓋的速度由零到百，在咫尺間爆發出足以將戰船踢沉的動能！
宋琛雙掌齊出，就算同等換傷，太守也穩賺不賠！
「太明顯了。」
從宋琛的腋下鑽出一截觸手，頃刻間便化作了拳頭。
對沖！
——砰！
血肉潰散，膝蓋粉碎。
宋琛片葉不沾，借用這股反衝跳開，穩穩落於殘破高樓之上。
太守的身軀如液態金屬一般緩緩復原，宋琛也不阻攔，反而看著他恢復傷勢。
【威脅程度——提升。錯誤，已達最高。】
【神樹充能已滿——更改策略——同歸於盡。】
【敵人性相已解析——【鑄】，【冬】。【鋼術】啟用，禁錮場域激活。重新部署人格——蘇州太守】
回神，太守看著周身的傷勢與遠處高高站立的宋琛，他已明了自己的終局。
一股釋然的心緒誕生，他不由得放鬆下來。
有話曾言，將每天當作你生命的最後度過，即可尋得安寧。
場域已經布下，宋琛與他本人都不得離開，等到神樹蓄滿，一切都將結束。
甚至太守還有些惡趣味的想到，如果在死亡前一刻告知宋琛真相會如何？
他會憤怒，悲傷，或是如自己這般釋然接受？
身軀下沉，太守又一次奔向了宋琛！
——轟！
高樓粉碎成漫天的碎屑。
出掌！
空氣透勁，每一絲灰塵都化作了氣力的導向。
——砰！
煙塵漫天！
可太守還是沒有感到命中的實感！
深呼一口氣。
身軀中的銀白色符文流轉，頃刻間化作了刺眼的光芒！
他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炬！
在放下生死的一刻，竟突破了那臨門一腳，去往了從未見過的境界！
【穩固】
手掌前展，漫天的煙塵仿若定格，空氣無法吹拂，形體難以散出。
【聚合】
——轟！
掌心相對！
物質的中心出現了黝黑的空洞，無數的物質仿若受到了牽引，瘋狂往那一點聚合！
剎那。
百米之內的廢墟消卻，平整得如同施工前的白地。
太守身形垮塌，不停喘著粗氣，奧秘的運用早已超出了他的極限，可抬眼。
宋琛仍舊立於原地，恆定得如同大地與星空那般合理。
駭人的攻擊甚至連他的衣擺都未曾摸到。
「差距...這麼大嗎...」
太守笑了，釋然的笑了。
他的目光投向京城，笑聲卻越來越大，直抵寰宇，欲上蒼穹！
他笑自己道途突破，笑臨終前能與此般強者交戰。
更笑朝廷的宏圖無礙！
因為今日，此般強敵將和自己一併去死！
「剛才那兩招不錯，怎麼？臨陣突破？」
「都一樣，俠客，你才是，竟然能強到此般地步。不過，都沒差了。」
目光轉向，太守正視城市中央的神樹。
剎那間，崩騰的光流匯聚，正欲駛向二人的戰場！
太守緊緊注視著宋琛，生怕放過了哪怕一絲的表情變化。
「宋琛，【鋼術】已經布下，你無路可逃，神樹的攻擊頃刻便至！你馬上要和我一起死了！」
太守從未感覺期待是如此的令人喜悅。
宋琛仍舊站立，目光轉來，嘴唇輕啟，隨後。
「哦。」
「你...你！」
太守不敢置信，憑什麼這個人能夠如此坦蕩，憑什麼能夠視死亡於無物。
等等。
他剛才為什麼不向我攻擊？！為什麼沒有發出一點反應都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
許許多多的疑問像是開閘的洪水，一股腦的泄在太守腦內。
隨後！
如障目的葉片被取下，真相是如此的顯而易見！
仿若已經寫好答案的謎題，可他卻被遮蔽了視野，沒有意識到近在咫尺的答案！
他發現了，在人格被取代前，每次宋琛攻擊必然會做出的架勢！
法術！
猛然抬頭，眼前的宋琛的殘像消弭於無形。
幾千米外。
在那裡，真正的宋琛正將一枚破碎的白色蟲卵隨手丟開，仿佛剛剛完成了一次無關緊要的投擲。
兩人的目光，隔著毀滅的洪流，遙遙對上。
最後的言語隨著微風飄蕩，好似正嘲笑著他的無力，也見證著惡人的終局。
「沒有什麼惺惺相惜的戰鬥，沒有什麼最後壯烈的犧牲，你只得懷著絕望，死在自己的殺招下！」
「啊啊啊啊啊啊！！！」
無數的情緒沖刷著太守的心緒，可洪流已至。
——嗡！！！！
它鯨吞一切，無論是沙土空氣，或者是狼群羔羊。
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頃刻間。
太守臨終的話語也未能道出，僅餘下銀白洪流的沖天嘶鳴。
於幾千米外的山坡，宋琛正同夥伴們共同觀賞著這最後的表演，而手中則把玩著一個斑駁如琥珀般的碎片。
【三階【蛾】相法術——自我的咆哮】
【你是我，我是你，誰又不是呢？】
宋琛轉頭離去，而狂風卻捲起塵埃，在他身周掀起不息的漩渦。
隨後，一把形同利刃，卻又好似光束的晶體落於手心。
【你發現了已具名之影響——破局之力】
【誰人能將註定的戰局扭轉？】
回過頭，宋琛注視著全員帶傷，卻肩並肩一同注視著地平線的同伴們。
嚴紱獨臂的身影在晨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可她還是掏出碎成幾瓣的菸斗，笑著指向天邊。
周河安緊緊抱著『影輝』僅存的劍柄碎片，眼角在陽光下折射著微弱的光。
他們遙望著。
於極遠處，那大地與天空的交界，一縷輝光刺破了暗夜，將久違的光明灑滿蘇州。
等待吧，長夜終盡，太陽總會照常升起。
我們的道路總於光中，而此刻。
拂曉——已至。
宋琛擺了擺手掌，叫周河安帶著他師叔退去，就連打算上來幫忙的嚴紱也被他勸離，可她還是不放心般徘徊在場外。
同伴們的任務已經結束，無需增添更多的傷亡。
他一人，足矣。
太守空洞的眼神恢復神采，他看向高處俯瞰著自己的宋琛，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還是到這一步了嗎....」
或許懊悔，或許躊躇，或許感傷。
可更為強烈的職責榮譽瞬間便壓下了所有的心思，他抬起頭，對宋琛高聲道。
「俠客，城中的【影響】都在你手裡了吧。」
「也許。」
宋琛從僅剩半邊殘破高樓，直直躍下。
身形沒有半點緩衝，可地面卻如同棉花糖般柔軟，溫柔地將他「接住」。
太守神色不變，肅穆回應。
「那...和我談個交易如何？」
「沒什麼興趣。」
宋琛活動了幾下身子，即使不打算使用【拂曉】的能力，他也有自信戰勝太守。
「是嗎，那你妹妹願意陪你冒險？」
宋琛擺出了架勢，冰冷的目光朝太守投來。
「如果官府的檔案無異，她才十二三歲，如花似玉的年紀，被你一同拉上天榜，每天提心弔膽，可就太過可惜了。」
天榜，朝廷將俠客的威脅分為「天地人」三個等級。
而如若目標被採集到「氣息」，那就會「掛榜」。
被特務機構與賞金獵人無止境追殺，直到身死魂滅，方才止息。
而宋琛壞了朝廷的大事，威脅極高，別說天榜，驚動宮裡，派出刺客將其抹殺都說不定！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宋琛不屑一顧。
他想起自己走出太湖時，那獻祭了手掌，吃痛捂著傷口，卻依舊在給自己鼓勁的宋晴。
「哥！砍死他們！」
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不用你管，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乖乖去死，給蘇州城因朝廷的狗屁計劃喪生的百姓一個交代！」
微風散播話語，步伐卻未帶起漣漪。
在百萬分之一的剎那，太守能察覺雷霆的感知卻在此刻，失去了宋琛的存在。
心中的驚訝還未退卻，劇痛就搶先一步攀上心牆！
「呃！」
宋琛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太守身後，雙掌切出。
一旋，一扭。
鋼鐵撕裂的刺耳嗡鳴響起！無敵的體魄本不應該存有裂隙！
但，此刻除外。
太守捂著鮮血淋漓的肩膀退卻，他的一條胳臂被宋琛硬生生扯下！
顛了顛重量，宋琛步伐緊逼，如扔垃圾一般將殘肢丟遠。
「你們毀了嚴會長一隻手，我現在收點利息，不過分。」
太守雖受重創，可卻不怒反喜，甚至顧不得傷勢，連連發問。
「【杯】之影響！？竟然沒有被消耗！」
宋琛周身，一團攀附在他胳膊上的血肉凝固，化為一枚破了個洞，有著無數面稜角的水晶心臟。
【四階奇物——認可之心】
【在她消亡的剎那，或許永不盈滿者也會認清真相，期待著愛的來臨】
【效果：每七日對其訴諸愛意，它將會成為你的手足，滿足你的渴望，不論何方】
水晶的心臟乖巧地停留在他掌心，隨後化作堅實的鎧甲與肌群，如愛人般懷抱著宋琛。
「沒錯，李樂這一死，比她活著的貢獻加起來都大。」
「好啊，好啊。」
太守看著宋琛的戰力提高，不由得發出了欣喜若狂的讚嘆。
原本陛下交予的任務本已不可能完成，可現在，挽回的契機就擺在面前，他連一絲的猶豫都不會有。
即使將自己的存在完全抹去，也——在所不惜。
「宋琛，聽好！你我並不需要敵對，甚至只要你答應接下來的條件，我跪下來自殺都沒關係！一切都是為了全天下更大的福祉！」
「講，就當是你的遺言。」
宋琛果真停下了攻擊，面對死人，他一向有著出奇的耐心。
更何況，他可不想讓這些惡人念叨著希望去死，想想那個場景就叫人噁心得吃不下飯。
要死，也得讓他們不顧一切，傾盡全力，意識到死後未來的可悲境遇後，再清醒著，絕望地去死。
這，才算得上是處決。
看著負手而立，如此痛快的宋琛，就連太守都愣了下神，隨後，強烈的激情迫使他不停開口。
「現在城中有著三種性相的【影響】，分別是【杯】，【啟】，【燈】。而你擊殺我，成為真正的勝者後，儀式就會結束，最後的【刃】也會降臨。」
他殘缺的手臂摸著自己的心口，緊緊注視著遠處的俠客，而宋琛沉默無言。
「只要你集齊四份【影響】，再加我的官印，上交朝廷。你，就是欽定的下一任蘇州太守！」
語不驚人死不休！
太守平淡的語氣卻仿若滔天巨浪般打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一地太守！朝廷正四品官職，活脫脫的封疆大吏！
更別提蘇州城下轄百萬人口，權勢與地位只會更高，就算放在京城也是最為頂尖的一批權貴！
這樣的官職，真能如此輕易的指定？
或許是察覺到了可能的遺漏，也是為了印證自己交易的誠意，太守繼續補充道。
「你大可放心，蘇州本就是一片實驗田，只要保持忠誠，交出成果，掌管者是誰朝廷並不在意。」
「只要你願意簽下契約。官府印信，城市結界的核心，中央神樹的密鑰我都會一併交予你。怎樣？這就算是大派掌門也無從想像，一步登天的機會。」
太守的話語沒有一絲謊言。
現實比起他的講述，只可謂是有過之而不及。
尋常家世清白，實力不差，背景優渥的進士開始為官，想要做到太守如今的地步，最快，也需要三十年的功夫。
而俠客？
說來難聽，在明朝，就算是為奴的家僕也有機會回歸正常身份。
可俠客不行。
只要掛了榜，有了烙印，俠客只能一輩子活在被追殺的恐懼中，就算臻至覺者，也無法享有一晚清夢。
朝廷的觸手無孔不入，即使那些名山中脫離管控的高門大派，也有著掌門遇刺身死的先例。
這樣的壓力迫使無數的叛徒湧現，可他們最好的結局也就是成為朝廷的獵人，獵殺那些還不願屈服的俠客。
更多則是被廢掉一身修為，貶籍，世代為奴。
而現在。
洗白身份，甚至能一舉躍至明朝上層圈子的機會就這樣如天上掉餡餅一般，出現在宋琛的眼前。
沒有一個正常人會遲疑，猶豫半分都是對這官職的不尊重。
遠處的同伴望著沉默的宋琛，久久未能言語。
而太守更是趁熱打鐵道。
「宋琛，你這樣的強者本就該有優渥的地位，敗給你，我心甘情願。【鋼】的時代即將來臨，任何人都無法違逆這股浪潮，現在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開闢道路的必然代價！你來到我這位置就會理解的。」
太守伸出手，好似在勸說，好似在邀請。
宋琛依舊沉默無言，黑夜為他披上深沉的披風，天空閃爍的星光照耀著此刻的選擇。
「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那你的同伴們呢，妹妹呢？他們現在能夠勇往直前，可終歸需要一個安穩的港灣，你成為太守，不就能庇護一方？這就是必要的代價，答應吧，對所有人都好。」
遠處重新趕回的周河安正想怒罵，可嚴紱卻將其拉住，搖了搖頭。
宋琛輕笑兩聲，將雙手抱於胸前，他眼中既沒有對官職的渴望，也沒有對機會的躊躇。
他臉上，只有笑意。
「狼吃羊，羊覺得能掌握生死的狼是他們的神明，於是頂禮膜拜，將其視作崇高。」
好似與現狀毫無干係的故事，太守微微皺眉，可為了達成陛下的偉業，他還是不會放棄這次機會。
「久而久之，羊戴上了假牙，將自己的毛皮染成灰色，希望能更接近狼一分。可有的羊卻不甘心被吃掉，他們反抗不息，而那些假狼們走來，對反抗者們說道：『你們也變成狼不就就好了』？」
說完這段，宋琛放肆地高聲大笑，好似在嘲笑著現世的一切。
太守身軀涌動，銀白的金屬從殘軀的斷裂口湧出，頃刻間便化作了嶄新的手臂。
「狼並不會對那些『假狼』有半分仁慈，這僅是它們挑選食物的先後營造出的錯覺。而那些反抗的羔羊也太過軟弱，它們只想著自保，在狼吃羊的規則下，羊群肯定會被吞食殆盡！」
「無聊的規矩，可笑的道理。」
宋琛撫掌向前，大笑著擺出那個處決過無數惡人的架勢。
狂風吹拂，將他宣告的話語傳遍世界，如洪鐘般響徹四方！
「所以！我即是你們這群豺狼的克星，我不會停息，終於一天，我會搗毀官府，終結朝廷，最後再去殺掉你們那個所謂的狗屁皇帝。」
「我即是——食狼之狼！」
太守沉默了片刻，好似下定了決心，眼中人性的光輝愈發黯淡。
更為宏大的意志，掌握了這具身軀。
「...你太過危險...必須死...我有預感...你肯定會給陛下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
【談判破裂——最大功率輸出，允許使用【鋼術】】
瞬間，宋琛身軀的數據，招式的套路化作泛著銀光的數據洪流，映照在太守的靈魂之中。
下一刻。
——轟！
太守撞開空氣，如高牆般向著宋琛襲來，敵人行動的千萬種可能性被他握於掌中，無論何種反應都將是必殺一擊！
步伐粉碎岩石，掀起十來米的飛屑煙幕！
大地顫抖，原本化作廢墟的高樓又被餘波震盪，化作風化的齏粉！
百米不過眨眼，轟隆隆的聲響竟讓宋琛有種遭遇天啟坦克的錯覺。
但！
血液奔流，心臟狂跳，喜悅的心情躍在心頭！
宋琛於原地保持著架勢，狂笑呼號著！
「好！燃燒你的意志，拿出你的全力！我只會生生將其擊潰！」
瞬息間！
太守雙拳迸出！
力速之驚人，空氣匯聚在身周被壓成足夠攪碎精鋼的氣浪！
——轟！
山坡夷平。
炮彈遠不足以形容其威能。
原地，插滿青蔥樹木的山丘已然消散，僅餘下五六米的深坑！
無人能在此等攻擊下生還。
【確認目標死亡——準備回收...】
「戰鬥中可別分心啊。」
太守回身一肘！
——咚！
攻擊落空，虛幻的影像泛起漣漪，好似命中了殘影。
強橫的衝擊波四溢！
宋琛不退反進！
掌心激起沖天氣浪，左右手如利刃破開畫布，頃刻間將無形破於實在！
隨後。
——嗡！
【防禦——不可能。判定——換傷。】
手掌劃開脖頸，切入肩膀，最終將堪比鋼鐵的骨骼生生扯斷！
仿若指甲摩擦玻璃時的刺耳銳響！
太守兩臂盡失！
此等疼痛就算分攤到百人，也足夠叫他們盡數昏迷。
可太守以超人的意志抗下。
屈膝回擊！
【機會——反擊。】
——轟！
膝蓋的速度由零到百，在咫尺間爆發出足以將戰船踢沉的動能！
宋琛雙掌齊出，就算同等換傷，太守也穩賺不賠！
「太明顯了。」
從宋琛的腋下鑽出一截觸手，頃刻間便化作了拳頭。
對沖！
——砰！
血肉潰散，膝蓋粉碎。
宋琛片葉不沾，借用這股反衝跳開，穩穩落於殘破高樓之上。
太守的身軀如液態金屬一般緩緩復原，宋琛也不阻攔，反而看著他恢復傷勢。
【威脅程度——提升。錯誤，已達最高。】
【神樹充能已滿——更改策略——同歸於盡。】
【敵人性相已解析——【鑄】，【冬】。【鋼術】啟用，禁錮場域激活。重新部署人格——蘇州太守】
回神，太守看著周身的傷勢與遠處高高站立的宋琛，他已明了自己的終局。
一股釋然的心緒誕生，他不由得放鬆下來。
有話曾言，將每天當作你生命的最後度過，即可尋得安寧。
場域已經布下，宋琛與他本人都不得離開，等到神樹蓄滿，一切都將結束。
甚至太守還有些惡趣味的想到，如果在死亡前一刻告知宋琛真相會如何？
他會憤怒，悲傷，或是如自己這般釋然接受？
身軀下沉，太守又一次奔向了宋琛！
——轟！
高樓粉碎成漫天的碎屑。
出掌！
空氣透勁，每一絲灰塵都化作了氣力的導向。
——砰！
煙塵漫天！
可太守還是沒有感到命中的實感！
深呼一口氣。
身軀中的銀白色符文流轉，頃刻間化作了刺眼的光芒！
他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炬！
在放下生死的一刻，竟突破了那臨門一腳，去往了從未見過的境界！
【穩固】
手掌前展，漫天的煙塵仿若定格，空氣無法吹拂，形體難以散出。
【聚合】
——轟！
掌心相對！
物質的中心出現了黝黑的空洞，無數的物質仿若受到了牽引，瘋狂往那一點聚合！
剎那。
百米之內的廢墟消卻，平整得如同施工前的白地。
太守身形垮塌，不停喘著粗氣，奧秘的運用早已超出了他的極限，可抬眼。
宋琛仍舊立於原地，恆定得如同大地與星空那般合理。
駭人的攻擊甚至連他的衣擺都未曾摸到。
「差距...這麼大嗎...」
太守笑了，釋然的笑了。
他的目光投向京城，笑聲卻越來越大，直抵寰宇，欲上蒼穹！
他笑自己道途突破，笑臨終前能與此般強者交戰。
更笑朝廷的宏圖無礙！
因為今日，此般強敵將和自己一併去死！
「剛才那兩招不錯，怎麼？臨陣突破？」
「都一樣，俠客，你才是，竟然能強到此般地步。不過，都沒差了。」
目光轉向，太守正視城市中央的神樹。
剎那間，崩騰的光流匯聚，正欲駛向二人的戰場！
太守緊緊注視著宋琛，生怕放過了哪怕一絲的表情變化。
「宋琛，【鋼術】已經布下，你無路可逃，神樹的攻擊頃刻便至！你馬上要和我一起死了！」
太守從未感覺期待是如此的令人喜悅。
宋琛仍舊站立，目光轉來，嘴唇輕啟，隨後。
「哦。」
「你...你！」
太守不敢置信，憑什麼這個人能夠如此坦蕩，憑什麼能夠視死亡於無物。
等等。
他剛才為什麼不向我攻擊？！為什麼沒有發出一點反應都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
許許多多的疑問像是開閘的洪水，一股腦的泄在太守腦內。
隨後！
如障目的葉片被取下，真相是如此的顯而易見！
仿若已經寫好答案的謎題，可他卻被遮蔽了視野，沒有意識到近在咫尺的答案！
他發現了，在人格被取代前，每次宋琛攻擊必然會做出的架勢！
法術！
猛然抬頭，眼前的宋琛的殘像消弭於無形。
幾千米外。
在那裡，真正的宋琛正將一枚破碎的白色蟲卵隨手丟開，仿佛剛剛完成了一次無關緊要的投擲。
兩人的目光，隔著毀滅的洪流，遙遙對上。
最後的言語隨著微風飄蕩，好似正嘲笑著他的無力，也見證著惡人的終局。
「沒有什麼惺惺相惜的戰鬥，沒有什麼最後壯烈的犧牲，你只得懷著絕望，死在自己的殺招下！」
「啊啊啊啊啊啊！！！」
無數的情緒沖刷著太守的心緒，可洪流已至。
——嗡！！！！
它鯨吞一切，無論是沙土空氣，或者是狼群羔羊。
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頃刻間。
太守臨終的話語也未能道出，僅餘下銀白洪流的沖天嘶鳴。
於幾千米外的山坡，宋琛正同夥伴們共同觀賞著這最後的表演，而手中則把玩著一個斑駁如琥珀般的碎片。
【三階【蛾】相法術——自我的咆哮】
【你是我，我是你，誰又不是呢？】
宋琛轉頭離去，而狂風卻捲起塵埃，在他身周掀起不息的漩渦。
隨後，一把形同利刃，卻又好似光束的晶體落於手心。
【你發現了已具名之影響——破局之力】
【誰人能將註定的戰局扭轉？】
回過頭，宋琛注視著全員帶傷，卻肩並肩一同注視著地平線的同伴們。
嚴紱獨臂的身影在晨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可她還是掏出碎成幾瓣的菸斗，笑著指向天邊。
周河安緊緊抱著『影輝』僅存的劍柄碎片，眼角在陽光下折射著微弱的光。
他們遙望著。
於極遠處，那大地與天空的交界，一縷輝光刺破了暗夜，將久違的光明灑滿蘇州。
等待吧，長夜終盡，太陽總會照常升起。
我們的道路總於光中，而此刻。
拂曉——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