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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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量無法解決很多問題,宋琛當然明白這一點。

  可到了燈塔腳下,看著數量增殖到從四面八方湧來,黑壓壓,看不見盡頭的人潮時。

  宋琛還是覺得這世界未免太過離譜了。

  ——嗡!

  爆炸四起。

  又一次用法術炸開前路,即使知道這樣僅會讓蠕蟲長得更快,宋琛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通天的燈塔巍然矗立,散發著無盡的光與熱。

  不知道老頭的情況怎樣,但現在還沒回來,可能也遭到了這種玩意的襲擊。

  人潮在爆炸中先是退卻,隨後又猛地填充,如潮水一般向宋琛紛涌而來!

  血肉被強行粘合的咔嚓聲,混在慘叫中蠕蟲的嘶鳴,血腥混雜著惡臭傳來。

  宋琛將老者的肉身綁在後背,迎著漫天的人潮,縱身一躍!

  ——砰!

  人潮的捕食落空,宋琛在筆直的燈塔上接連起跳,他要從外圍攀登這座通天高塔!

  ——嘶嘶...

  人潮緊跟不舍,它們攀附在燈塔的表面,蠕動著爬行。

  手踩著腦袋,內臟組成階梯,腸子化作繩索。

  許許多多的「人」徜徉其中,若從上方回看,熙熙攘攘的零件穿梭,還真如同一隻坑坑窪窪的蠕蟲般蜷縮著爬行。

  向上的衝力消散,宋琛催動奧秘,凋零的氣息拂過,腳掌與牆壁之間達到了近乎靜止的穩固形態。

  下一刻。

  宋琛直直站在牆壁之上,背對廣袤大地與攀附著的蠕蟲,忽視重力一般快步奔跑起來!

  感受著胸口上黃銅口琴的重量,這是多次實驗下來唯一一個對這些玩意有用的道具。

  回憶著當時帕西所演奏的樂曲。

  宋琛用口琴當作武器,狠狠的揍死一隻蟲人,還沒有復活後,他由衷的感到欣慰。

  面對物理攻擊免疫,法術回血,奧秘無效的對手。

  終於是探出來點脈絡,剩下的,就是看使用口琴的時機了。

  ——嘩!

  又是一聲尖銳的嚎叫!

  宋琛之前被這能干擾感知的法術攻擊給陰過一次,好懸沒有翻車。

  蠕蟲的數量愈發增殖,智力也會同步提升。

  從一開始的肢體攻擊,到後來的精神污染,再到現在開始學習使用法術。

  總時長,不超過半個時辰。

  現在,宋琛又一次面對這詭異的法術襲擊,他早已想好了對策。

  音波的頻率被他捕捉,塑形的法力震盪空氣,轉瞬間製造出相反的頻率予以抵消。

  可下一刻!

  趁著宋琛分心處理法術攻擊,蠕蟲中熙熙攘攘的人潮霎時分離。

  許許多多的頭顱被組合在一起,如舌頭一般被蠕蟲向上吐出。

  意識尚存的人們發出機械般的慘叫,眼睜睜看著燈塔的牆壁離自己的越來越近!

  隨後。

  ——噗!

  腦漿橫飛,頭顱均勻地糊在燈塔的牆面,數不清的眼球爆出,陷入這片漿糊般的泥沼中,像是某種魔幻現實的抽象畫作。

  慘叫聲突兀地中斷,倖存的頭顱迷迷糊糊,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想起來自己的身體應該和腦袋連在一塊。

  於是下方的蠕蟲瞬間分散,像是觸發了世界的機制一般。

  腸子從肺中依依不捨地抽出。

  心臟脫離胃液,急忙向上涌去。

  所有的器官都想回歸作為「人」的常理。

  可當身軀接觸腦袋的那一瞬,蠕蟲,又活了過來!

  人們想起了自己的處境,又一次陷入了無盡的折磨。

  它們發出嘲笑的嘶鳴,不斷重複著這樣的過程,大幅縮短了與宋琛的距離。

  蠕蟲的智力又一次提高,現實的規則竟也能被其利用。

  「該死的畜生。」

  看著人類被當作玩具肆意玩弄,一股無名的火氣湧上宋琛心頭。


  得反擊了。

  停下腳步,蠕蟲爆伸著襲來,張開由無數人體殘肢組成的口器。

  宋琛不管不顧,一塊閃著亮金色光芒的寶石被他捏碎,蘊含於其中的法術催發!

  三階【燈】相影響——【倒影】!

  下一刻,宋琛解除了奧秘的依附。

  瞬間。

  物理的規則又一次彰顯其存在!

  呼呼的冽風在耳邊炸響!蠕蟲傾盡全力的捕食落空。

  宋琛順著重力突破雲層,如隕石般飛速墜落,直指那赤紅的大地!

  蠕蟲並不能理解這般做法的用意,可基於本能的貪婪仍讓它放下了所有的思考,向那滋味的源頭衝去!

  ——嘶!

  蠕蟲又一次炸開,漫天的人體部件分散飄零,在空中張開了包圍的雨點。

  痛楚的哀嚎迴蕩在雨中,好似在祈求,又好似在警告。

  幾千米的高度,就算是鋼鐵也會粉碎,更何況肉體凡胎的人類?

  可宋琛目光卻沒有一絲閃躲,保持著俯衝的姿勢,徑直迎上了堅實的大地!

  下一瞬。

  ——啵。

  沒有肉體撞擊在地面的硬響,沒有鮮血與腦漿飛濺的景象。

  如刺破了一個肥皂泡一般,宋琛在接觸地面的霎那,如幻影般破碎...

  而在剛才開始下墜的原地!

  法術的氣息湧現。

  以此處為分割,天空為大地的投射,大地則為天空的倒影。

  過去只是現在的倒影!

  宋琛忽地出現於此,向著湛藍無垠天空——墜落而去!

  漫天的人潮又一次匯聚,蠕蟲發出憤怒的嗡鳴,飛速攀登。

  可早已來不及追趕。

  於空中,宋琛直直上升,轉瞬便來到了逐漸黯淡的燈塔前。

  迎著血日與燈火,宋琛將口琴放在嘴邊。

  肺泡收縮,肌肉鼓動,空氣震顫。

  下一瞬。

  ——咻!!!

  不息的旋律於此處迴轉!

  .......

  「賢者,又見面了。」

  心臟泵動,【虛界】的氣息遠去,就連蠕蟲也暫時失去了動力。

  在這奇蹟降臨的瞬間。

  老者看向眼前的部落首領,萬般言語想要道出,可到了嘴邊,卻不知該作何言。

  道歉?如此無力。

  鼓勵?大言不慚。

  同情?卑鄙可恥。

  對於已經被蠕蟲感染,變作了虛界存在的人類而言,如若不能讓其徹底解脫,那一切都是空談。

  可老者卻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將其驅逐回【虛界】,繼續經歷那漫長,沒有盡頭的折磨。

  想到這裡,老者悲憫的目光匯聚,喉舌鼓動,還是發出了詢問。

  「小瑪,你想得救嗎...」

  如果通過蠕蟲將自己轉化為介殼種,那以老者的學識,雖不能讓他們解脫,但或許能編織一個美麗的幻象,讓他們以為自己仍是人類。

  而只要眼前人對他祈求,被罪惡感折磨千年的老者怕是根本就不會猶豫。

  而被稱為小瑪的男人只是笑了笑,撫摸著自己早已形變的身體,感嘆道。

  「賢者,我給你說,當年要不是為了繼承部族,我早去帝國研究法術咯,哪能像現在一樣睜眼瞎。」

  聽著小瑪如往常一樣不著邊際的話語,老者急切道。

  「你清醒的時間不多!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即使不能把你們變回去,我也能....」

  「不了。」

  小瑪直接拒絕,乾脆的就像是回絕了一道不喜歡吃的菜餚。

  老者直直愣住,小瑪倒是自顧自地繼續講起了今後的安排。

  「賢者,在沙漠第五塊綠洲裡面,埋有我們整個部族寫的遺言,得麻煩你去交給咱們的家人。」


  「還有...我們在聯盟的商會,三成分給家人,三成給孤兒院,剩下的交給大夥辦個宴會吧,對了....」

  阿瑪絮絮叨叨的念叨著整個部族做出的決定。

  老者即使再遲鈍,也意識到了事情的真相,他悲切的語氣好似又回到了共存派分裂的那天。

  「你..你們早就意識到了嗎...」

  小瑪停下言語,點了點頭,話語中沒有半分遲疑。

  「要麼是女兒提醒我今天的飯菜和昨天一樣,要麼是妻子告訴我想去上次去過的地方,要麼我將一個講過無數次的往事當作新故事告訴他們...」

  「雖然每天都會被消除記憶,但我們就這樣互相提醒,有人更是冒著被抹殺的風險在遷移的路上留下了訊息。」

  他的目光好似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看到了記憶里熟悉的面孔,看到了黃沙滾滾的壁畫下,同伴們用生命留下的訊息。

  多年的積累讓他們逐漸意識到了事情的真相,也下定決心做出了這個決定。

  小瑪堅定的目光匯聚,比燈塔更為璀璨,比血日更為光亮的意志凝視著老者的雙眼,甚至讓長生者都忍不住側目。

  「賢者,我們自從知曉了身體的情況,為了不感染更多的同胞,整個部落從未有過流竄,每次遷徙連孩童我們都會帶上,確保沒有遺漏。而我們等待的,就是今天!」

  他重重點頭,對存世不知多久的存在發出了請求,可目的絕不是為了一時的安寧!

  「賢者!請您為了人類,驅逐我們吧。」

  無法言喻的痛楚攀上了老者的內心,長生者不流淚,但現在,他卻止不住的悲鳴。

  「為什麼!為什麼!即使是幻象,那也比永世折磨....為什麼?」

  憤怒且悲傷的氣息彌散在空氣中,小瑪卻只是笑笑,仿佛在講述一個不變的真理。

  「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與其像個奴隸一樣渾渾噩噩被支配,轟轟烈烈掉進地獄我也甘之如飴!」

  將手裡那個不停蠕動的蟲卵扔下燈塔,小瑪回望著痛苦不堪的老者,看著這位歷經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他走上前去。

  將已經形變,軟趴趴如同蟲尾一般的小拇指伸出,他笑著對老者問道。

  「賢者,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三十年。」

  「那今後,即使我們掉進地獄,你也會來拯救我們嗎?」

  老者望向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童,三十年彈指一揮間,對於長生者來說更是極其短暫的時光。

  可就在這微不足道的日子裡。

  一位印象中的男孩,已經擁有了連長生者都要為之側目的意志!

  人類,或許就該如此存在。

  是了。

  我也得前進才行。

  於是老者也學著男人,伸出小拇指,與對面緊緊相握。

  「會!一定會!無論花費多少時間,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一定會將你們全部救出!我保證!」

  剎那間,老者靈魂中爆發出浩瀚不絕的光芒,好似世界都在響應他的誓言。

  小瑪重重坐下,他疲憊不堪,那股不息的力量即將消散。

  他打著拍子,好似回憶著故鄉的旋律。

  身軀又一次翻湧,憎惡的氣息又一次降臨。

  小瑪繼續打著拍子,拼盡全力擠出一個笑容。

  「好啊,那不論三千年....三萬年....我們...都會等你的...賢者....」

  說完他好似失去了渾身的力氣,只餘下那拍子的旋律迴蕩在燈塔頂端。

  迎著血日的餘暉,迎著翻湧的黑暗,迎著未來可能經歷的無限痛楚。

  火光溫暖的感觸與同伴歡鬧的時光湧上心頭。

  一首屬於人類的歌謠在此處響起。

  「血與酒,火與冬,刀劍震響帶來富足的未來...」

  「天與地,人與光,琥珀的黎明終於我們手中盛放....琥珀的...黎明....」

  歌聲止息,惡臭的陰影卻如附骨之疽般再度湧起。

  熟悉的語調湧來,可老者卻只覺憎惡,他——已下定決心。


  「賢者,你做出決定了嗎?」

  「當然。」

  瞬間,老者身後爆出熾熱至極的光輝,陰影在哀嚎!龐大無比的能量傾注其中,整座燈塔都止不住震顫!

  攀附燈塔的蠕蟲層層消融,如此強度的光中不允許可憎之物存在!

  「過載!?你瘋了!」

  國王投射而來的意識止不住驚呼!他不知道為何老者改變了心思,只是絕不能讓其出手!

  這般能量,怕是連旁邊的浮島都會被一舉擊沉!

  按下心思,國王故作悲憫的勸誡道。

  「賢者,想想那些正在受苦的人!想想你們共存派的宗旨——仁慈!」

  老者目光掃過,冰冷的眼神甚至讓其身軀發顫。

  不好!

  遠在萬里之外,國王龐大的本體如風化的石頭一般漸漸消散,它甚至連慘叫都無法發出。

  生命的最後只能聽到一句話,跨越時空,宣告般響徹。

  「仁慈,僅在影中覓。」

  下一瞬,空中下落的宋琛被老者接住,剛沒等宋琛開口。

  老者將自己的身軀投入即將崩塌的燈塔當中。

  二人轉瞬消失不見。

  隨即。

  聲音消卻,一切的一切,都消散在無盡的光芒之中。

  ......

  連連閃現不知多少下,宋琛終於被老者帶到了一處山巔。

  回望燈塔的方向,瑰麗的景象叫宋琛不由得怔神。

  只見遠處血日落下,就在永夜將要再次降臨世間之際,一道勢不可擋的光芒滿溢而出!

  通天的燈塔好似蠟燭,於頂端綻放出潔白瑰麗,覆蓋天空的光束!

  浮島沉沒,黑暗消散,那令人憎惡的蠕蟲早已不知所蹤。

  二人並肩立於山巔,久久無言,共同注視著這盞以千年心血鑄就的蠟燭燃燒出它最後的火光。

  直至高塔傾覆,火光消散,長夜再臨之際。老者轉過頭來,對宋琛微笑開口道。

  「宋,感謝你的見證。『不智凡人』的一生就此終結。」

  【已幫助『不智凡人』脫離高塔】

  宋琛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形酒壺,這是先前老者贈與的甘露,本想帶回去品嘗,但....此情此景,不乾杯豈不可惜。

  痛飲一口,烈酒灼熱的觸感燒過喉嚨,宋琛輕笑一聲,將酒壺遞給老者。

  「那我現在該如何稱呼你?」

  肉身消散,唯余魂靈的老者接過了酒壺,緩緩飲下。

  少年時的歡笑,青年時的狂妄,中年時的鬱悶與現在的釋然都展露在心中。

  他看向燈塔的廢墟,悠悠開口。

  「我無法成為太陽,但...如果能為黑暗中的人們點亮一盞足夠他們回家的燈,我也就心滿意足。」

  此時,最後一縷塔光掠過老者的魂體,在他肩頭凝成一道暖色披風的輪廓。

  一個無比恰當的稱呼浮現在宋琛的心頭。

  「守夜人,我稱呼你為——【守夜人】。」

  執燈者不懼黑暗,只因自己便是最亮的光。

  守夜人回首望去,狂風襲來,二人的身形巍然不動。宋琛的身軀正逐漸變得透明,離別的時刻已至。

  「這是太陽對我的稱呼嗎?」

  「不。」

  宋琛伸出手掌,笑著回應道。

  「這只是我對你的稱呼。」

  老者從懷裡靈魂中取出某物,手掌連帶著酒壺與宋琛緊緊相握。

  「再見,未來的太陽。」

  「再見,守夜人。」

  世界如玻璃般層層破碎。

  在原地,唯有一枚帶著淡藍色斑點的橘黃海螺存留...

  .....

  蘇州城。

  原本晴朗的天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血海般的波濤。

  張校尉渾身浴血,面對著官兵的包圍。

  自嘲地笑了笑。

  正準備上前拼命之際,背後一道熟悉的聲音襲來。

  「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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