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馬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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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陽穿透晨霧,折射出細碎光暈。

  秦明踏著石階往山下走去,腦海中反覆迴響著與莫瑤的對話,腳步忽然一頓。

  「不對!這話怎麼聽著如此耳熟?」

  他越想越覺蹊蹺,翻閱原主記憶。

  莫瑤對他算不上多照顧,頂多是比其他雜役多了幾分關注度。

  如今想來,那哪裡是尋常關注,分明是早有預謀的試探。

  可他實在不解,若真是蓄意算計,這般拐彎抹角的行徑,未免多此一舉。

  一邊思忖著,他轉身回望山上。

  半山腰處,吊腳竹樓一圈圈盤踞在崖壁間,是外門弟子的居所。

  再往上,一個個洞府如同蜂巢般嵌在山體裡,內門弟子的清修之地便在其中。

  秦明心思微動:「若能借天機示我莫瑤心中所想,便知她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心念剛起,眼眸中卻未如往常般浮現新的文字,只有先前的條目靜靜懸著。

  【所詢之事:提升修為。】

  【竊取耗時:一日。】

  「看來一次只能問詢一件事,須得等上一件了結才行。」

  他瞭然點頭,繼續往山下走去,唇邊泛起一絲淡然輕笑,

  「也對,盜天機本就牽扯因果宿命,此因未結,自然不能再添新果。」

  貪多嚼不爛的道理,秦明自是懂的。

  至於今晚是否赴莫瑤之約,他打算等上工間隙再仔細盤算。

  這麼想著,腳步不自覺加快,山下的景象逐漸清晰。

  一片低矮茅屋錯落排布,正是雜役弟子的住處。

  茅屋左側是望不到邊的藥園,綠油油的靈草在風中輕晃。

  右側是一排排煉丹木樓,後方藏著數不清的釀酒地窖,四方路徑交叉成十字中心。

  顯然是為節省雜役往來路程、提高勞作效率而設計。

  唯有前方商販區的鋪子,與周遭格格不入。

  裡面既有油鹽醬醋等生活所需,也有基礎修煉之物,酒樓、賭坊、妓館亦不在少數。

  妙靈門本就靠這些產業斂財,再加上雜役弟子日夜勞作、苦不堪言,自然需要這些地方發泄鬱結、解乏瀉火。

  望著山上雲霧繚繞的洞府,秦明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嚮往。

  那不僅是地位的象徵,更重要的是山上靈氣遠比山下濃郁,修煉起來如同順風行舟,事半功倍。

  「以後的事誰說得准?」

  他收回目光,神色沉凝,

  「不過這妙靈門處處透著詭異,還是腳踏實地穩步前進為好,等尋到時機,便脫離此地。」

  一個時辰後。

  藥園入口處早已烏壓壓聚了一片雜役弟子,人人身著灰白帶補丁的道袍,

  神色疲憊得像是熬了數夜未眠,眼下泛著青黑。

  低聲交頭接耳間,滿是對日復一日勞作的倦怠與無奈。

  秦明一路小跑綴在人群末尾,靜靜等候藥園監工安排差事。

  這藥園裡的靈草,皆是為丹房、酒窖煉製「龍鳳瞬元丹」「雙魂融情酒」「合歡滴露乳」準備的原材料。

  雜役們被分成採摘、施肥、挑揀、運送四個工種,流程看似簡單。

  採摘成熟靈草,送至藥房挑揀分類、去除雜質,再送往丹房與酒窖,最後播種施肥、循環往復。

  可其中的苦楚,只有親身體驗過才知曉。

  靈草蘊含的靈蘊常年侵入體內,久而久之便會凝結成難以排出的雜質,堪稱慢性中毒。

  再加上日復一日的高強度勞作,雜役弟子累死、病死都是常事。

  而宗門發放的基礎功法,不過是延遲毒發、延長使用壽命,方便後續有人接替,斷不了根。

  在秦明看來,俗世的王朝世家,不過是修仙界圈養的豬籠,一批養肥了換一批,任人宰割。

  想要從這裡出去,純屬痴心妄想。

  「秦小子,今日怎麼來這麼晚?」

  一隻寬厚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上,秦明回頭,見是鄰居李凡,笑著點頭:


  「李叔早,早上有點事耽誤了。」

  李凡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關切:

  「還是為了丫頭的事?」

  秦明默認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唉,也難為你這小子了。」

  就在這時,藥園的結界緩緩散開,一道淡藍色光幕如同水波般褪去。

  兩名唇紅齒白的小道童捧著竹簡走了出來,清了清嗓子,逐個點名聲:

  「方大牛,運送.....李凡,採摘......秦明,施肥......」

  人群隨著點名四散開來,各自奔赴差事。

  「秦小子,下工了我找你,有事說。」

  李凡撂下一句,便跟著採摘隊進了藥園,身影很快融入人群。

  秦明點頭應下,也邁步走入藥園。

  園內如農田般規整,右側一壟壟靈草在寒風中輕輕晃動。

  左側田埂上插著一排排符棋,一道淡淡的白光將靈草包裹其中,如同前世的大棚,用以維持適宜的生長溫度。

  按照指示走到藥棚下,拎起沉甸甸的木桶,拿起木勺,朝著指定的藥田走去。

  一天的勞作,就此開始。

  除了中午半個時辰的吃食時間,全程無片刻休息。

  寒風如刀,颳得臉頰生疼,手腳早已凍得僵硬。

  秦明一手拎著木桶,彎腰用木勺將調好的肥料緩緩傾灑在靈草根部。

  嘩啦嘩啦的聲響中,靈草周身泛起淡淡的綠色靈蘊,貪婪地吸收養分。

  這活計看著簡單,實則對肥料的用量把控極為苛刻,多一分燒根,少一分無用。

  而調製肥料的活計,還得留到下工後做,不算在工時之內。

  他一邊緊咬牙關抵禦嚴寒與疲憊,一邊盤算著今晚赴約之事。

  藥園裡的時光仿佛被無限拉長,度日如年。

  直到酉時,天際已黑,秦明才總算調完最後一桶肥料。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疲憊』二字所能形容,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

  癱坐在田埂上,緊閉雙目緩了許久,才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住處走去。

  茅屋前,月光如水,灑在茅屋的茅草頂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輝。

  秦明雙手搭在門閂上,正要推門而入,身後忽然傳來李凡的聲音:

  「秦小子!」

  他緩過神,轉頭望去,只見李凡正四處張望,雙手緊緊護在胸口,快步朝他走來。

  「李叔,你怎麼在這?」秦明有些茫然。

  「我一直在這等你!」

  李凡拍了拍他的腦袋,

  「早上不是跟你說了,下工找你嗎?你這小子,是不是上工上傻了!」

  秦明這才恍然。

  一路上,他全憑著肌肉記憶往回走。

  一來是太累,二來滿腦子都是赴約的盤算,臨近茅屋時竟沒注意到李凡在招手。

  「抱歉李叔,實在乏得緊,一時忘了。」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

  李凡也不多計較,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打滿補丁的布包,遞到他面前:

  「拿著。」

  秦明茫然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觸及布包里細碎的硬物,瞬間便知是碎靈石。

  「李叔,這使不得!」

  連忙把布包塞了回去,

  「這可是你用來攢著下山養老的本錢!」

  他清楚妙靈門的規矩,雜役做工滿二十年,交一筆保證金便可下山。

  這也是宗門給人一線希望,可實際上,雜役們日夜勞作、積勞成疾,能撐到二十年的寥寥無幾,大多中途便沒了性命。

  「丫頭的事最大!」

  李凡又把布包推了回來,

  「再說離我下山還有幾年,聽叔的,拿著!」

  「這......」


  「叫你收就收著!咋跟個娘們似的推推拖拖?」

  秦明望著李凡眼中的真切關切,心中一暖,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李叔,這份情我記下了,日後定當奉還!」

  「還什麼還!」

  李凡笑著扶起他,

  「等你和丫頭成事了,我多喝幾杯喜酒就行!哈哈哈......」

  秦明正想解釋,茅屋的木門忽然被打開。

  楊婉清開心地跑了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秦哥哥,你今日回來得好早!」

  抬眼看到一旁笑眯眯的李凡,她連忙乖巧地喊了聲:

  「李伯伯。」

  「楊丫頭幾日不見,又長漂亮了!」李凡笑著打趣。

  楊婉清臉頰一紅,微微低下頭,小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李伯伯又取笑我——你們在聊什麼呀?」

  「在聊你和秦小子的喜酒呢!」

  「喜酒?」

  楊婉清喃喃重複了一遍,俏臉瞬間羞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忙撒開秦明的手臂,

  「李伯伯,不跟你說了,我......我去做飯。」

  說罷便急匆匆地跑回了灶房。

  李凡望著她的背影,又轉頭看向秦明,叮囑道:

  「東西收好,可別讓人偷去了。」

  說完便轉身回了隔壁茅屋。

  秦明握著手裡沉甸甸的布包,望著李凡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

  「沒想到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妙靈門,還能感受到這般人情味。

  想來原主平日裡也是個敦厚老實、樂於助人的性子,不然李叔也不會這般待他。」

  邁門而入,走到灶房門口。

  瞥見楊婉清正踮著腳尖,幾乎整個人鑽進米缸里,

  只剩磨盤卡在外面,小手努力地挖著缸底僅剩的一點糧食。

  折騰了好半天,才勉強盛出一碗混雜著沙子的粟米,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灑了一粒。

  自從弄壞丹爐欠下巨額賠償後,兩人便省吃儉用,一餐當做三餐吃,早已快斷了糧。

  望著楊婉清的背影,秦明握緊了手中的布包,轉頭望向山腰,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這約,看來還是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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