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十二相【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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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那馬員外起初倒真是個人物。」

  祀婆說著,稍稍扯動女屍乾癟的嘴唇,繼續道:「他得了些【祀相】的皮毛,又自持有些手腕,便在短短數月間將這苦蕎鎮連同周邊幾個村子給攏在了手裡,借吾主【眾苦生】之名,做得個黑雲嶺的大王!」

  「想那時,這荒祠正直香火鼎盛,人牲不斷,哀嚎夜起,只為獲得那【祀相】之力。」

  「可好景……嘿,這世道哪有什麼好景。」祀婆冷笑,道,「沒過幾年,便有一伙人不知從何處來,打著【真一教】旗號,信奉【執迷妙樂老母】,宣傳著救苦救難,極樂之鄉。」

  到這裡,許墨開始凝神細聽,知道大要來。

  「彼時,鎮民久苦,哪經得起這般誘惑?更何況,那教眾卻有妖法,可將野樹枯草化作珍饈、將茅屋陋室填作廣廈,將那八十老嫗化作十八少女,耄耋老漢……

  故而,面對此等唾手可得的歡愉、脫離苦海的假相,鎮民們很快就有了選擇。」

  談到這裡,那祀婆輕笑一聲,語帶譏諷道:「所以,照老身說,那等個刁民異屬,落得個如今下場,皆是死有餘辜!」

  隨後,祀婆未加停頓,繼續道:「而那【真一教】教首,正是那【千面娘娘】,此人手段詭譎,能惑人心智,又有種種幻樂妙相,善於變化。」

  「卻說那馬員外起初是抗拒的,甚至動用過些雷霆手段,想將這伙妖人驅離自己的地方。可那不知那千面娘娘用了什麼妖法,二人竟私下搭上了線。」

  「之後,馬員外他宣稱自己得了【眾苦生】新的神諭,說苦行已滿,當迎真一妙法,早赴極樂。」

  「於是,一夜之間,這供奉【眾苦生】的神祠便荒廢了,儀式被禁,我等祀婆死的死,散的散。

  老身因捨不得這經營多年的道場,便借著早年學來的一點【骸相】法門,假死脫身,藏匿於此,開始了苟延殘喘。」

  她訴說著,魂火在女屍眼眶跳動。

  「那兩人,一個自號【千面娘娘】,一個便稱【歡喜大王】,就在這黑雲嶺苦蕎鎮裡,創立了千麵坊,自此廣收門徒,聲勢一時無兩。

  他們對外宣稱修煉【傀相】的種種好處,說得是能操弄傀儡,掌控生死,威風霸道,吸引了不少奸邪之徒。」

  照這祀婆所說,那老道王康應是在那時候拜入千麵坊,學得【傀相】。

  許墨心中想到,可是更加疑慮那時秦虎、秦勇與自己所說。

  他們當時言道,是千麵坊禍害了幾個村子,多虧有馬老爺保住這苦蕎鎮。

  『這般說,他們應是在千麵坊創立時便被練作了這幻境的一部分,可若這樣,那修士日記明明記載他重傷千面娘娘後與鎮民有過交流。』

  『如此說來,要麼那修士當年自來此鎮時便已被算計,或是這祀婆對自己多有隱瞞捏造!』

  念及於此,許墨面色不動,只是繼續聽道:

  「可那妖女的心思歹毒,她教給馬員外、教給那些門徒的,是【傀相】不假,可她自己暗中修習的卻是【妙樂老母】座下的【奉相】!」

  「【奉相】?」許墨適時出聲,道。

  「不錯。」祀婆繼續道,「要說『借假修真,以相代道』,三百六十相下,雖修假相,卻亦有強弱之分,修煉者大體可分作四重境界,分別是種相、化相、執相、成相。」

  「而皈依、痴奉、代行、吾歸,便是【奉相】的四重境界!那妖女,從一開始,就是將整個千麵坊,將這黑雲嶺作為她奉給妙樂老母的祭品和資糧!」

  「目的,便是為了由皈依晉升痴奉!」

  「後來呢?她成功了嗎?」

  『若真如此,那這千面娘娘現如今的實力,恐怕遠超預計。』許墨心想道。

  「哼,成功?」祀婆譏諷著道,「她自然是成了,卻也沒能全成。」

  「哦?」許墨眉梢一動,靜待下文。

  「那妖女以整個千麵坊上下數百口,連帶著這黑雲嶺所有生民為祭,欲以皈依入痴奉,聲勢可謂滔天。」

  祀婆語氣幽幽,幸災樂禍,道:「可那一夜,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說天不容她。就在她行將踏入【痴奉】,準備收割所有門徒,穩固境界的當口,出事了!」

  「何事?」許墨問道。

  「一個過路的、自東邊來的俠客,闖進了這片地界。」


  『俠客?』

  許墨心中想到,應是那名給自己留下遺澤的修士。

  這般說來,日記中記載祀婆告知了他千面娘娘的事,並故意誘他重傷了千面娘娘。

  於是,許墨很容易想到這祀婆應是與千面娘娘有仇,這次幫自己也絕不簡單。

  「後來,」祀婆續道,「那妖女雖勝卻也重傷,【痴奉】之境自是不穩,可她哪肯就此甘心?」

  「於是,她以整個苦蕎鎮為中心將這黑雲嶺方圓百里之地,生生從現實剝離了出來。而這苦蕎鎮中,便是這幅大陣的核心。」

  「而你如今所見的苦蕎鎮,這日復一日重複的景象,是幻術,但也並非全然幻術,」

  許墨聯想到那不斷重複的婚宴,秦虎、秦勇的固定軌跡,以及他們言語與現實的矛盾。

  如此這般,一切都有了更陰毒的解釋。

  許墨想罷,那祀婆已繼續道:「她的目的,是囚禁!是以幻境囚禁那苦蕎鎮的生靈,從而只給他們留下一絲維繫肉身靈識,讓他們在這幻境裡扮演既定角色,日夜重複,不得解脫。」

  「而她自身則在等,等傷勢痊癒,等力量恢復,再次將那些已修【傀相】的門徒吞噬,將那些早就練好的生魂送上儀式,從而一舉穩固真正突破到【痴奉】。」

  許墨默然。

  如此一來,所有矛盾似乎都說得通了。

  那秦虎兄弟言語的異常,很可能是受到這劇本影響。

  「所以,生路在馬宅。」許墨問道。

  「不錯。」

  「破局關竅,生死門徑,正是馬宅。」

  「可憑我如今這點微末道行,進去怕是九死一生。前輩既想指點明路,還請明示。」

  祀婆沉默,她似乎在權衡,又在算計。

  「直接動手?那自然是找死。」

  「吾主【眾苦生】,納大災,受萬苦。其力雖酷烈,但若運用得法,未嘗不可成為你潛入馬宅,毀壞大陣,成功逃出。」

  「前輩是要我……轉修【祀相】?」

  許墨立刻搖頭,道?「且不說我是否有此資質,修煉左道必有反噬,代價不輕。

  晚輩所求不過逃出去,此法定是不通的。」

  「修煉?哼,你倒是想得美。」祀婆嗤笑,「修煉【祀相】,需誠心奉苦,以身納災,過程痛苦漫長,豈是你能一蹴而就?老身說的不是要你修,只是讓你做個容器。」

  「容器?」

  「不錯,容器。」

  「你可知,當年侍奉吾主的祀婆,並非只有老身一人。這苦蕎鎮周遭,鼎盛時大小祭壇不下十處,如老身這般的祀婆也有雙手之數。」

  「我們各據一方,行祭祀,納苦痛,爭相向吾主奉獻,以求獲得更多【祀相】真力。

  彼此間,也有過明爭暗鬥,陰謀算計,有成功,就會有失敗。」

  許墨靜靜聽著,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然而,吾主之道,在於納苦。那些失敗的祀婆,她們臨死前最極致的痛苦對吾主而言,亦是可口祭品。」

  「前輩的意思是……」

  「老身這些年苟延殘喘,並非全然虛度。」

  祀婆操縱著那具屍體一點點移向石窟角落,那裡堆放著更多雜亂的骨器、破布和瓦罐。

  「我借著早年學來的一點【骸相】法門,暗中收集了些失敗的同道們……」

  「這裡一共十二壇。」

  「當年,這黑雲嶺周遭侍奉吾主的祀婆,共有十二人,均在這瓷壇中了。」

  「她們生前皆是【祀相】修者,死後骸骨之中,依然殘存著當年欺天竊力獲取的部分【相】。」

  「這十二縷殘【相】,雖破碎駁雜,遠不及生前,但它們都同出一源,皆屬【祀相】。」

  「老身可布下密儀,以你自身活人生氣為引,暫時喚醒她們骨中沉寂的相力,再以【骸相】為橋,將這十二縷殘【相】強行引入你體內,短暫融為你所用。

  屆時,你將身負十二祀婆殘力,或許殺得了那千面。」

  許墨聽完,覺得這方法聽起來像飲鴆止渴,而且是十二壇不同的鴆。


  他緩緩道:「前輩,此法聽來兇險異常。將十二道他人殘存的【相】強行納入己?會不會遭到反噬?」

  祀婆操縱女屍頭顱微微偏轉,良久,吐出兩字:

  「不知。」

  「不知?」

  「確實不知。」

  祀婆語氣冰冷:「此法前所未有,她們十二人,生前修為有高低,死時痛苦各不同,殘存相力亦有差異。

  強行糅合,灌入一個未修【祀相】的活人體內,會發生什麼?

  一時三刻,恐難說清。」

  「所以,這不是傳承,不是修煉,甚至算不得交易。走與不走,何時走,皆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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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灕江北岸,老鴉嶺。

  月過中天,清輝漫灑,將連綿丘陵照得一片朦朧銀白。

  嶺巔有古鴉盤旋,啼聲蒼涼,應了此地之名。

  余魚勒住靈駒,抬手示意。身後十餘騎齊齊駐馬,蹄聲頓消。

  嶺頭一處避風的巨岩旁,早有數人等候。

  為首者青衫磊落,正是先遣至此的李道一。

  他見余魚一行踏月而來,快步迎上,抱拳低聲道:「大人,你們終於到了。」

  余魚翻身下馬,腳下微一踉蹌,隨即站穩。

  她目光掃過李道一身側,面色難言。

  李道一身旁,立著兩人。

  左首一位,身著玄色繡金鱗的監察司高階官服,號『甲丑』,頭戴進賢冠,面容約四旬許,三縷墨髯垂胸,是陳闕,陳真人。

  其修為已至築基中期,在司內地位尊崇。

  右首一位,更令余魚心神震顫。

  那是一位女子,身著丹霞流雲紋的廣袖道衣,外罩一襲素白羽氅,青絲以一枚赤玉環松松綰就,余發如瀑垂至腰際。

  她容貌與余魚有五六分相似,尤其一雙鳳目,正是余魚生母,道號』紅拂『的紫府真人。

  余魚按下心頭波瀾,上前數步,向著陳闕與紅拂真人方向,躬身行了一個官禮:「監察司望山郡案令余魚,參見陳副使。

  屬下等一路遭遇許家游騎截殺,耽擱了行程,勞副使與……真人……母親大人久候。」

  陳闕虛扶一下,回道:「余案令辛苦了。」

  紅拂真人不加言語,只是靜靜望著女兒。似在探查她傷勢與修為,心中不由一緊。

  李道一此時上前,低聲對余魚道:「大人,陳副使奉玉京鈞命,總攬北岸平叛諸事。紅拂真人乃是數日前駕臨,言有事需尋大人。」

  余魚微微頷首,示意知曉。

  她轉身,對身後趙邵、李長風、溫華等人道:「這位是監察司陳闕陳副使,此番北岸事宜皆由陳副使統轄。這位……」

  她遲疑一息,繼續道:「乃是家母,紅拂真人。」

  趙邵等人聞言,連忙掙紮下馬,恭敬行禮。

  溫華更是將姿態放到極低,長揖到地,口中道:「罪弁溫華,拜見陳副使,拜見紅拂真人!」

  陳闕『嗯』了一聲,看向李長風,道:「你便是永通錢莊李家子,李長風?」

  李長風身軀一顫,抬頭,啞聲道:「正是罪民。我家滿門皆遭屠戮,唯餘罪民苟活,求副使與仙府,為我李家主持公道!」

  說罷,他竟欲再次下拜。

  陳闕抬手制止他,嘆道:「李家慘案,仙府已有耳聞,此乃許蘇逆黨猖獗之鐵證。你能忍辱負重,追隨余案令至此,其心可憫,其志可嘉。仙府律法昭昭,必不使忠良蒙冤,兇徒逍遙。」

  他又看向溫華,道:「你本是許家部曲統領,陣前倒戈,助余案令突圍,此功不假。

  然出身逆黨,其心難測。余案令信中已言你之事,功過暫且記下。

  既隨余案令至此,可願錄入監察司外籍,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溫華毫不猶豫,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罪弁溫華,願入監察司,任憑驅策!但有所命,萬死不辭!只求他日平定逆亂,能於仙府麾下得一立身之地,洗刷前愆!」

  「好。」陳闕點頭,「既如此,暫編入余案令麾下聽用。趙邵。」


  「卑職在!」趙邵挺身上前。

  「你與李長風,亦暫歸餘案令調遣。

  李長風,你懷血海深仇,更當知曉,匹夫之勇報不得大仇,唯有依仗國法,蕩平逆黨,方能真正告慰親族在天之靈。」

  李長風重重叩首:「罪民明白!願附驥尾,效犬馬之勞!」

  陳闕處置停當,這才對余魚道:「余案令,你等連日奔波,神魂皆疲,今夜便在嶺下臨時營地歇息。明日卯時,再來中軍帳敘話,詳商南岸情報與後續行止。」

  「卑職遵命。」余魚拱手應下。

  此時,自眾人抵達後便未發一語的紅拂真人,忽然輕輕向前一步。

  她這一步踏出,羽氅生輝,目光落在余魚身上,開口道:

  「小魚兒。」

  這一聲喚,讓余魚身形一僵。

  她已許多年未曾聽母親如此喚她。

  「紅塵宦海,風波險惡。你自幼性子執拗,不喜家中安排,執意要走這路,為娘也由得你。」

  「如今你也見了,世家傾軋,兵連禍結。此番南岸歷劫,傷及本源,若非你父早年予你的護身靈佩,恐已遭不測。」

  她頓了頓,鳳目之中閃過嘆息,道:「丹華天中,玄素永耀,道韻綿長。

  你外祖父日前出關,言及你之修行,道是紅塵打磨雖有益處,然殺伐過甚,有損道基。

  余家是丹華天主,你身為余家嫡脈,終究該回歸本源,靜參妙道。

  這紅塵衣缽,這南北征伐的因果……還是舍了吧。」

  「隨為娘回丹華天。自此斬斷俗緣,專心大道。你可願?」

  陳闕眼帘低垂,恍若未聞。

  李道一、趙邵等人屏息垂首,不敢置喙。

  余魚立在月光下,丹華天,玉清道統六大洞天之一,僅次於玄素天、赤霞天的聖地,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月光如霜,滯了片刻。

  余魚嘴唇微動,終究未能出口。

  因為紅拂真人並未等待她的回答。

  只見紅拂真人眼中清輝微閃,她只是極輕的余魚一眼。

  余魚渾身一僵,瞬間便被纏上了神魂與軀體。

  那不是攻擊,也非禁制,卻使她縱有千般念頭,萬種不甘,卻連一片鱗甲都無法自主翕張。

  她看到陳闕的眉頭蹙了一下。

  「痴兒。」

  紅拂真人似是輕嘆,她素手微抬,余魚只覺得周身一輕,足下離地,已不由自主地被那霞光托起,落向紅拂真人身後。

  「陳副使。」

  「小女身有暗傷,本源有虧,需回山靜調理。

  南岸之事,監察司既已接手,自有法度。

  余魚一應職司,暫且卸下,有勞副使安排。」

  陳闕拱手,沉聲道:「真人言重。余案令此番勞苦功高,既有恙在身,自當以道體為重。司內事務,下官會妥善處置,請真人放心。」

  紅拂真人不再多言,她不再停留,羽氅輕拂,便有一道丹霞自其足下蔓延而出,化作一道朦朧光路。

  她攜著余魚,踏上光路,一步邁出,【縮地成寸】,身影便徹底消失月色清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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