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長安城八方風動,上巳節樂游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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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長安城八方風動,上巳節樂游波瀾

  三月初一,天氣陰冷,卻是太史局精挑細選的吉日,適宜遷墳出殯。

  當日,故隱太子息王建成,故刺海陵郡王元吉,被以禮改葬。

  李世民哭送於宜秋門外,淚濕衣襟,哀不自勝。

  魏徵、王珪表請陪送棺槨至墓所,李世民應允,並命宮府舊僚皆去送葬。

  春日細雨濛濛,戚戚瀝瀝,長街白幡晃動,更增哀聲。

  有一大一小混在圍觀的人群里。待送葬隊伍過去,他們才跟著人潮一路轉進,抵達晉昌坊。穿過不少舊屋、破宅,兩人最後在靠南的一處宅外停下。

  宅邸內,邱致遠正箕坐在檐下,借著雨水,細細打磨著那柄陌刀。

  院門被推開時,他陡然頓住,警惕的看過去。

  淺淺的水窪被烏皮靴踏破,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精幹漢子從斗笠下抬頭,對邱致遠行了一禮,恭敬道:「邱將軍,奉仙師之命,需您即刻去一趟潼關,有大事託付。」

  盧酌的部下————

  邱致遠只是瞥了漢子一眼,反倒深深看向旁邊唇紅齒白的小少年,隨後才問。

  「潼關?所謂何來?」

  「洛州都督屈突通已然意動,決心反正。仙師請將軍速去接洽,十萬火急。」

  屈突通?!

  前隋老將,李世民平王世充時論功第一,如今鎮守洛陽潼關的蔣國公屈突通?

  他決意反正?!

  這是十分重要的消息,必須立刻設法通知少主、王公。

  邱致遠點點頭,收起陌刀:「我已知道。今日收拾一下,明日便————」

  「邱叔,明日來不及的。」擎傘的小少年語調平和,卻在雨中顯得分外清冷。「大事在即,潼關、洛陽位置極為關鍵。此去必得快馬加鞭,片刻不得耽擱。」

  另一人笑著道:「邱將軍,事出突然,還請見諒。一應過所、馬匹、行裝、隨從在下都已備妥。接頭情報在我,咱們此番同行,即刻出發便是,無需再做準備。」

  小少年聲音依舊清冷:「邱叔但去無妨,家中事,我來幫忙安排————」

  雨中,檐下。

  邱致遠眸光閃爍,掃過兩人的位置,刀柄被攥得緊了些。

  雨中,院中。

  兩人態度堅決,雨水自斗笠滑落,自傘沿連綴,砸在革制的鞘上,滴答作響。

  小少年一雙丹鳳眼顯得平靜,卻又暗含著凌厲,只是盯緊邱致遠的腳踝。

  終於,邱致遠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時間還早,潼關不遠。現在不能引起左遊仙的懷疑,回來再做通知不遲。

  「好————」

  少年聞言露出笑臉,可邱致遠對她太熟悉了些,並未看出她有什麼笑意。雨水順著傘骨、傘沿滑落。少年微微側頭,望向皇城的方向,丹鳳眼中一片幽深————

  三月初二,天氣依舊陰沉,讓人心情略感壓抑,好在雨已經停了。

  李昊看著對面的王珪,發現這位上司精神狀態比過往似好了不少。

  談不上什麼精神煥發。他整個人依舊顯得嚴謹、方正,可眉宇間卻不再鬱結,顯得格外輕鬆。就連說話時,王珪的語氣都活潑了幾分,似已隱隱卸下了什麼。

  「邱致遠早前的傳信,戴士文該也與你說過。那群亂臣賊子,相約於初十舉事。我已上奏陛下,城中已做好一應安排。不出意外,該是在初八夜裡,四面收網。」

  李昊聞言微微蹙眉,對王珪的安排實則是有些不滿意的。

  壓線處理危機?

  玩得就是心跳?

  畢竟是遷延日久,夜長夢多。他更希望能早點弄死左遊仙。

  王珪看出他在擔心什麼,也給他解釋道:「李幼良陰謀已露,其左右欲劫其逃奔突厥。宇文中書恐其勾結境外作亂,或於涼州煽動兵變。不得已,已將其縊殺。」

  李昊無奈吐了口氣,這就沒辦法了。

  還是老問題。確定參與陰謀的、疑似參與陰謀的,都是目前朝中的重要人士。若是沒有足夠分量的人證指認,只靠邱致遠或是那些江淮舊部出首,難以服眾。


  李世民要顧忌朝野內外的影響,要顧及不同陣營的人心。

  李世民有耐心,王珪有底氣,都有信心玩好極致掌控。李昊現在則還是小蝦米一隻,能怎樣?王珪能對他詳細解釋就已經很給他面子,他暫時沒資格提出什麼異議。

  因此,他只是抱了抱拳。

  王珪對他交待道:「與過去一樣,最後這幾日你當嚴守機密,切勿泄露。待此案落定,邱致遠等人立功出首,江淮舊部自可得到恩赦。另外,你自己也需加強防備。

  「還是要提防左遊仙的————」

  李昊心中無奈,還得再忍這風險一段。可表面卻是感激恭敬,對王珪叉手稽禮。

  王珪捋須笑道:「來,再將你們前些日子梳理出的「數據」說與我聽聽。」

  雨後的長安空氣清新,淡淡天光透入天井,隨著時光偏轉。

  好一會兒工夫,舍房門打開,李昊將王珪恭送離開。

  出門時,他眼角一動,感覺梁元似想與他說些什麼,不過他還有事,沒有耽擱。他也沒再去崇賢館逗留,只是囑咐姜修兩句,就逕自離開皇城,一路回到親仁坊。

  在吳國公府旁的董宅如今也是李昊產業。張大敬、聞無隅兩個正悄悄等待在此。見李昊帶著李望塵抵達,兩人連忙起身行禮,意態恭敬,各自臉上都顯得振奮。

  一旬前,兩人就已被調回長安。

  李昊藉由封德彝的關係,單獨安排兩個不良帥的任職,簡直易如反掌。

  如今,張大敬重回萬年縣任職,聞無隅去到長安縣任職。兩個經年好友同時成為京縣不良帥,又算是抱上李昊的大腿,未來必是有一份富貴前途在手,都很興奮。

  李昊先對兩人道聲恭喜,隨後語氣便變得嚴肅起來,「兩位,你們都知道,當初刺殺我的刺客尚未落網。目下,我有可信的消息,這些刺客仍在長安城中盤踞。」

  這麼一說,兩人都嚴肅起來,張大敬連忙道:「國公,是否要我等大肆排查?」

  李昊擺擺手,「不,暫無需輕舉妄動。我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事要問你們。」

  他頓了頓,嚴肅問:「一旬前,我要你們鋪開線人、耳目,如今情況如何?」

  不良人脫胎於隋末的胥吏,與秦漢亭長、大誰卒截然不同,並非什么正式官吏,只是需要承擔勞役的一種。自去年開始,不良人才開始徵用有惡跡者專任偵緝小吏。

  自此,不良人才開始成為一種專門的職役,隊伍逐漸專業化。

  從此之後,基層的偵緝技術也才漸漸發展起來,不再依靠連坐法和告舉。

  這些有惡跡者通常都是商賈、不逞、遊俠兒,與城中三教九流都有關係,他們開始有意識地鋪開自己的情報網。偵查、走訪、打探,開始漸漸成為標準的刑偵手段。

  到宋朝「巡檢司」、「皇城司」誕生後,開始廣泛招募市井眼線,形成更密的情報網。明清「廠衛」「捕快」則完善了線人計酬、密探潛伏制度,實現主動偵緝。

  李昊現在要做的—

  就是將這個需要數百乃至千餘年的漫長演變過程,在短時間內加速完成。

  雖說王珪、李世民都有信心進行極致操控,可李昊總是覺得不夠穩妥。所有無法被他親自掌控的事,他都覺得不夠穩妥。既如此,那就加強自己的掌控手段。

  無非是花些小錢而已。

  張大敬抱拳道:「國公放心,我倆親自安排的,在長安已鋪開眼線。各坊、各市的武侯、不逞、惡少年,都有我們發展的耳目。但有風吹草動,不良人都能知悉。」

  李昊聞言頷首,「很好!

  「即日起,凡與江淮人有關的異常消息,多多益善。只要消息真實、有用,你們可以許給這些線人報酬,屆時都來我府上報銷————哦,就是支出多少,我來兌付。」

  兩人聞言驚喜,聞無隅卻有些不好意思,「這,這不好吧————」

  李昊打斷:「不必推辭,這是在公事之外讓你們為我辦私事,必該如此。望塵你們都認識。今後,由他與你們對接。把這件事做好,將來我定還另有賞賜。」

  「唯!」兩人果斷應了,前兩次為李昊做事,這位小國公出手大方,毫不吝嗇。而且發展遍布全城的情報網,對他們的差事也有極大助力,還不用他們自己花錢。

  這等好事,上哪兒找去?


  又問過兩人幾句,李昊留下李望塵與兩人聊著今後對接的細節,自己返回宅邸。

  能做的都已做了。

  如今左遊仙也好,劉德裕、長孫安業等人也好,都已處在朝廷的嚴密監控之下。他們的造反計劃都已曝光,其實已經失去了突然性、破壞性,已是網中魚、籠中雀。

  似乎,也不必再多憂慮。

  或許,真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回到府邸,正向後宅走時,孫維夏恰好從廂房出現,見到他便遞來一份請帖。

  「嬸嬸,這是?」

  「郎君,是程家大郎遣人送來的。明日是上巳節,他邀你一併去樂遊原登高。」

  「額,沒甚意思————」李昊一聽便沒了興致,倆大老爺們,有什麼可登高的?

  孫維夏見他不解,掩嘴解釋:「上巳佳節,可是長安仕女踏青悠遊的時候。尤其曲江池、樂遊原,更受各貴胄家的千金喜愛。屆時正是綠茵紅袖、各爭其艷。

  「程大郎相邀你明日登高,可是好意啊,郎君可莫要不解風情。」

  果然,不論是什麼時候,長輩們的一大愛好就是拿小輩的愛情婚姻打趣調侃。

  只是,李昊有些不解,「各家女兒還能拋頭露面?不受禮法責難麼?」

  正常來說,不都該守在閨房之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這怎地?」孫維夏笑道:「《周禮》有云:「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明日祓禊後,趁著春光良辰美景,三五成群遊春逗樂,本就合禮。

  「前朝時便有此風,近幾年大唐定國,便又有所恢復。

  「若郎君明日有屬意之人,自可對歌起舞,眉目傳情,甚或私定心意也不為過。

  「想當年,你戴叔————咳咳。總之,明日自是年輕人交遊之時,不該錯過。」

  李昊正想追問兩句,當年戴叔咋了?可孫維夏緘口不言,自又找藉口走遠。

  實話說,他是大受震撼的。

  中國古時候還有這這麼一段日子?他當UP主時,看得多是《資治通鑑》,講得多是古代戰事、陰謀詭計、名將名相、政治變革,對這種社會風貌倒真沒怎麼涉獵過。

  經過孫維夏這麼一說,他倒也真有了些興致。

  不妨,明日也去見識見識————

  東宮,麗正殿外。

  李世民與長孫無忌正在庭院徜徉,說著密事,其他人都自覺拉開距離。

  「王珪之策,可都已安排妥當?」

  「回陛下,皆已備妥。玄武門、安禮門皆有北門禁軍加強戒備。武德門內,衛尉寺也已加強武庫巡弋、清點。一應人事都已調整。那些關鍵人物,皆已調離險要。」

  「雖說已知眾人陰謀時機,但,切勿大意。明日上巳,曲江大宴————」

  「臣等曉得。」

  李世民聞言頷首,抬頭望著層疊宮闈,卻又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長孫無忌小聲勸慰:「陛下不必如此,這非是陛下有負於人,而是這些人自懷鬼胎,有負陛下。」

  片刻慨嘆後,李世民側頭,對長孫無忌道:「其他人也都罷了。朕實不相信順德(長孫順德)也會叛朕。朕之所以遷延至今沒有處置,也就是因為必要拿到實證。」

  長孫無忌會意,叉手道:「陛下放心,此事臣與尉遲公都已知會,務必拿到實證。」他頓了頓,復又表態道:「若真是堂叔叛唐,臣,必親手將其繩之以法。」

  春風吹過,讓李世民頜下鬍鬚微微晃動,他似是點了點頭,也似從未稍動。

  長孫無忌見狀,不再多言,告辭而去。

  在陰沉的天空下靜立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方才睜開眼,向麗正殿返回。

  一進門,李泰、李麗質兩個便蹦跳著奔跑過來,向李世民請求明日能出門遊玩。李麗質奶聲奶氣道:「皇姊明日要在樂遊原上聚會,女兒也想去,求父皇恩允。」

  李世民哈哈一笑,隨口答應。看著一雙兒女歡樂的模樣,心情終於暢快不少。

  見長孫氏款款行來,李世民笑著抱怨:「惠然和她那一眾小姊妹去踏青,這兩個娃娃跟過去,豈不鬧騰?」長孫氏上前挽著他的胳膊,「他們啊,就是想去玩耍。」


  夫妻倆隨口說著家事,絮叨著明日曲江宴的安排。

  上巳節亦是踏青節,皇帝要宴請一應重臣,皇后自也需與一眾命婦親善。長安城裡,樂遊原是長安最高處,曲江池乃是長安最大的湖泊,俱是最佳的觀景之所。

  「光祿卿和衛尉寺多次與朕諫言,驅散百姓,命衛士四下戒備。被朕否了。」李世民看著李泰、李麗質在追著一隻紙鳶,笑道:「春日正好,自該與民同樂。」

  「正是,大好佳節,豈能只讓皇家獨享?」長孫氏笑著附和,隨後小心試探道:「既如此,陛下。懷瑾那孩子,可否明日也讓她一併出去?與惠然她們同去戲耍?」

  李世民笑容一頓,略微有些遲疑。

  長孫氏替他撫著衣袖道:「畢竟還是個豆蔻少女,總不好一直將她關在長樂門中。此事,父皇也曾與妾提起過,息王————畢竟已經改葬了。」

  李世民重新勾起笑意,拍拍妻子的手背,「也是,你來安排。」

  長孫氏偷瞥向子女那邊,見他們玩得正歡,悄悄將頭靠在丈夫肩上。她仰頭看向對方,面帶憧憬:「希望明日天晴。若能出現太陽,想來該會更加熱鬧————」

  三月初三,上巳節。

  太陽並未如人心意出現,天氣依舊顯得陰沉,但卻擋不住長安百姓遊玩的心思。

  清晨起,便有不少百姓前往樂遊原、曲江池遊覽,以便和皇家貴戚們岔開時間。

  青龍、曲池兩座里坊外,百姓往來穿行,人頭攢動。

  等到午後,當皇家車馬、貴戚重臣、諸家仕女紛紛抵達後,更是顯得熱鬧非凡。

  皇帝、皇后分別在曲江池兩岸設宴,宴請重臣與一眾命婦。公主、皇子、勛貴子弟們則大多齊聚樂遊原,占據幾處風景最佳的位置,這些年輕人們已準備恣意玩耍。

  李昊是與程處默、尉遲寶琳兩人一起來的樂遊原,等抵達時,卻發現有些遲了。

  放眼看去,樂遊原上早已遊人如織,且多是衣冠華美的少年少女。

  「二郎,你快些!一會兒襄城公主她們開了詩會,可別湊不上去!」程處默顯得有些焦急,對李昊低聲道:「公主做東,她聚攏來的手帕交可都是長安的美人兒。

  「說不得,你將來娶妻怕就要在這群人中挑選呢!」

  說著,程處默還不忘沖李昊用力眨眼。李昊自是放得開,與他會心一笑。在尉遲寶琳不耐的催促聲里,三人一路登原。不少人窺見他們,已紛紛過來打起招呼。

  殷元、郭待詔、薛萬備、長孫無傲————一個個當朝貴戚被兩人引薦,李昊一一打過招呼。春日的暖風徐徐,曲江池煙波浩渺,樂遊原俯瞰長安,自是一派安詳氣象。

  曲江水畔,一身淺灰夾衫,素色麻裙的李懷瑾也已抵達。

  此時她的冪囂早已摘了,正被襄城公主李惠然拉著,有些笨拙的在放飛紙鳶。

  熱鬧著,祥和著。

  在百姓一側,一眾其貌不揚的精壯漢子也正悄然分散著,靠近著。

  他們根本沒向曲江池瞥去一眼。

  再怎麼與民同樂,皇帝、皇后周圍,都必已聚攏著大批禁軍、千牛衛。

  此時,他們分散靠近,只是瞄準襄城公主聚攏起的一眾男女。這裡,禁軍的護衛也很嚴密,卻只是象徵性地將百姓與貴戚們做出區隔,並未徹底阻斷雙方聯繫。

  如此,便有機會。

  暖風吹來,拂開斗笠下的碎發,讓一雙雙眼顯得格外銳利。

  樂遊原外,張大敬帶著十餘名不良人跑得滿頭大汗,他四下張望,終於在山腳下看到正帶著防閤觀望的李望塵,他撞開人群,急切奔來,詢問道:「國公何在?!」

  長安城東,白鹿原道旁。

  樹林中,邱致遠看著身前身後三個昔日同袍拔刀靠近,長長一嘆,抽刀在手。

  敦化坊內,一身勁裝的李義立忽而睜開眼。

  他提起橫刀,只對院中聚集起來的自家部曲道了聲「走」。一出門,各條街巷已紛紛湧出人來,各自都攜帶著刀劍軟弓,附帶羽箭。腳步紛紜,踏向西方青龍坊。

  喘息聲、奔行聲、腳步聲————在長安城乍暖還寒的空氣里,驟然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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