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吳國公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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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吳國公深不可測

  上午,東宮通訓門外。

  姜修緊張地看著面前的監門府甲士,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告身與牌符。他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隨後一路跟隨宦官的指引,穿過重重宮門,步入東宮。

  陽光燦爛,映得他心中激動難抑。

  一旬之前,他還以為自己的仕途即將中斷。

  逾期未能完成皇命,按律當罰,他本已做好被發配至邊陲不毛之地的準備。屆時,他就得在外慢慢苦熬資歷,或許三年五載,或許十年八年他才能再回長安。

  卻未料到,峰迴路轉。

  先是平調至新豐任畿縣縣尉,隨後又襄助吳國公李昊,在緝捕王君廓一事中立下功勞。今次,他竟是直接被擢入東宮右春坊,擔任太子司議郎的佐官「錄事」。

  品級雖同是從八品下,可由地方佐官調任東宮屬官,已是平步青雲。

  對他這般士族寒門出身的子弟而言,這機遇更是簡直不可想像。

  果然,自己的氣運來了,便是擋也擋不住!

  宦官腳步不停,引著他穿過奉義門,來到右春坊廊舍。

  入內時,姜修發現廊舍內空無一人,他竟是第一個到的。好在也沒等太久,其他四人陸續抵達,聚作一堂。眾人都互相見禮,有人提議互相通名序齒,態度熱烈。

  「在下京兆杜氏出身,杜柏青,以字行於世,今歲二十有一,與諸生序齒。」

  「在下敦煌索氏出身,北索一房,索毅、索敬事今歲一十有九————」

  「嚯,涼州六姓。索生果然一表人才,風度不俗啊。」

  「索生,你我家鄉不遠。在下武威賈氏二房,賈齊、賈知賢,今歲二十————」

  稍一攀談,姜修心中愕然。

  另外四人,竟皆出身關隴名門,且都是憑門蔭入仕。

  另一位錄事梁元,更是出身安定梁氏長房,家中嫡子。自漢魏以來,梁氏便是「家貴門盛」的著姓。梁元素有才名,與陳郡謝氏出身的謝偃一時並稱才俊。

  這群同僚,沒有一個人能稱簡單,可唯獨他姜修。

  出身乃是姜姓遠支,非是門蔭入仕,乃是去歲科舉及第的進士。因玄武門之變的影響,武德九年的科舉應試學子本就不多,及第者更常被門蔭出身的同僚私下詬病。

  姜修一時有些自慚形穢,聲音也低了幾分。

  輪到他自我介紹時,他只含糊道出身天水姜氏,本想就此糊弄過去。不料,立刻有人追問道:「姜兄是出身長道房麼?若是長道房,便與姜隴州(姜謨)同宗了。」

  姜謨與太上皇李淵私交甚篤,曾任晉陽令,以隴州刺史致仕還鄉,聲望頗隆。

  姜修連忙搖頭:「並非長道房。」立刻又有人問道:「那想必定是上邦房了?」上邽房乃蜀漢大將軍姜維一脈,與殉國的左衛大將軍姜寶誼公同宗,也是一門顯貴。

  姜修面色微窘,訥訥道:「某————實是隴西房出身,並非本房。」

  話音落下,場中靜了一瞬。

  眾人臉上雖仍掛著客氣的笑容,眼神卻已有些微妙變化。有人隨口恭維道:「哦哦,原來也是名門子弟,不俗,不俗。」語氣平淡,卻唯獨聽不出多少真誠。

  姜修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態度上的疏離,心中自卑之感愈發深重。

  他下意識握緊了袖中的手。

  就在這時,舍門口有腳步聲響起。

  五人知道定是上官抵達,趕忙起身,整肅衣冠,垂手恭立。

  王珪與李昊兩人聯袂而入。姜修看到李昊時,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他印象中,李昊如今還只是太子侍讀,卻未料到會在此處相見,他這是來做什麼的?

  「諸生安好啊,在下李昊,今後與諸生共事,還請多多擔待。」

  李昊當先與眾人打了聲招呼,拿出一卷名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五人。逐一核對著來人的身份與籍貫,動作一絲不苟。核對完畢,李昊側身,恭敬地請王珪訓示。

  王珪神色沉靜地開口:「本官王珪,自前泰任太子右庶子,執掌右春坊。諸位入職本部,俱是精挑細選的人才。今後與吳國公搭檔,該當盡心竭力,共佐儲君————」

  他並無長篇大論。只是勉勵幾人,今後追隨李昊在東宮任事,務必盡心盡力,恪盡職守。直到這時,姜修方才知道,李昊竟就是他的直屬上司,唯一的太子司議郎!


  從太子侍讀到太子司議郎,連升五級?!這才多久?他才幾歲?!

  言罷,王珪先行離去,似還有他務處置。

  李昊恭送王珪出門,待其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方才轉身回到五人面前。

  姜修此時心頭隱隱激動起來。

  他已然明白,此番能調入東宮,定是李昊在背後舉薦運作。否則在一眾陝西貴族之中,哪裡能輪得到自己這等小官進入東宮?而自己與李昊卻是有香火情在的!

  李昊並未對姜修表現出特別的親近。他面向眾人,語氣公事公辦,開始介紹職責:「目下太子年幼,太子司議郎之責,主要在於兩塊。」

  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其一,掌東宮註記。我意安排一組兩人落實此事。每日我會將註記底稿帶來,需你等謄抄、重新整理,並加以簡要評點,供我最終審閱定稿。」

  話音落下,在場五人俱是精神一振,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他們皆知,執筆東宮註記意味著什麼。

  東宮屬官本就是朝中清望之選,而執掌東宮註記,更是清望至極。這不僅能在履歷上添上「文學之士」的頭銜以增名望,未來轉任他職,亦是一筆極重的資歷。

  況且,東宮註記歸檔後即成史料。

  未來國朝修史,這些史料的執筆人,自也有機會青史留名。

  姜修心中激動更甚,心中下意識以為李昊會因舊日香火情,將此事交託於他。

  不料,李昊目光轉向梁元,直接點明。

  「梁錄事才名在外,今後便先由你主責註記整理與初評,不知可否?」

  梁元矜持一笑,似乎對此早已篤定,仿佛一切都本該如此。

  他不慌不忙叉手行禮:「謝過明公信任,元必盡心竭力。」

  李昊又點了杜柏青從旁協助。餘下兩人在旁看著,面上難掩羨慕之色。姜修更是心頭極為失落,眼看著大好肥缺落入他人名下,隨後便是一陣陣的自嘲自卑。

  李昊隨即談及第二項要務。

  「其二,乃是輔助太子預聞政事。此事務需人手,協助整理門下省陸續送來的官員甲歷、奏疏、敕旨等文書。此項工作,由姜錄事,並你二人主理,可有異議?」

  姜修、賈齊、索毅三人連忙躬身領命,拜謝不已。上官面前,又是初見,誰敢輕易提出異議?只是相較於梁元、杜柏青所得的註記之職,他們心中多少是有些失望。

  預聞政事,聽上去雖與朝政相關。但李昊也說,太子年幼,不可能真的參與政事。眼下差遣似乎只是整理文書案牘的活計。與文吏整理甲庫檔案,似無太大分別。

  李昊似未察覺幾人細微的情緒變化。他隨即開始教授眾人制表、編碼與拼音之法。這些法子他在崇賢館已教過太子與縣主,在家中也已授課,如今顯得輕車熟路。

  五人都是識文斷字之輩,學得很快。

  只是邊學邊練習,愈發覺得此等工作瑣碎枯燥,更像書吏之職,難見遠大前程。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見眾人已大致上手。

  李昊停下講解,將姜修單獨喚出舍,「隨我去崇賢館,取第一批需整理的甲歷過來。」李昊說著,已當先朝外走去。姜修趕忙跟上。

  一路上,李昊都保持著沉默,只在前方引路。

  這沉默讓姜修覺得有些尷尬,心中惴惴。他沉吟片刻,終於小心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下官————多謝國公擢拔之恩。」

  李昊腳步未停,只是側頭瞥了他一眼,戲謔般地反問:「方才在廨舍中,我觀你神色,似有些失望?」

  姜修心頭一凜,背上瞬間沁出些冷汗。

  他連忙否認:「下官不敢!得入東宮,已是天幸,豈敢再有他想?」

  李昊笑了笑,語氣卻認真了幾分,「莫要小看了眼下分派給你的差事。若非你與我有些舊日香火情,這般重要的職司,我不會輕易交託。」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看過你的履歷,去歲科舉及第,這是極好的資歷。關隴著姓子弟多以門蔭進身,你能以進士出身躋身其中,足見不凡,切莫妄自菲薄。

  「跟著我好好做事,將來自有你的一番前程。」

  姜修聞言,心中重又振奮了不少。


  他連忙躬身,語氣誠懇:「下官謹記國公教誨,必竭盡所能,不負所托。」

  只是,他雖口中稱謝,心底卻並未將李昊的許諾太當回事。

  李昊只是剛剛襲爵平反,在朝中根基尚淺,並無多少勢力人脈。等他真能提攜自己,許以遠大前程,怕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了。

  兩人說話間,已到了崇賢館。

  步入館內,姜修便見一名華衣小少年正跪坐在案前,低頭書寫。姜修還在猜測這少年的身份,是不是崇賢館的某位士子,李昊卻已帶著他徑直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他聽李昊開了口,顯得頗為隨意道:「太子,今日的日記可寫完了?臣還得加以審閱呢,可切莫偷懶。須知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李承乾聞聲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怨念,「孤才八歲,每日上課要記筆記,下課還要寫這許多文字,如何快得起來?」

  李昊不以為意,反道:「年齡可不是藉口。孔融四歲便知讓梨,元嘉八歲時能一心六用,你呢?見賢當思齊,對比之下,殿下難道就不覺得慚愧麼?」

  李承乾與李昊廝混日久,早知他慣會擠兌人,小傢伙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那甘羅十二歲出使趙國,助秦國連下十餘城,立下不世功勳。」

  「國公你如今都十五歲了,又做了什麼?你不覺得慚愧麼?」

  李昊聞言,竟坦然搖頭,「一點也不慚愧。甘羅之責在於出使,我之責在於教你成材。大家都是各司其職,皆在努力履職,有何可慚愧之處?」

  身旁,姜修已聽得有些傻眼。

  吳國公與太子相處竟是這般隨意自然。言語間毫無臣子的恭謹畏縮,反倒透著一股兄長般的熟稔與————調侃。太子待人,原來這般隨和麼?

  這時,李承乾才似乎注意到姜修的存在。他蹙了蹙小小的眉頭,目光掃來。

  「你是何人?」

  姜修趕忙收斂心神,恭敬行禮,「下官姜修,新任右春坊錄事,拜見殿下。」

  李承乾微微頷首,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既在吳國公部下任事,今後便需認真,凡事切勿輕忽隨意。孤————必不虧待於你。」

  姜修再次拜謝,心中卻更覺迷茫。

  太子待人似乎並非總是這般隨和,這份特殊,似乎只對李昊一人而已。

  「走吧,上二樓。」

  李昊不再多言,引著姜修登上崇賢館二樓,李承乾則繼續在書寫日記。

  剛踏入二樓,姜修便又是一驚。

  此處竟有四名相貌清麗的年輕女子,正伏在案前,專注書寫。

  怎會有女子在此?

  而李昊竟似毫不在意,徑直走了過去。

  他可是外臣啊!此舉豈非犯忌?

  姜修一時目瞪口呆,只覺今日所見,不斷衝擊著他的認知。

  李昊走到一名女子身邊,隨口問道,「關中地區的官員甲歷,整理得如何了?」

  女子聞聲抬頭,見是李昊,唇角自然地掛上一抹淺笑。

  「已大致整理完畢,還待計算。」女子聲音輕柔,卻條理清晰。「目前初步看,關中地區的情形,與中樞相差無幾。若論比例,關隴士族出身者,還會更多一些。」

  「多多少?」

  「初步統計,至少會多十個百分點。」

  「唔,邏輯上講倒是合理。計算再用心些,昨日核對,你這裡可有一處錯誤。」從姜修的視角看去,只見那清麗女孩兒雙眸靈動地一轉,微不可察地吐了吐舌頭。

  她們,是宮中女官?連女官也能被吳國公指派麼?她們竟都似國公下屬一樣。

  這時,李昊對她道:「縣主,今日王公為我配屬的五名下屬皆已到任。」

  他側身,向李懷瑾示意姜修。

  「來,為你引見。這位是姜修,姜錄事,去歲及第的進士,國朝的青年才俊。」

  縣主?

  姜修心中一顫,這與國公下屬一般無二的女子,竟是大唐縣主?!

  還不等他消化驚訝,便聽聞李昊如此正式地介紹自己,姜修頓覺手足無措。

  他慌忙上前,躬身行禮,頭垂得極低,根本不敢稍稍抬起。


  「下————下官姜修,見過縣主,問縣主安好。」

  「姜錄事安好,」李懷瑾輕輕點頭,並未多言,便又低頭繼續處理手頭文書。

  李昊也沒再多言,隨口與旁邊女官問過,就自取了一摞已整理好的甲歷,遞給姜修,「這些是今日需首批處理的,你先帶回右春坊,按我所教之法整理摘錄。」

  姜修雙手接過,只覺那捲冊頗有分量。他不敢再多留,恭敬告退,捧著甲歷匆匆下樓,也不敢打擾還在凝眉對付日記的太子,自己返回右春坊。

  回到舍時,梁元正與其他幾人言笑晏晏,隨口討論著註記撰寫之事。他顯得頗為大方,慷慨朗聲道:「註記之事雖由我主理,然亦需諸位同僚襄助。」

  「日後若有所需,梁某必不吝請教,屆時還望諸位多多幫襯一二,感激不盡。」

  一番話,說得頗為漂亮,惹得其餘幾人都對他生出不少好感。

  姜修卻已無心理會這些寒暄應酬。

  他捧著甲歷抄本,默默坐回自己的案幾後,心中那份強烈的不真實感仍未散去。

  手指撫過粗糙的紙面,甲歷上的墨字清晰依舊。

  對付王君廓時,他便知李昊的厲害,頭腦清晰,邏輯嚴謹,行事幹練果決,頗有章法。但他更清楚,朝堂之上,僅憑個人才於,若無貴人提攜照拂,終究難成氣候。

  幹得再好,無非每年吏部考評時多得幾句「清勤」的評語,於升遷無大助益。

  可今日所見,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太子視李昊如兄,隨意談笑。縣主、女官竟都甘為其助力,國公除開自己等人之外,竟還能于禁中帶領女官們整理機密文書。陛下這是對他何等的恩寵信重?!

  即便面對那兩位身份特殊的人物,李昊舉止依舊自然從容,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這已遠非「幹練」所能形容。

  姜修隱隱感覺到,這位年輕的吳國公,背景與人脈遠比他表面所見的複雜深沉。

  其未來前途,恐怕不可限量。

  他看著面前堆積的甲歷,心中那個原本模糊的念頭,驟然變得清晰堅定。

  一定要把握住這次機會。

  緊緊抱住李昊這條大腿。

  他深吸一口氣,拋開所有雜念,攤開紙張,拿起炭筆。

  開始按照李昊所授之法,認真整理起第一份甲歷。

  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入,將廊舍內浮動的微塵映得清晰。梁元等人似還在隨口閒談,加深著彼此熱絡,姜修這裡卻書寫聲沙沙地響,漸漸成了此處唯一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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