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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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風吹雲走,光陰飛度,日頭一眨眼已在西垂,渭南縣卻是一片祥和。上午差役封路導致的些許風波漸次消弭,整個渭南都已再度沉寂,沒有再起半點波瀾。

  很快,城門將閉。天邊殘陽如血,城中武侯開始大聲喝,宣告著宵禁在即。

  四門的消息在不斷傳回,城中旅店、驛站左近的盯梢者也沒有報出任何異樣。

  張大敬、聞無隅、李望塵相繼無功而返,李昊的臉色愈發沉寂。

  這無非是兩種可能:

  第一,那個叫「邱致遠」的人極有耐心,已窺見李昊的布置,此時已潛伏下來。

  第二,對方壓根就沒來渭南,已徹底隱藏掉行蹤,甚至已掉頭回了新豐、長安。

  不論是哪種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這意味著對方必是個老江湖,行事謹慎,並未盲目衝動。

  新豐城中打草驚蛇,對方已開始警惕,很難再輕易捉人。

  光影自窗外透來,將李昊的雙眼漸漸隱入暗影之中。

  他驅散眾人,保持獨處,將下巴輕輕擱放在兩根拇指之上。

  這是最難辦的情況。

  今夜開始,李昊必須保持人手,看住驛站四周,以防對方渾水摸魚。

  明日、後日,王君廓從渭南到新豐,再從新豐到長安。一路上也必須想盡辦法派人盯緊,一路布控,以防邱致遠半路突然出現,與王君廓悄然碰頭。可這需要人手。

  李昊在渭南並無多少人手。

  那些防閤部曲目標太大,並且並非精銳、心腹,很難完成長距離的隱秘跟蹤布控。且這種大規模的行動,必是需要姜修、薛凌等人協助,他卻無權指揮姜修等人。

  現在眾人願意配合他,無非只是有報恩的由頭和立功的前景。一旦勞而無功,整個布置、封鎖會很快解體。時間拉得越長,人心就會越散,失敗的概率就會越大。

  而且,事後對李昊自己的反噬也會越重。

  今日與王君廓的聯繫只是一時權宜,可若是聯繫過度緊密,皇帝會如何去看,朝臣會如何去看?他日一旦王君廓叛亂,他此時與對方的接觸就將成為洗不脫的嫌疑。

  他在火中取栗,極可能弄巧成拙。

  該怎麼辦?

  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手背上輕輕敲擊,發出輕微的響聲。窗外武侯的吆喝聲漸遠,街道上傳來門板閉合的吱呀聲。夜幕如潮,渭南城正在陷入夜晚的寂靜。

  當屋外來人掌燈的剎那,李昊敲擊手背的食指停了下來。

  他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與此同時,渭南城外十里,一處鄉村人家。

  裝扮成商賈的邱致遠再度故技重施,以藉口找一處人家借宿,用假過所矇混過關。他靜靜坐在農舍的土床上,眼睛在漸次濃重的黑暗中睜著,聽著屋外的犬吠。

  逃出新豐後,他並沒有向渭南進發,即便已確認擺脫追兵,他也沒有盲目行動。

  已經出過意外,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他已經襲擊了官差,成了眾矢之的。更重要的是,直至現在,他也沒弄清楚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究竟是自己的身份已經泄露,還是自己反應過度,小題大做?

  不知彼不知己,百戰皆殆。

  他不能急著去見王君廓,否則反倒容易引火燒身,壞了大事。

  不過,他此時也很心急。為了做成大事,他早前奉命與王君廓打過幾次交道,更詳細查過對方的底細過往。他很了解對方—這是個疑心極重的惡人。

  王君廓年輕時天下尚未大亂,他便品行不端,經常偷盜。等他打算起兵為盜時,叔叔卻不同意。王君廓便誣陷鄰居與叔母私通,與叔叔一同殺死鄰居,亡命江湖。

  心狠手辣。

  隨後的歲月里,他也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不斷詐降偷襲,在隋軍、瓦崗軍、唐軍之間反覆橫跳。過往的盟友、戰友說叛便叛,這等奸詐之人是容不得等待的。

  他們的心裡裝不下什麼計劃,能裝下的只有他們自己。

  如果邱致遠再拖延幾日,沒能按約見到王君廓,將長安最新的情況,仙師最新的安排計劃同步給他,指不定王君廓會做出什麼事來。屆時牽一髮而動全身————


  對方與羅藝可不同。一旦決心逃亡,怕是不會再給他滲透、追擊與襲殺的機會。

  怎麼辦,明日要去冒險麼?

  邱致遠在心中反覆權衡,卻始終拿不定主意。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光影偏轉,又一輪新日凌空,雞鳴聲從遠處傳來。

  一夜天明,眨眼而已。邱致遠牽著馬早早離開村舍。他在路途中便開始喬裝改扮,將自己的臉設法塗黑,用碎發掩住刀疤,又用刀剔去頜下兩側的不少鬍鬚。

  在溪邊敲開薄冰,溪水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邱致遠仔細端詳,確認與原先的相貌已有很大不同。他又換了身商賈常穿的褐色圓領袍,戴上幞頭。他沒有直接前往渭南城,而是繞道向西,朝杜化驛的方向走去。

  他決意去見王君廓,但先要確認安全。

  辰時末,邱致遠來到杜化驛外一里處的一片小樹林裡。這裡地勢較高,可以遠遠望見驛站的動靜。他找了棵大樹,拴馬於下,自己登高后靠在樹幹上,開始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驛道上偶爾有車馬經過,揚起陣陣塵土。邱致遠很有耐心,眼睛始終盯著驛站方向,一動不動。已時中,馬蹄聲轟鳴傳來,百餘騎奔馳而至。

  隊伍很龐雜,除了百餘騎士外,還有大量馱運著物資的驢子夾雜其中。

  若無意外,就該是王君廓一行。

  對方在驛站前集體勒馬,嘈嘈嚷嚷、煙塵不斷,隨後在驛站歇腳。邱致遠在遠處觀望,並未發現有什麼異樣。驛站周圍沒有可疑之人,驛道上也沒有埋伏的跡象。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邱致遠並未急著現身,直到半個時辰後,百餘騎重新上馬,浩浩蕩蕩離開驛站。邱致遠也沒有急著去追,而是繼續觀察,確認王君廓一行身後別無盯梢。

  足足一刻鐘後,邱致遠騎馬朝杜化驛走去。驛卒多有些驕橫,見邱致遠一身商賈裝束,不耐的驅趕道:「私行人不得入騷,否則笞四十,莫來自找麻煩。」

  邱致遠連道不敢,只說好奇剛剛過去的是什麼貴人,看著好生威風,想要來探個熱鬧。說著,邱致遠便遞去五枚通寶。驛卒收下錢後,臉色緩和些許,如實相告。

  確認那就是王君廓一行,邱致遠道謝告辭,轉身離開。

  疑慮暫消,邱致遠決定加速去追。

  新豐城已露過形貌,他不敢貿然返回。越靠近長安,接觸王君廓便越是危險。杜化驛到新豐驛間,只有一座戲水驛。在戲水驛附近,才是他接觸王君廓的最佳位置。

  正午時分,邱致遠馳過戲水驛,恰見王君廓一行正自離開驛站。

  他沒急著動作,等隊伍又馳出一段距離,邱致遠催馬緩行,目光不時掃過道路兩旁。

  午後行路者不多,官道前後都暫無行人,左近有林間、有土坡,似也暫無危險。

  一路上都沒有問題,此時該也沒有問題。

  直至此時,邱致遠終於下定決心,這才一提韁繩,加速靠向隊列末尾,右手看似隨意垂在身側,離放於後腰處的短刃僅寸許之距。一路靠近,不再遮掩行藏。

  「兩位兄台,在下是遊方的醫人,有一副好藥想給都督掌眼,可否通稟?」

  馬背上,邱致遠保持著商人的笑容,道出請見的暗語。

  不出意外,兩人會再回問,隨後將他引向王君廓身旁。可出乎意料的,隊伍最後的兩人只是對視一眼,隨後緩下馬速,竟是將他截停在了原地,與隊伍越來越遠。

  邱致遠心中一動,眼角餘光瞥見官道旁的兩側林中、坡後開始不斷湧出人來,俱都精悍,竟是隱隱將他圍在當中。那兩個部曲盯著邱致遠,臉色漸漸顯得有些不善。

  剎那間,他一顆心沉了下去————

  劉樹藝在遠處林間現身,不斷調整著呼吸,下意識在衣衫上搓著手心。

  前方,隊伍之中,王君廓與李昊正並轡而行,隨口聊著過往經歷過的大戰往事。李昊是個很好的聽眾,不斷詢問、引導,並送上恰到好處的驚嘆,給足了情緒價值。

  可正在兩人越談越起興時,王君廓的一名心腹忽然打馬湊近,小聲提醒。

  「阿郎,後隊有些情狀。」

  王君廓回頭探看一眼,遠遠便發現正自四面八方包圍的人影,和隊伍後方留在包圍圈中的「行人」。他下意識又看向李昊,詢問道:「賢侄,又是你的手筆?」


  李昊看過一眼,「哦」了一聲,隨意道:「不錯,我一直要釣出這條尾巴。」

  「為何?」

  「與王公說過,有人要殺我,目下還沒有摸清情狀。正好,趁這次出來,露些破綻,讓對方露出馬腳。」李昊一臉快意,笑著道:「果然,對方上鉤了。」

  這話聽上去也符合邏輯,王君廓面上不露異色,可心下卻已警惕起來。

  李昊答得過於乾脆輕鬆,反倒讓他心底那根疑弦繃緊了一分。他臉上笑容未變,自光卻掃過李昊看似坦然的臉,又瞥向遠處被圍的人影和漸漸收緊的包圍圈。

  下一刻,馬嘶聲響得突兀,他驟然勒停了馬蹄,盯著李昊,咧嘴笑道:「既如此,我也助賢侄一臂之力,可好?」說話時,王君廓手掌已按住腰間橫刀。

  隨著他這一停,百騎部曲也同時勒馬,清脆的蹄音剎那頓住,耳畔只剩下了風聲與遠處林間的幾聲鳥鳴,天地間驟然一靜。整個隊伍顯得訓練有素、令行禁止。

  李昊的兩名部曲刻意留在隊尾。

  他一早就已布下埋伏,在設法釣這個「尾巴」。

  對方今日特意約自己同行————

  李昊到底安得是什麼心?真像他說得這麼簡單?

  即便李昊的話術能夠前後呼應,可王君廓卻不打算隨意放過這些疑點。

  生死攸關的大事,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似正常的小事之中。

  此時,李昊身周別無扈從,已被王君廓和他的部曲團團圍住。身後,邱致遠眉梢急抖,看著李昊的一眾防、部曲在慢慢收緊包圍圈,他已拔刀在手,準備一搏。

  官道上的塵土緩緩落下,陽光照得刀鋒泛起一點冷光。

  四周包圍上來的人腳步雖輕,踩在碎石上的細微聲響卻清晰可聞。

  李昊看著王君廓的雙眼,看著他眸中閃爍的不安、疑慮、暴躁,忽然一笑。

  李昊似極為輕鬆地說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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