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為大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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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為大事而來

  王君廓大步走入客舍,將兩名心腹喚入。他揮手屏退旁人,這才低聲吩咐。

  「一會兒派人,將驛站馬匹、糧鹽草料,能帶的盡數帶走。」他語速快而決絕,眼中寒光一閃,「至於驛丞驛卒————俱都除掉,務必不留後患。」

  兩人聞言對視一眼,都顯得有些緊張。他們跟隨王君廓日久,深知這位主帥的脾性。

  可今日這命令不同往常,一旦動手,便是公然反叛,將徹底與朝廷決裂。

  此時他們已在關中京畿,四面八方都是府兵精銳。

  其中一人深吸口氣,小心建議:「阿郎,還沒與仙師的人碰頭,事情或許還可轉圜。」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些許猶豫:「一旦殺人劫盜,我等立時就成叛逆了。」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語氣同樣謹慎:「我等一路西進已算輕裝簡行,朝廷不可能更快。」他試圖分析形勢,「幽州的布置應該還沒被發現,未必就到了這一步。」

  王君廓臉色卻愈發陰沉。他猛地一揮手,打斷了他們的勸說。

  「可一旦進了長安,我就再無脫逃的機會!」他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羅藝、羅壽都已死盡,李幼良不足以託付大事,他早晚也得暴露。

  「左遊仙前番帶話,只說讓我先入長安,靜待機會、小心蟄伏————」

  他踱了兩步,轉頭盯著兩人,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可如此一來,我此去長安,豈非自投羅網?」說著,他掰著手指數了起來,「想想李密、杜伏威、李子通————」

  「計劃已出紕漏,這一個個前車之鑑就在眼前,你們讓我拿命去試?」

  話說到這個份上,部曲也不敢再多言語。他們知道主帥心意已決,再勸也是無用。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一絲惶恐,只好低頭應命。

  他們對王君廓的謀劃介入太深,此時根本就沒機會抽身離去。

  其中一人想了想,復又低聲問道:「阿郎,如此一來,太過倉促。只怕隊中兄弟會有貳心。」他比了個切割的手勢,「是否提前甄別出來,以防萬一————」

  王君廓微微頷首,隨後卻又搖頭道:「不能耽擱。渭南已近長安,耽擱一刻都是危險。」他略作思忖,補充道:「先儘快逃出京兆,稍作裹挾。路上再尋機————」

  正說著,門外負責望風的心腹忽然貼近門邊,低聲稟報:「阿郎,驛丞來了。

  嗯?

  王君廓有所遲疑,不知此時驛丞進來所為何事。他對兩個心腹使了個眼色。

  兩人會意,立刻退至門邊侍立,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讓他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驛丞矮著身子,小步湊近,叉手行禮,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彭國公,今日可巧,吳國公正在渭南逗留。聽聞國公還朝下榻小驛,特來拜訪。」

  他欣喜稟報:「卑職不敢擅專,這才面請國公,未審國公是不是要見見?」

  吳國公?

  杜伏威之子?

  王君廓怔愣片刻,心中疑竇叢生。

  自己剛剛決定逃亡,此人就恰好來訪,這未免太過巧合。

  他為何要來見自己?還剛好是在今日?自己與杜伏威從無交集,莫非————

  他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掃過兩名心腹。兩人眼中也滿是警惕,其中一人微微搖頭,示意不可輕信。王君廓心中殺意升騰,但念頭一轉,又強壓了下去。

  不急,反正自己還沒有動手,此距長安也還有些距離。

  不如先見見,探探虛實再說。

  思索再三,他擺了擺手,「如此,見見吧。」驛丞如蒙大赦,趕忙應命,轉身小跑著去門口迎接。待其離開,兩個心腹立刻湊到王君廓身旁,臉上帶著不解和焦急。

  「阿郎,如何處置?」

  「此人來得蹊蹺,恐是有詐。」

  王君廓遲疑道:「我自知此子來得蹊蹺。且先聽聽他的來意再說。」他眯起眼睛,心中盤算著各種可能,「若是朝廷派來的,殺了便是。可萬一不是呢————」

  說到這,他又對兩人吩咐:「命兒郎們備好刀劍,弓弩上弦,馬匹餵飽,隨時準備衝殺。」他聲音冷厲,「若有異狀,聽我號令行事。」


  兩人應唯,匆匆出門布置。

  王君廓獨自在屋中踱了兩步,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這才大步向堂屋走去。

  一會兒工夫,王君廓在堂屋外見到了李昊。

  年輕人長得很俊秀,此時一身紫袍,身姿挺拔,儀態得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顯得極為尊重。他見到王君廓,立刻趨步上前,率先叉手行禮。

  「久聞彭國公乃當世名將,乃大唐開國功臣之最,生得威武嚴整。」李昊語氣誠懇,帶著幾分仰慕,「在下自幼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不凡,真乃國之干城。」

  王君廓毫無自得之色,此時他滿心滿眼都是戒備。

  這年輕人舉止沉穩得異乎尋常,而到來的時機,更是巧得令他心驚難定。

  不過,對方此來也好,能給他一個打探消息的機會,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消息。

  他抬手虛扶,引對方入堂屋席間,分賓主落座。王君廓隨口附和著誇了一句:「吳國公一表人才,少年英傑,亦是不凡。」他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吳國公今日來訪,不知所謂何事?」

  他目光銳利,映著炭盆明滅的火光,緊緊盯著李昊的臉。

  李昊似乎早有所料,臉上笑容不變。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故意向左右看了看,自光掃過堂屋內外肅立的幾名部曲,反問道:「彭國公,此間說話,可是方便?」

  「這些都是我的心腹部曲,足以信任。吳國公不妨直言。」

  李昊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既如此,在下便開門見山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在下是為大事而來。左公————托我來給王公帶句話。」

  王君廓臉色微變。面上卻努力維持平靜,只是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左公?左遊仙?

  他就是使者?!左遊仙何時拉得他也入伙?!

  王君廓故作疑惑,反問道:「誤?是什麼大事?」他皺起眉頭,顯得茫然不解,「左公又是何許人?吳國公此言,恕我聽不明白。」

  李昊聞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身體又向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王公,我話已至此,沒必要再做試探了吧?」

  他直視著王君廓的眼睛,緩緩道:「我義兄闞陵是被朝廷冤殺的。我父王、兄長,是被今上父子害死的。

  「我被沒入奚官整整三年,三年!王公知道這三年我是如何過來的麼?

  「血海深仇,王公問我是何大事?」

  說到這,李昊輕哼了一聲,帶著譏誚:「我出身江淮,王公問我左公是何人?」

  堂屋中只余炭火噼啪作響,火光在王君廓陰晴不定的臉上不斷跳躍。李昊卻仍平靜端坐,嘴角那絲微笑在晃動的光影里顯得難以捉摸。

  可下一刻,刀光登時映亮了他的雙眼,利刃瞬間搭在他的脖頸上。

  王君廓攥著橫刀,戲謔看著李昊,輕哼道:「豎子,安敢來此戲耍我?!」幾乎是在同時,兩名王君廓的部曲也同時抽刀、關門,堂屋中一時刀光晃動、殺氣四溢。

  驛站外,窄巷裡。

  一雙目光正透過門縫,緊盯著驛站大門。院中,縣尉姜修不知何時也已抵達,按著腰間橫刀顯得焦躁不安,對聞無隅抱怨:「你怎麼不勸勸國公?何其冒險?」

  聞無隅顯得滿臉無奈:「少府,是國公執意如此,我如何敢攔?」

  姜修聞言揮揮衣袖,也懶得再與他多費口舌。他本以為李昊此來不過只是要捉刺客,無非是要他配合捕盜而已。現在看,這分明又是一場事涉重臣的兇險大案。

  若王君廓當真要叛,李昊此時進入驛站,豈非自投羅網?

  聞無隅沖外面看看,對姜修小聲稟報:「少府,人都已到了,您看————」

  姜修無奈一嘆,點了點頭。

  渭南驛外,隸屬於渭南縣的白直、執衣、仗身、力士、弓手約二百人飛快集結。所有人都持著棍棒、軟弓,將渭南驛外幾個路口設卡封鎖,布設拒馬,驅退行人。

  表面看,這些人似乎只是在排查街巷,可實際上已隱隱將渭南驛包圍其中。

  只是,姜修心中根本沒底。


  就憑這些烏合之眾,豈能是王君廓麾下精銳的對手?

  吳國公,你到底在想什麼————

  堂屋裡,李昊臉上笑容未變,只是聲音沉了下來,「王公,何至於此?」

  王君廓將橫刀稍抬,逼得李昊揚起脖頸,他戲謔道:「好膽色,倒不愧是杜伏威之子。可惜,你身上破綻太多,此番白白斷送了性命。」刀刃鋒利,輕輕壓著肌膚。

  李昊看也沒看近在咫尺的橫刀,只是盯著王君廓,攤開手,眯眼笑道:「哦?不知我有何破綻可言?若我真是為此枉死,王公你也好歹該讓我死個明白。」

  王君廓哼道:「你可知,我與左遊仙早已約定了碰頭信使,那可不是你。」

  李昊白他一眼,似在看個傻子一般,他無奈道:「就這些?」王君廓聞言一室,將臉湊近,復又補充道:「而且,你也沒有攜見面信物,更沒有對上暗語!」

  「沒了?!」

  王君廓沉默下來,一時倒真有些氣弱,好像自己真在做什麼蠢事一般。

  「怎麼,這還不夠?」

  李昊「呵」了一聲,面帶不屑:「彭國公,我還真沒看錯你。」

  「什麼?」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李昊臉色忽而一變,壓抑著怒氣反問道:「你就不想想,這麼多時日過去,長安會出意外?你就不動腦想想,為何是我親身來此,而非是什麼別的旁人?」

  王君廓一愣,下意識問道:「為何?」

  「因為那人早已下落不明,一應信物、暗語恐已泄露。因為事到如今,只我來此才能取信於你。王公,咱們做的乃是大事,到底是形式重要,還是誠意重要?!

  「若我是朝廷一方所派,何必親自至此?逕自讓府兵圍住驛站,進來拿人不好麼?你如今不過是瓮中之鱉。」說著,在王君廓的遲疑中,李昊堅定地推開了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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