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賀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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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官局,戊字通鋪內。

  劉樹義瞪著眼睛看著黑洞洞的屋頂,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旁邊,劉樹藝閉著眼對他輕聲道:「莫再多想,早些睡下。明日大朝會,還有我等出力勞碌的時候。」

  劉樹義乾脆湊到兄長旁邊,小聲問道:「阿兄,你說李二郎他怎麼還不回來?他是不是行動了?他能成麼?」李昊這般久都沒有音訊,他現在愈發有些擔心。

  劉樹藝嘆口氣,也乾脆枕著胳膊,微微搖頭:「按理說,他不該倉促行動。他是與人同去長樂門的,他被人盯著,不可能有機會。我反倒是擔心,他是遭了意外。」

  劉樹義瞪大眼睛,驚呼道:「是汪明……」

  「噓!」

  劉樹義小聲道:「難道是汪明又遣人下了毒手?」

  劉樹藝沒有解釋,只是沉默片刻,勸解道:「莫再胡思亂想,你我如今什麼也做不了。只希望他李二郎吉人天相吧。睡!」說著,他牽著被角,狠狠翻過身去。

  可是,真能睡得著麼?

  人生最痛苦的事並非是沒有希望,而是希望就在眼前,卻生生又被折斷了。

  當李世民登基為帝時,劉樹藝一度歡欣鼓舞,以為父親即將平反昭雪,他們兄弟二人即將脫離賤籍。可一眨眼半年過去了,沒有任何變化,皇帝將他們忘了。

  劉樹藝已經心冷了一次。

  現在,李昊又來撩撥他,生生將一個本就不大的希望扎進了他的心頭。然而……

  黑暗中,聽著背後弟弟在唉聲嘆氣,劉樹藝瞪大眼睛,靜靜數著自己的心跳。

  長樂門,小院中。

  滿頭青絲解開,俱都攤在榻上。李懷瑾拉著絹被,同樣在看著空洞的黑暗。

  這一夜發生了太多事,想要毫無負擔的睡去,著實不易。此時李懷瑾是欣慰的,母妃剛剛表露出了對她的愛護、關切,雖然並非親生骨肉,可還是認她這個女兒的。

  她生母早喪,如今父親又已橫死,心中格外珍惜著親情。

  也因此,李懷瑾是忐忑的,她不知道李昊到底做了些什麼。為何會是東宮千牛備身程處默來救她?為何會引得長孫無忌親自來向她問話?他見到皇帝沒有?

  這傢伙若是犯下大罪,供了自己出來,母妃和妹妹們必也要受到牽連的!自己是怎麼昏了頭?竟真以為他有希望成功的?是因他的身世?還是因他所述的晉時史論?

  當時,就不該幫他……

  月上中天,皎皎如鏡。無眠之夜,總是顯得格外漫長。

  三更天末,顯德殿中銅漏滴答,筆尖在貢紙上沙沙響著,殿外夜色濃稠如墨。好一會兒,房玄齡擱下筆來,輕輕吹乾墨跡。旁邊,杜如晦、長孫無忌俱都微微頷首。

  李世民接過這份《追封息王海陵王詔》,終於也稍稍鬆了口氣,感慨道:「辛苦三位卿家了……」三人慌忙後退躬身,口稱「不敢」,隨後各自領了敕牒匆匆外出。

  窗外萬籟俱寂,家家都在安眠,可他們卻還有大量的事需要安排。

  子時已過,新年已至,時間已顯得愈發緊張。

  宮門早已下鑰,但在皇帝的特許金牌前自然不成阻礙。三小隊精銳的禁軍已奉命在嘉福門等候,隨後護持著三位重臣駕馬而行,三隊騎士風馳電掣地離開宮城。

  房玄齡要去拜訪太常少卿祖孝孫、秘書丞令狐德棻,以及那位心思難測卻位高權重的右僕射封德彝。此三人,或掌禮制,或典文書,或為宰輔,必須提前通曉聖意。

  至少,不能在大朝會上成為意外的阻礙。

  杜如晦則需聯絡侍中高士廉、右武侯大將軍尉遲敬德。既要協調好門下省、關隴貴族的意見站隊皇帝,更要掌握京城治安,命禁軍備好一應準備,確保絕無意外。

  長孫無忌的任務最重。

  他要依次拜訪聯絡太子少師蕭瑀、中書令宇文士及、宗正卿李孝恭以及司空裴寂。徹底打通中書省,確保詔令暢通,打通宗室、老臣,確保無人質疑。

  明日將是貞觀元年的第一次大朝會,決不能橫生波折。

  馬蹄踏碎了除夕的靜謐,騎影穿透了庭燎的火光。巡街候衛紛紛退避,緊閉的里坊大門轟然洞開。拍門聲催命似的響起,一座座重臣府邸內院的燈火被次第點亮。

  當四更的梆子聲隱約傳來時,討論、說服、震驚、猶豫……無數情緒正在長安各處上演。


  李孝恭送別長孫無忌,臉色顯得無比難看,負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長孫無忌走前給他透露了些許風聲。這位皇帝心腹行事謹慎,與他李孝恭的關係也並非多麼親密。那這個風聲顯然就是皇帝李世民暗中帶給他的話,暗含著敲打。

  杜伏威那個次子沒死成,而且即將繼國承家,皇帝知道了他的小動作,他要有所表示……「即便是這樣!」李孝恭咬牙嘟囔:「那筆資財,我也不可能吐出來。」

  自己憑本事弄來的財富,皇帝憑什麼一句話就要拿來送人情?

  李世民回到了麗正殿,毫無睡意。

  雖然已經定下了決策不容再改,可他還是在不斷推演著事情的走向,評估著明日頒布詔令後,朝堂、江湖都將會有怎樣的反應和變化,構思著需要備好的後手策略。

  他怕打擾長孫氏,乾脆沒回寢殿,只是在偏殿書房掌了燈,在榻上靜靜枯坐著。誰知,長孫氏卻已不知何時踏著白襪踱步過來,給他輕輕披了件外裳,動作輕柔。

  「怎還沒睡下?」李世民攥住了對方的手。

  「陛下未睡,妾怎睡得著?」她順勢坐在一旁,替李世民將外裳裹緊。

  「今夜,朕是睡不下了。」李世民苦笑一聲,攬著妻子道:「李昊這小兒,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是在除夕夜冒出來。他給朕講了些故事,都是晉時舊事。」

  隨後,李世民便將史冊故事及自己將做的一系列決策說給妻子知曉。長孫氏並非尋常女流,她是大隋名臣長孫晟的千金,自幼飽讀詩書,見識遠非常人可以媲美。

  只是聽完那些故事,長孫氏便已明白李昊想說什麼,明眸在燈火下頻頻閃爍。待聽完李世民的完整轉述,她更是顯得驚喜,「此策正當其時,妾為陛下賀。」

  「哦,賀從何來?」李世民問著話,卻又嘆了口氣,「朕,原本不是沒想過此事,卻只怕昔日秦府文武將士心中不甘。本是想著……再過上幾年的。誰料……」

  長孫氏攥著夫君手掌,搖頭低聲:「陛下英明神武,卻是當局者迷。

  「秦府重?天下重?」

  李世民眸光忽定,微微頷首。

  「妾一賀陛下得才,二賀陛下得計,三賀貞觀新年。」長孫氏起身行禮,笑語盈盈:「李昊年少才高,江山代有賢才。擇時不如撞時,此策於元朔前至,正昭貞觀新年氣象!

  「此是陛下之福,大唐之幸。」

  李世民哈哈一笑,意態酣暢。可隨即,他又有些遲疑,「此子確實年少才高。可也正因如此,朕……有些看不透他。」看不透的事情,往往並非驚喜,而是忌憚。

  長孫氏好奇問道:「陛下可與兄長聊過?他既已調查過,該知李昊底細。」

  李世民頷首道:「輔機說,杜伏威過世之後,其舊部中唯有戴義挺身而出,收養了李昊。李昊被沒入奚官後,也是戴義自始至終在竭力疏通,撫此遺孤。

  「若說李昊一身本事從何而來,只能是這戴義教導……可此人,名聲不顯。」

  長孫氏眨了眨眼,道:「陛下,妾剛剛已問詢過封君遵。他與妾評價戴義其人,說其少通縱橫之術,兵機韜略冠絕東南,贊其品性曰『義勵秋霜,誠貫白日』。」

  「哦?」李世民聞言挑了挑眉,頗為意外,這等評價可著實不低。長孫氏提醒道:「當年吳王(杜伏威)入朝不久,江淮旋即便叛。其麾下才俊或有埋沒。」

  見李世民微微頷首,她笑著道:「新年將至,陛下又平白多了一位才俊,可喜可賀。戴義德隆,足堪重任。李昊年少,若之後細心培養,未嘗不是國家棟樑。」

  李世民眉頭舒展,嘴角勾起。這話確實不錯,然則更難能可貴的是身邊人的心胸氣度。若是尋常婦人,此時怕已哭著叫囂必殺李昊以雪恨了。

  娶妻如此,夫復何求?

  想到自家太子和「海盜分金」的題目,他攬著妻子,再度若有所思。

  這一夜,註定有太多人難以安眠。

  崇教殿的偏殿內,李昊卻睡得極沉,雖然只是小小年紀,可呼嚕聲震天動地。門口,程處默與尉遲寶琳兩人瞪著眼睛,都是牙根痒痒,真想拎桶冰水進去澆醒對方。

  終於,在無數人的忐忑之中,在無數人的期冀之中,在無數人的懵懂之中……

  夜盡,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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