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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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這些便是司馬獻王(司馬孚)的傳記、重要記載摘編。」

  房玄齡出身清河房氏,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長孫無忌則是長孫晟之子鮮卑貴族。三人都是自幼博通史策,常好探古論今,對於晉史都是相對熟悉。

  三人分工配合,很快將主要的傳記、記載都找得齊全,一一呈送給李世民御覽。李世民一邊翻閱,一邊隨口對房玄齡問道:「玄齡,你認為,司馬孚其人如何?」

  房玄齡行禮沉吟道:「獻王風度宏邈,器宇高雅,內弘道義,外闡忠貞。」

  書冊之後,李世民抬眼看了看房玄齡,不置可否。轉而又問杜如晦,後者思忖道:「安平立節,雅性貞亮。」同往常一樣,杜如晦一貫惜字如金,言簡意賅。

  李世民沒有再去詢問長孫無忌,與前兩人相比,長孫無忌的史學功底還是差了一籌。他自顧自翻閱著眼前攤開的各種書本,沒有完整細讀,而是跳躍著進行搜尋。

  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輕輕合上雙眼。

  李昊所言,皆已一一驗證。

  李世民睜開眼,對三人道:「明日大朝會,朕欲為前太子、齊王追封、定諡、改葬……」李世民說的很慢,聲音也不算大,可聽在三人耳中卻無疑是石破天驚。

  玄武門之變有多麼敏感,再沒有人比這三人更加清楚。

  別管前因如何,道理如何,皇帝得以承繼大統到底是囚父泛舟、弒兄戮弟。一直以來,雖然朝堂定策寬宥了前太子、齊王餘黨,可追封、定諡這件事根本沒人討論。

  因為整個天下除了李世民自己,其他人根本沒有資格討論,連提都不能提及。

  這是紅線中的紅線、逆鱗中的逆鱗。

  也因此,前太子、齊王如今都是白身下葬,棺槨之中還俱都身首異處。

  今日皇帝是怎麼了?怎突然主動提起這件事?

  幾乎是一瞬間,長孫無忌便聯想到李昊。這些日子他幾乎天天與李世民相見,在此之前李世民根本沒有冒出過這等想法,回顧這段日子,李昊是唯一的變量。

  那小子到底與皇帝說了什麼?玄武門之變?他怎麼敢的?他竟是還成功了?

  回顧今夜種種,長孫無忌暗暗驚嘆,自己竟是小覷了那個少年?

  就在長孫無忌浮想聯翩之際,房玄齡已是率先回過神來,驚喜得連聲讚嘆道:「陛下英明!」房玄齡早已有此想法,只是一直不便獻策。他整理思緒,鄭重道:

  「陛下此舉,實為固本安邦、昭示天命之大略。其一,可正人倫、彰孝悌。若上皇得聞,必感欣然。既撫慰宗親之心,又示天下以寬仁,足可為萬世之表率。

  「其二,可安餘黨、收人心。陛下登基以來,雖寬宥太子、齊王舊部,然二人身後事未定、眾心必不得安。此番舊主得享哀榮,可徹底了結此樁舊怨,斷去餘毒。

  「其三,蓋棺而定論。諡號既定,眾疑頓消,天下再無齟齬!臣以為陛下此策,於情、於理、於勢,皆堪稱英明。」說到這,房玄齡瞥見案几上的書冊,忽有所悟。

  怪不得,陛下要查找晉時舊事。怪不得,要來詢問司馬孚的評價如何。

  晉時舊事,足可當前例參照啊。陛下並非是心血來潮。

  李世民微微頷首,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沉吟片刻,言簡意賅道:「陛下此舉,正其時也。然宜速、宜簡、宜靜。速則不生變,簡則眾不疑,靜則謗不興。請以宗正、禮部主理,不事張揚。

  「待禮成之後,天下自見陛下仁聖。」

  這時,長孫無忌已回過神,蹙眉問道:「可時間太緊了些,若明日大朝會便定策,必不能讓朝臣來評定諡號。可是……」評諡這事又是重中之重,最是繁瑣。

  惡諡還是美諡,可不光是決定兩人千秋萬載的身後名,更是要凸顯當今朝廷對待兩人的態度如何。進而會對於兩人之前的舊部、親友、功績都形成延伸影響。

  評諡向來都是慢工出細活,別看只有一兩個字,可是涉及的流程極為嚴謹,需要吏部考功司勘校死者行狀、太常寺博士根據事跡擬定諡號,尚書省再進行審議校準。

  最終,才能呈報皇帝裁決,並賜予諡號。

  然而明日是大朝會,可不是一般的早朝。年始大典,那是定國策、頒大政的。哪裡還有時間詳細分析、討論、校準?杜如晦說的是不錯,可急切之間怎麼「宜速」?


  李世民定調道:「克明(杜如晦)所言不錯,此事宜速,今夜我等定下便是。」

  三人對視一番,長孫無忌當先試探著問道:「為前太子定諡為『戾』如何?」不悔前過為戾、不思順受為戾、知過不改為戾。史書中,西漢武帝太子劉據是此諡。

  李世民果斷搖頭,「不行。」

  房玄齡試探著問道:「那,定為『靈』如何?」亂而不損為靈、不勤成名曰靈、好祭鬼神曰靈。李世民嘆了口氣,「吾兄不算亂國,只是……也不行。」

  三人飛快對視,從剛剛那句話中都聽出了不少意味來。對於弒殺兄長,陛下心中似還是抱有愧疚的。房玄齡提議道:「是否召安吉公(杜淹)、安豐公(竇誕)?」

  竇誕乃是太常卿,評定諡號算其本職工作。杜淹則極擅典章、禮制,對諡法一道更是信手拈來。不過,說完之後,他還是下意識瞥了一眼杜如晦,後者無動於衷。

  雖說同殿為臣,該當無所芥蒂,可畢竟,杜淹是害死了杜如晦兄長的罪魁禍首。

  李世民仍舊擺手道:「人多口雜,來不及了。」

  這……可就有些難辦。雖說是皇帝更加信任他們,可此時夜色已深,已過二更,再這般討論下去,大朝會前能討論出結果麼?且這還只是諡號,兩人封國還未定呢。

  再說,此事明日要上大朝會,不能出意外。他們必還得趁夜去與朝臣打好招呼。

  時不我待啊。

  這時,杜如晦忽而開口,道:「陛下,不如先定齊王,以『剌』為諡如何?」不思忘愛曰剌、復狠遂過曰剌、暴戾無親曰剌、暴慢九卿曰剌、不思安樂曰剌。

  幾乎一瞬間,李世民便點頭道:「好!」沒有絲毫猶豫。

  可也是在一瞬間,他下意識想起了些什麼,微微一愣。他側頭看了看長孫無忌,隨後有些遲疑道:「以吾兄為息王,諡號為『隱』。以李元吉為海陵王,如何?」

  息乃是古國之名,在潁川新息,地處中原腹地,定為「息王」是為李建成保留了親王爵位。而海陵則地處揚州,地勢高阜,雖然富庶卻地處東南一隅,有貶謫之意。

  如此封爵,同時也將李元吉的親王改為了郡王,包含臧否態度。而「隱」是中諡,隱拂不成曰隱、明不治國曰隱、懷情不盡曰隱、不顯屍國曰隱、見美堅長曰隱。

  三人眼前一亮,立時讚嘆道:「陛下英明!」李世民卻深吸了一口氣,並未太過欣喜。此刻,他腦海中翻湧的,卻是李昊那張文字大小不一,詞義狗屁不通的紙。

  他喃喃道:「是故意的?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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