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滿桂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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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二月二十三日。

  寅時三刻。

  天還沒亮,滿桂已經站在密雲以北的山谷里,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際。寒風吹過,刀一樣割在臉上,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三千人,三千匹馬,已經在這山谷里潛伏了三天。

  三天來,他們沒有生過一堆火,沒有搭過一頂帳篷。所有人就著乾糧和雪水,裹著毯子睡在山洞裡。馬匹也用布包著蹄子,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冷,是真的冷。

  二月塞外,夜裡能凍死人。

  但沒有人吭聲。

  這三千人,是從京營騎兵營里精挑細選出來的。

  京營騎兵營原本只有三千人——那是曹文詔從各營抽調精銳、練了半年的成果。滿桂一個一個親自挑,挑的都是騎術最精、刀法最狠、膽子最大的。挑完了,三千人一個不剩,全帶走了。

  曹文詔當時問他:「滿將軍,全帶走了,京城不留點?」

  滿桂說:「留什麼?這一仗,贏了什麼都有。輸了,留也沒用。」

  曹文詔沒再說話。

  此刻,三千人就藏在這片銀白的山谷里。

  「將軍。」副將陳忠從後面摸上來,壓低聲音,「弟兄們都安頓好了。有幾個新兵凍得夠嗆,但沒人吭聲。」

  滿桂點點頭。

  「糧草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的吃法,還能撐兩個月。馬料也差不多。」陳忠猶豫了一下,「將軍,咱們真的要在等兩個月?」

  滿桂沒有回答。

  他看著北方,沉默了很久。

  「陳忠。」

  「在。」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陳忠搖頭。

  滿桂指著前面那條山溝。

  「那條小路,往前走三十里,通到喜峰口外。地圖上沒標名字,知道的人沒幾個。皇上從孫承宗的舊地圖裡翻出來的。」

  陳忠愣住了。

  「皇上的意思是……」

  「等。」滿桂說,「等皇太極打完了林丹汗,從這條路退兵的時候,打他一下。」

  陳忠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三千人打幾萬人?」

  「誰讓你打了?」滿桂轉過頭,看著他,「打一下就跑。能殺多少殺多少,殺完就跑。別戀戰,別硬拼。」

  陳忠鬆了口氣。

  「末將明白了。」

  滿桂又望向北方。

  「皇太極,你快回來吧。末將等你很久了。」

  辰時,太陽升起來了。

  山谷里亮了起來,能看清四周的景物了。兩面是陡峭的山崖,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山溝。積雪覆蓋著枯草,偶爾有幾隻鳥飛過,叫幾聲又飛走了。

  滿桂站在山頂,看著下面那些裹著毯子的兵。

  有人醒了,正在悄悄活動手腳,不敢發出聲響。有人在餵馬,小心翼翼地從布袋裡掏出豆料,一把一把地餵。有人蹲在角落裡,就著雪水啃乾糧,啃得很慢,怕發出聲音。

  這些人,都是他從京營里挑出來的。

  有的跟了他好幾年,有的才剛認識。但不管是誰,此刻都安安靜靜地待著,沒有一個抱怨,沒有一個退縮。

  滿桂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陳忠。」

  「在。」

  「傳令下去,今天開始,分批放哨。一班五十人,兩個時辰一輪。剩下的睡覺、吃飯、餵馬。都小心點,別出聲。」

  陳忠點頭,下去傳令了。

  滿桂又望向北方。

  那裡,瀋陽城裡的皇太極,還不知道有人在等他。

  午時,太陽升到頭頂。

  山谷里暖和了一點。有人脫了毯子,開始活動筋骨。有人拿出馬刀,悄悄擦拭。有人湊在一起,無聲地比劃著名什麼。

  陳忠又摸上來。

  「將軍,周虎那邊有消息嗎?」


  滿桂搖搖頭。

  「沒有。」

  「那他……」

  「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滿桂打斷他,「別問那麼多。」

  陳忠不敢再問了。

  申時,太陽開始西斜。

  山谷里又冷了起來。有人裹緊了毯子,有人擠在一起取暖,有人輪流去餵馬。

  滿桂還站在山頂,一動不動。

  他的親兵送來乾糧和水,他接過來,幾口吃完,又繼續站著。

  酉時,太陽落山了。

  暮色四合,山谷里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巒變成了模糊的黑影,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

  滿桂正要轉身下山,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猛地回頭。

  一騎快馬從南邊飛奔而來,馬上的人穿著蒙古袍子,伏在馬背上,拼命抽鞭子。

  「是周虎!」陳忠喊了一聲。

  滿桂快步下山。

  周虎在谷口勒住馬,翻身滾下來,渾身是汗,臉上全是塵土。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滿……滿將軍,皇上的密令!」

  滿桂接過,拆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瀋陽消息,皇太極已決定三月中旬出兵科爾沁。此去少則兩月,多則三月。你部繼續潛伏,待命而動。若他回師時從此路過,打他一下。若不走此路,則相機行事。」

  落款是朱由檢的親筆,蓋著鮮紅的御璽。

  滿桂看完,把信貼身收好。

  「瀋陽那邊怎麼樣?」

  周虎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正黃、鑲黃兩旗已經調動了,說是要去打林丹汗。皇太極親自領軍,多爾袞、多鐸都跟著。城裡留的是阿敏,沒多少人。」

  「可靠嗎?」

  「卑職親眼看見的。」周虎說,「大軍調動,瞞不了人。滿將軍放心,這消息錯不了。」

  滿桂點點頭,拍拍他肩膀。

  「辛苦你了。回去告訴皇上,滿桂就在這兒等著。等皇太極回來,一定送他一份大禮。」

  周虎抱了抱拳,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里。

  滿桂站在谷口,望著北方。

  三月中旬出兵,少則兩月,多則三月。也就是說,皇太極最快也要五月底才能回來。

  還有三個月。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谷里那些裹著毯子的兵。

  三個月,夠他們把這山谷的每一塊石頭都摸熟了。

  「陳忠。」

  「在。」

  「傳令下去,從明天起,分批輪值。一半人休息,一半人熟悉地形。這條路,每一塊石頭都要記住。」

  陳忠點頭:「是。」

  夜深了。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山谷里一片銀白。

  滿桂還站在山頂,望著北方。

  他想起皇上說的話——

  「朕不管你殺多少韃子。朕只要你活著回來。」

  活著回來。

  他摸了摸臉上的刀疤,笑了。

  放心,皇上。

  末將會活著回來的。

  等皇太極回來的時候,末將一定送他一份大禮。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悠長而淒涼。

  滿桂轉身,下了山。

  山谷里,三千人,三千匹馬,靜靜地躺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他們在等。

  等皇太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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