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家與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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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一日,辰時。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乾清宮,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黃色的光影。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明媚的秋色,臉上卻沒有一絲輕鬆。

  昨夜,錦衣衛大牢里,來泰招了。

  那個首輔之子,在得知那三十個死士全軍覆沒之後,整個人就垮了。駱養性甚至沒來得及用刑,他就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知道的全說了。

  「張溥給了他五萬兩銀子,讓他做京城的內應。事成之後,還有十萬兩。他恨朕殺了他父親,所以一口就答應了。」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駱養性。

  「除了他,還有誰?」

  駱養性額頭貼地:「回皇上,那七個御史的家人也都招了。他們都是被來泰拉攏的,有的收了銀子,有的收了田地,有的是被來泰拿住了把柄。一共八個人,一個不漏。」

  朱由檢點點頭。

  「那三十個死士呢?」

  「也審完了。」駱養性說,「都是張溥從江南各地招募來的亡命之徒,有的是江湖上的混混,有的是被復社養著的打手,還有幾個是張溥的私兵。他們只知道來京城殺人,殺誰、為什麼殺,都不清楚。」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周阿狗呢?」

  「關著呢。」駱養性說,「按皇上的吩咐,單獨關押,好吃好喝伺候著。他老娘已經派人去接了,再有幾天就能到京城。」

  朱由檢點點頭:「這個人,留著有用。以後或許還能派上用場。」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摺子。

  「傳旨。來泰及七名內應,意圖謀反,證據確鑿。著即處斬,家產抄沒。」

  駱養性愣了愣:「皇上,來泰是首輔之子……」

  「首輔之子怎麼了?」朱由檢看著他,「首輔造反,兒子也跟著造反。一家子都反了,還留著過年?」

  駱養性不敢再說話,磕頭道:「臣遵旨。」

  「還有。」朱由檢頓了頓,「那三十個死士,除了周阿狗,其餘的全部處斬。讓他們的人頭,給張溥送回去。」

  駱養性抬頭:「送回去?」

  「對。」朱由檢說,「裝在箱子裡,送回蘇州,送到張溥家門口。讓他看看,他派來的人,是什麼下場。」

  駱養性咽了口唾沫:「是。」

  駱養性退下後,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陽光很好,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黃。遠處的宮牆上,有士兵在巡邏,身影在牆頭移動,像一個個小小的剪影。

  王承恩端來參湯,輕聲道:「皇上,喝口湯吧。」

  朱由檢接過,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入喉,驅散了一些寒意。他放下碗,又站到窗前。

  「皇上,您昨晚又是一夜沒睡……」王承恩的聲音裡帶著擔憂。

  朱由檢沒有回頭。

  「睡不著。」

  王承恩不敢再說話,只是悄悄退到一邊。

  朱由檢看著窗外,腦子裡卻在轉著別的事。

  張溥收到那三十顆人頭,會是什麼表情?會害怕?會憤怒?還是會更加瘋狂?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復社三千門人,遍布朝野。張溥只是其中一個,錢謙益、周延儒……那些人,都在暗處盯著他。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一個一個來。

  下午,朱由檢去了西苑。

  演武場上,李自成和曹變蛟正在對練。兩個人,兩把刀,你來我往,打得虎虎生風。旁邊圍了一圈學員,看得目不轉睛,不時爆發出喝彩聲。

  李過蹲在場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跟著叔叔的動作比劃著名。他年紀小,力氣不夠,但一招一式都很認真。

  朱由檢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沒有驚動他們。

  孫元化帶著幾個學員在鑄炮,火星四濺,煙霧騰騰。新鑄的紅衣大炮擺成一排,在陽光下閃著黑黝黝的光。

  朱由檢走過去,孫元化連忙跪下。


  「起來。」朱由檢拍了拍其中一門炮,「這個比上次的輕了?」

  「回皇上,輕了二十斤。」孫元化說,「臣改進了一下工藝,用鐵少了,但威力沒減。炮管加厚了後膛,不容易炸膛。」

  朱由檢點點頭:「好。多鑄。以後每個營都要配上。」

  「是。」

  他又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走到半路,迎面碰見滿桂。

  滿桂剛從城外回來,一身塵土,臉上還有汗漬。見皇帝,連忙跪下。

  「起來。」朱由檢看著他,「騎兵營那邊怎麼樣?」

  滿桂站起來,咧嘴一笑:「回皇上,練得差不多了。那幫小子,剛開始連馬都騎不穩,現在能列陣衝鋒了。」

  「傷亡呢?」

  「摔傷的有十幾個,不礙事。」滿桂說,「末將跟他們說了,現在摔,好過上了戰場被韃子砍。他們都明白。」

  朱由檢點點頭:「好好練。以後有用。」

  滿桂抱拳:「是!」

  晚上,朱由檢去了坤寧宮。

  周皇后正在燈下繡花,見他來了,連忙起身。

  「皇上今天怎麼這麼早?」

  朱由檢在她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周皇后看著他,輕聲道:「皇上今天心情不好?」

  朱由檢搖搖頭,又點點頭。

  周皇后不再問,只是放下針線,給他倒了杯茶。

  朱由檢接過茶,喝了一口。

  「皇后。」

  「嗯?」

  「你說,家是什麼?」

  周皇后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家……就是有人等你回來的地方吧。」

  朱由檢看著她。

  「有人等你回來,就是家?」

  周皇后點點頭:「臣妾在信王府的時候,每次皇上出去,臣妾就在家裡等著。想著皇上什麼時候回來,回來會不會累,要不要給皇上燉湯。後來進了宮,也是一樣。」

  她頓了頓,輕聲說:「皇上在外面忙國家大事,臣妾幫不上忙。只能在宮裡等著,給皇上做幾件衣裳,燉幾碗湯。這樣,皇上回來的時候,能有個地方歇歇。」

  朱由檢沉默了。

  他看著周皇后,看著她燈下的側臉,柔和而安靜。

  這個女人,十九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可現在,她每天都在宮裡等著他,等他回來,給他燉湯,給他做衣裳。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皇后。」

  周皇后抬頭看他。

  「這些年,辛苦你了。」

  周皇后的眼眶紅了,卻笑著說:「皇上說什麼呢。臣妾不辛苦。」

  那晚,朱由檢沒有走。

  他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久久沒有睡著。

  腦子裡一直轉著周皇后那句話——「有人等你回來,就是家」。

  是啊,有人等你回來,就是家。

  可那些戰死的士兵,有沒有人等他們回來?

  那些餓死的災民,有沒有人等他們回來?

  那些被他殺了的人,有沒有人等他們回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讓這個家散了。

  不能讓這個國亡了。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悠長而淒涼。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朱由檢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崇禎元年十月十一日。

  那些人頭,已經送往蘇州了。

  張溥,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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