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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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五日,丑時。

  李自成睡不著。

  躺在西苑的床鋪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孫元化講的火器,曹變蛟的刀法,還有那個年輕皇帝的話。

  「朕知道你以後會造反。但朕給你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

  他翻身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夜裡的西苑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演武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光影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月光灑在青磚地面上,泛著冷冷的白。

  李自成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把刀。

  木頭的,分量不輕。

  他握在手裡,試著揮了幾下。白天曹變蛟練刀的時候,他看過。那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衝著要害去。他自己揮的,軟綿綿的,像砍柴。

  「不對。」

  他停下,想了想,又揮了一刀。

  還是不對。

  「手腕要轉。」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李自成猛地回頭。

  曹變蛟站在場邊,手裡也拿著一把木刀。他走過來,做了個示範:「你看,刀不是用胳膊掄的,是靠手腕轉。這樣,力道才能透進去。」

  李自成看著他的動作,點了點頭。

  「試試。」

  李自成深吸一口氣,照著他的樣子,轉腕,揮刀。

  這一刀,明顯比剛才快了。

  曹變蛟笑了:「有悟性。再來。」

  兩個人,在場中一刀一刀地練著。月光下,木頭相擊的聲音,啪啪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練了半個時辰,李自成滿頭大汗。

  曹變蛟也出汗了,但臉上帶著笑:「好久沒這麼痛快地練過了。」

  李自成看著他:「你天天練?」

  「天天。」曹變蛟說,「我叔說了,一天不練,手生。三天不練,廢了。所以我一天都不敢歇。」

  李自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叔……是個什麼樣的人?」

  曹變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叔啊,是個瘋子。」

  「瘋子?」

  「打仗不要命那種。」曹變蛟說,「在關寧,大家都叫他曹瘋子。衝起來,誰都攔不住。後金那些韃子,見了他就跑。」

  李自成聽著,心裡有些羨慕。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你想打仗嗎?」曹變蛟忽然問。

  李自成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以前只想活著。」李自成說,「活著養娘,活著帶侄子。打仗這種事,沒想過。」

  曹變蛟點點頭:「那你現在可以想了。」

  李自成看著他。

  「在這兒,學本事,就是為了打仗。」曹變蛟說,「學成了,去打後金,去打那些欺負咱們的人。我叔說了,男人這輩子,要麼不打仗,要打就打痛快了。」

  李自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叔說得對。」

  兩個人,又練了起來。

  月亮漸漸西斜,演武場上的人影拉得更長了。

  遠處,一間屋子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燈光。

  李過趴在窗台上,看著演武場上的兩個身影。他睡不著,聽見外面有動靜,就爬起來看。

  是叔叔和曹變蛟。

  他們在練刀。

  月光下,叔叔的身影格外清晰。他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每一刀都用盡了全力。

  李過看了一會兒,悄悄拿起放在牆角的木棍,握在手裡,跟著叔叔的動作比划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他年紀小,力氣不夠,但一招一式都學得很認真。

  「手腕要轉。」他想起曹變蛟剛才說的話,試著轉了一下手腕。

  木棍揮出去,帶起一陣風。

  他咧嘴笑了。


  演武場上,李自成和曹變蛟練了一個時辰,都有些累了。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曹變蛟收了刀,「明天還要上課。」

  李自成點點頭,把刀放回架上。

  曹變蛟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李自成。」

  「嗯?」

  「你這個人,有意思。」曹變蛟笑了笑,「以後有空,多練練。」

  李自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他轉身準備回去,卻看見遠處有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窗台邊,手裡握著木棍,還在比劃。

  是李過。

  李自成走過去,輕輕推開他的房門。

  李過嚇了一跳,連忙把木棍藏在身後。

  「叔……你怎麼來了?」

  李自成看著他。

  「這麼晚不睡,在幹什麼?」

  李過低下頭,小聲說:「我……我在練刀。」

  李自成沒說話,走過去,把他手裡的木棍拿過來,看了看。

  那是一根普通的木棍,一頭已經被磨得光滑,是他平時練習用的。

  「練刀不是這樣練的。」李自成說。

  李過抬起頭,眼睛亮亮的:「那要怎麼練?」

  李自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明天我教你。」

  李過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

  李自成摸摸他的頭:「現在,睡覺。」

  李過使勁點頭,爬上床,鑽進被窩。

  李自成替他掖好被子,吹滅油燈,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裡,李自成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轉著今晚的事——曹變蛟的刀法,他說的那些話,還有李過那雙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老娘說過的話。

  「兒啊,你要是能出息,娘就是死也瞑目了。」

  出息。

  什麼是出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這裡,他有機會出息。

  遠處,演武場上的燈籠還在搖晃。

  月光灑在青磚上,一片銀白。

  文華殿裡,朱由檢坐在案前,批閱著今天的最後一份奏摺。

  王承恩站在一旁,無聲無息。

  「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丑時三刻了。」

  朱由檢揉了揉太陽穴,放下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西苑的方向。

  那裡,燈火已經暗了。

  但他知道,今夜,有人在練刀。

  他想起那張「救亡圖」上的名字——李自成。

  這個人,歷史上會造反,會打進北京,會逼死他。

  但現在,他在練刀,在學本事,在和他的侄子一起,努力活下去。

  朱由檢輕聲說:「李自成,朕給你這條路,你好好走。」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九月二十五日,西苑的演武場上,多了兩個練刀的人。

  一個大人,一個孩子。

  月光下,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長長地拖在青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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