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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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二日,辰時。

  朱由檢一夜未眠。

  文華殿的燭火燒了一夜,此刻只剩下短短一截,燭淚在銅盞里堆成了小山。案上攤著三封信——李邦華的、周奎的、畢自嚴的。旁邊還有孫承宗昨晚留下的那份《遼東防務疏》。

  窗外,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黃色的光斑。

  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宮牆。昨夜的風已經停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金色。

  「皇上。」王承恩端著參湯進來,輕聲道,「您一夜沒合眼了,喝口湯吧。」

  朱由檢接過參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傳孫承宗、郭允厚、王在晉、畢自嚴。讓他們巳時來見朕。」

  「是。」

  巳時,文華殿。

  四人跪了一地。

  朱由檢沒有叫他們起來,只是坐在案後,看著他們。

  一秒,兩秒,三秒。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都起來吧。」朱由檢終於開口,「賜座。」

  四人站起來,謝了恩,各自坐下。每個人都只坐了半邊屁股,身子前傾,隨時準備再跪下去。

  朱由檢看向孫承宗。

  「先生,昨晚那份《遼東防務疏》,朕看完了。寫得很好。但朕有一個問題。」

  孫承宗拱手:「皇上請問。」

  「先生說要固守寧遠、錦州,以關寧錦防線為根本。但朕在想——守,能守多久?一年?兩年?十年?」

  孫承宗愣住了。

  「後金在關外,每年秋冬都要來騷擾。朕的大軍,每年都要花幾百萬兩銀子守在那裡。守到最後,誰先撐不住?」朱由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先生,朕不想只守。朕想打。」

  殿內安靜了。

  孫承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皇上,以我朝現在的兵力,打不出去。」

  「朕知道。」朱由檢說,「所以朕要練新兵。朕要建新軍。朕要火器比後金多,騎兵比後金強,糧草比後金足。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朕等得起。」

  孫承宗的眼睛亮了。

  「皇上的意思是……」

  「練新軍。」朱由檢說,「京營糜爛,朕要整頓。關寧鐵騎是精銳,但不夠。朕要在京營之外,再練一支新軍。用新式火器,新式操練,新式陣法。三年後,朕要用這支新軍,把皇太極打回建州去。」

  孫承宗站起來,跪了下去。

  「皇上聖明!」

  朱由檢扶起他:「先生別急。朕還沒說完。」

  他看向王在晉。

  「王愛卿。」

  王在晉上前一步:「臣在。」

  「京營現在有多少人?」

  王在晉額頭冒汗:「回皇上,京營額兵十二萬,實際……實際不足八萬。」

  「能戰的有多少?」

  王在晉不敢答。

  「朕替你說。」朱由檢說,「能戰的,不足四萬。剩下的,都是吃空餉的、老弱病殘的、混日子的。對不對?」

  王在晉跪下了:「臣……臣有罪。」

  「起來。」朱由檢說,「你有罪,但不是現在治。現在朕要你辦一件事——從今天起,京營開始整頓。裁汰老弱,補足缺額,嚴加操練。三個月後,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兵。」

  王在晉磕頭:「臣遵旨!」

  朱由檢看向郭允厚。

  「郭愛卿。」

  郭允厚上前:「臣在。」

  「練新軍要錢。京營整頓要錢。遼東軍餉要錢。陝西賑災要錢。朕問你,錢從哪兒來?」

  郭允厚額頭冒汗:「這……這……」

  「朕告訴你。」朱由檢說,「從江南來。從鹽課來。從關稅來。從那些貪官污吏的家產里來。」

  他走到案前,拿起李邦華的信。

  「李邦華已經查出來了,江南每年被貪墨的銀子,少說一百萬兩。鹽課虛引、私關林立、隱田百萬畝。這筆錢,朕要全部追回來。一分都不能少。」


  郭允厚跪下:「臣……臣願為皇上分憂。」

  「不是分憂。」朱由檢看著他,「是你分內的事。戶部管著天下錢糧,這些錢本該在戶部的帳上。現在不在,是你的失職。」

  郭允厚不敢說話。

  「但朕不怪你。」朱由檢說,「以前的事,朕不管。從今天起,戶部要盯緊了。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要有帳。誰敢再貪,朕就讓他人頭落地。」

  郭允厚磕頭:「臣明白!」

  朱由檢看向畢自嚴。

  畢自嚴站在那裡,臉色微微發白。

  「畢愛卿。」

  「臣在。」

  「你弟弟在遼東立了功,朕要賞他。但你的事,朕還沒跟你算帳。」

  畢自嚴跪下了。

  朱由檢走到他面前。

  「你當了這麼多年戶部尚書,家裡有多少地?」

  畢自嚴額頭貼地,不敢說話。

  「朕替你算。」朱由檢說,「一千餘頃,折銀一百萬兩。你一年的俸祿是三百兩,一百年才三萬兩。那一百萬兩,從哪兒來的?」

  畢自嚴渾身發抖。

  「朕今天不查你。」朱由檢說,「因為朕需要你。你懂錢糧,會算帳,比你弟弟強。但你記住——你的帳,朕記著。什麼時候朕想查了,你跑不掉。」

  畢自嚴磕頭:「臣……臣明白。」

  「起來吧。」

  畢自嚴爬起來,垂首而立。

  朱由檢回到座位,看著四個人。

  「朕今天叫你們來,是把話說明白。」他說,「這個江山,是朕的江山,也是你們的江山。朕一個人守不住,要靠你們。但你們要記住——誰真心替朕辦事,朕不會虧待他。誰在背後搞鬼,朕也不會放過他。」

  四人跪下:「臣等明白!」

  「都起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三個月後,朕要看成果。」

  「是!」

  四人退下後,王承恩端來茶。

  朱由檢接過,喝了一口。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想起那三封信。李邦華的、周奎的、畢自嚴的。

  江南的錢,陝西的災,遼東的兵。

  三件事,都要辦。

  但最急的,是遼東。

  畢自嚴把寧遠穩住了,他才有時間去收江南的錢,去救陝西的人。

  這是輕重緩急。

  下午,朱由檢去了西苑。

  他想看看李過。

  那孩子正在練字,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旁邊的桌上放著幾張寫滿的紙,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進步。

  李過見他來了,連忙跪下。

  「起來。」朱由檢拿起他寫的字看了看,「有進步。」

  李過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朱由檢放下紙,看著他,「你叔叔那邊,有消息嗎?」

  李過搖頭。

  「還沒有。周老爺說,叔叔還在驛站,沒來。」

  朱由檢摸摸他的頭。

  「他會來的。」

  晚上,朱由檢回到乾清宮。

  周皇后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碗湯。

  「皇上。」她迎上來,「臣妾燉了湯,您喝點吧。」

  朱由檢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很柔和,眼神里滿是關切。

  「好。」

  他接過湯,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入喉,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好喝。」

  周皇后笑了。

  那晚,他喝著湯,聽周皇后說些宮裡的事。誰家的娘娘又吵架了,哪盆花開得好不好,太子今天笑了幾次。

  他聽著,心裡忽然平靜了很多。

  窗外,月光如水。

  崇禎元年九月二十二日,定策。

  練新軍,整京營,查江南,收人心。

  這條路,很長。

  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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