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帝師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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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一日,辰時。

  朱由檢正在文華殿批閱奏摺,王承恩匆匆進來稟報:「皇上,孫承宗孫大人在宮外求見。」

  朱由檢猛地抬起頭。

  孫承宗。

  帝師,天啟年間曾任兵部尚書、遼東督師,築寧遠、錦州等城,建關寧錦防線。因得罪魏忠賢,天啟五年辭官回鄉,閒居高陽。

  他派人去請,本以為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到,沒想到這麼快。

  「快請——不,朕親自去迎。」

  朱由檢放下筆,快步走出文華殿。

  剛到午門,就看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那裡。

  六十三歲的孫承宗,比朱由檢記憶中瘦了許多。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腰板卻挺得筆直。他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刀。

  看見皇帝出來,孫承宗跪下行禮:「臣孫承宗,叩見皇上。」

  朱由檢連忙上前,雙手扶起:「先生快請起。朕盼先生久矣。」

  孫承宗站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感動,但很快就斂去。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皇帝,目光裡帶著審視。

  「皇上召老臣來,不知所為何事?」

  朱由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拉著他的手,往文華殿走去。

  「先生一路辛苦。先歇口氣,朕慢慢說。」

  文華殿裡,茶已沏好。

  孫承宗坐下,只坐了半邊椅子。朱由檢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先生這一路,走了幾天?」

  孫承宗道:「回皇上,老臣接旨後第二天就啟程,晝夜兼程,共走了八日。」

  朱由檢點點頭:「辛苦先生了。」

  他站起來,走到案前,拿起一疊奏摺和密報,遞給孫承宗。

  「先生先看看這些。」

  孫承宗接過,一頁頁翻看起來。

  第一份,戶部奏摺——國庫空虛,遼東欠餉四月。

  第二份,兵部奏摺——邊關吃緊,軍心浮動。

  第三份,陝西巡按奏報——延安大旱,饑民易子而食。

  第四份,揚州抄家的案卷——三十四顆人頭,二百萬兩髒銀。

  第五份,李邦華的密報——鹽課虛引、私關林立、隱田三十萬畝。

  第六份,魏忠賢的密報——復社張溥,與朝中大臣往來密切。

  第七份,畢自嚴從遼東送來的奏報——寧遠兵變被掐滅,叛徒李應魁被處決。

  孫承宗一頁頁看下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驚。

  看到最後一份,他抬起頭,看著朱由檢。

  眼神里,已經不再是剛進門時的審視,而是……震驚。

  「皇上,這些……」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些都是這兩個月的事?」

  朱由檢點點頭。

  孫承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那些奏報,站起來,跪了下去。

  「臣……有眼無珠。」

  朱由檢連忙扶起他:「先生這是做什麼?」

  孫承宗站起來,眼眶微紅:「老臣在鄉間,聽人說新君年幼,朝政被魏忠賢把持。老臣以為……以為皇上只是個傀儡。今日一看,老臣錯了。」

  朱由檢搖搖頭:「先生沒錯。朕剛登基時,確實是傀儡。」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孫承宗。

  「國庫只剩八十七萬兩,遼東欠餉四月,陝西人吃人,後金在關外虎視眈眈。魏忠賢來試探,朕讓他跪了三秒。那些御史彈劾,朕讓他們閉嘴。兩淮鹽運司十七個官員貪墨,朕砍了他們的頭。」

  他轉過身,看著孫承宗。

  「先生,朕不是來當皇帝的。朕是來還債的。」

  孫承宗愣住。

  朱由檢走到他面前,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遞給他。

  「先生看看這個。」

  孫承宗接過,低頭看去。

  紙上寫著一串名字——


  孫傳庭、盧象昇、曹文詔、秦良玉、袁崇煥、洪承疇、左良玉、祖大壽、吳三桂……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著他們的現任職務和履歷。

  孫承宗的手又開始抖。

  這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認識。有的在朝,有的在野,有的在邊關。但這個十七歲的皇帝,怎麼會知道這些人?

  「皇上,這……」

  朱由檢看著他,眼神平靜。

  「朕知道先生想問什麼。朕暫時不能回答。但朕可以告訴先生——朕需要這些人。需要他們替朕守遼東,需要他們替朕賑陝西,需要他們替朕管江南。」

  他頓了頓。

  「先生,你願意幫朕嗎?」

  孫承宗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十七歲的皇帝,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少年的稚氣,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一種……沉重的、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背負著什麼。

  孫承宗忽然想起一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他跪下了。

  「臣孫承宗,願為皇上效死。」

  朱由檢扶起他。

  「先生,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著。活著替朕管軍機處,活著替朕看遼東,活著替朕盯著那些人。」

  孫承宗抬頭。

  「軍機處?」

  朱由檢點點頭。

  「朕要設一個衙門,專門管軍務。繞過內閣,直接對朕負責。先生是帝師,懂遼東,懂兵事。這個衙門,朕想請先生掌總。」

  孫承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皇上,內閣那邊……」

  「會鬧。」朱由檢說,「但朕不怕他們鬧。」

  孫承宗看著他,忽然笑了。

  「皇上,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講。」

  孫承宗道:「皇上行事果決,殺伐果斷,這是好事。但老臣斗膽說一句——朝堂不是戰場,殺人不是唯一的辦法。有時候,留一個人,比殺一個人更有用。」

  朱由檢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先生說得對。朕記下了。」

  孫承宗告退後,朱由檢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

  方正化端來參湯,輕聲道:「皇上,孫大人……可用嗎?」

  朱由檢點點頭。

  「可用。可信。」

  他頓了頓,又說:「正化,你記住——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你給他錢,他替你辦事。一種人,你給他信任,他替你賣命。孫承宗是第二種。」

  方正化低頭:「奴才記住了。」

  窗外,陽光正好。

  帝師進京了。

  他等了很久。

  現在,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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