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黑風高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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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三,戌時三刻。

  月黑風高。

  朱由檢站在乾清宮東側的角門前,身上穿著那身早就備好的太監服——青色袍子,沒有品級標記,袖口洗得發白,混在人群里誰也認不出來。

  方正化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盞熄滅的燈籠。他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握著燈籠杆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皇上。」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朱由檢沒回頭。

  「奴才自己去。」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他。

  方正化跪下了。膝蓋砸在青石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皇上萬金之軀,萬一有個閃失,奴才萬死莫贖。魏府那邊,奴才帶人去,保證把事辦妥。皇上就在宮裡等消息……」

  朱由檢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緊張。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夜色里泛著微微的光。

  「你知道魏忠賢府上有多少護院嗎?」

  方正化抬頭。

  「明面上五十。暗地裡還有多少,朕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你知道魏忠賢身邊養了多少死士嗎?你知道他書房裡藏著多少機關嗎?你知道他從萬曆年間就在宮裡當差,見過多少大風大浪嗎?」

  方正化說不出話。

  「你去。他見了你,第一反應不是怕,是猜。誰派你來的?皇帝是什麼意思?試探?還是真要動手?他會跟你周旋,會試探你,會拖延時間,然後派人去查。」朱由檢俯下身,「等他把你的底細查清楚,今晚的事就辦不成了。」

  方正化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但朕去,不一樣。」朱由檢直起身,「他看見朕,就知道沒有退路了。七百萬兩,一個子兒都不會少。」

  他系好腰帶,拍了拍袍子。

  「走。」

  從角門出了乾清宮,外面已經等著二十個黑影。都是方正化從信王府舊人里挑的,個個武功不錯,忠心可靠。他們穿著黑衣,臉上抹著鍋灰,腰間別著短刀,站在牆根的陰影里,像二十尊雕像。

  沒人說話。

  方正化打了個手勢,二十人無聲跟上。

  夜裡的紫禁城安靜得像一座墳墓。白天裡那些喧囂的太監、宮女、侍衛,此刻都像消失了一樣。只有巡邏的禁軍偶爾經過,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過,又被影衛提前避開。

  一行人貼著牆根走,繞過三隊巡邏的禁軍,摸到東華門。

  守門的太監已經被買通。見他們來,也不多問,只是打開側門,讓他們出去。

  出了宮,就是京城的大街。

  這時候的北京城,夜裡是要宵禁的。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經過,悠長的吆喝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朱由檢一行人貼著牆根走,繞過一隊隊巡邏的兵丁,往燈市口大街的方向摸去。

  魏忠賢的府邸在那裡。

  五進的大宅子,占地十幾畝,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用金線繡著「魏」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朱由檢站在對面的暗影里,看著那兩盞燈籠。

  「裡面多少人?」

  方正化低聲道:「明面上護院五十。暗地裡還有多少,摸不清。但今晚魏忠賢在府里,下午進去後就沒出來。」

  「能進去嗎?」

  「能。但要時間。」

  朱由檢看了看天色。

  「給你一炷香。」

  方正化打了個手勢,二十個黑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朱由檢靠在牆根,看著對面的魏府。

  腦子裡閃過那些畫面——揚州,八十萬人頭落地。嘉定,孕婦被剖腹。江陰,十七萬人只剩五十三口。

  那些屠刀,需要銀子來鑄。那些士兵,需要銀子來養。那些城牆,需要銀子來修。

  魏忠賢的七百萬兩,夠遼東四個月的軍餉,夠陝西一年的賑災,夠買無數人的命。

  一炷香後,方正化回來了。

  「好了。」


  朱由檢直起身。

  翻牆進去的時候,朱由檢才意識到這宅子有多大。穿過兩進院子,繞過一座假山,才看到書房裡的燈光。門口倒著兩個護院,影衛的人正守著。

  「魏忠賢在裡面?」

  「是。一個人。」

  朱由檢推開書房的門。

  魏忠賢正在燈下看信,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朱由檢的那一刻,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信從他手裡滑落,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皇……皇上……」

  朱由檢走進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方正化守在門口,把門關上。

  魏忠賢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肩膀在抖,後背在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下來,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朱由檢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殿內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噼啪聲,能聽到魏忠賢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一炷香。

  兩柱香。

  三柱香。

  魏忠賢的膝蓋已經跪麻了,後背的衣服被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抬頭。

  「廠臣。」朱由檢終於開口。

  魏忠賢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起來。」

  魏忠賢爬起來,卻不敢坐,只是垂首站著。他的腿在打顫,站都站不穩。

  朱由檢看著他的眼睛。

  「朕來借點東西。」

  魏忠賢愣住。

  「錢。」朱由檢說,「朕知道你貪了不少。朕不怪你。現在朕需要錢。遼東欠餉,陝西大旱,國庫空了。借七百萬兩。」

  魏忠賢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借了朕的錢,你還是廠臣,還是九千歲。東廠還是你的,錦衣衛還是你的。朕只拿錢,不拿人。」

  魏忠賢跪下了。

  「皇上要多少,老臣……老臣都給。」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七百萬兩。明天一早,朕會派人來取。你放心,不會有人知道錢去了哪兒。朕會說,這是你魏忠賢為朝廷捐的。」

  魏忠賢抬頭,眼神複雜。

  朱由檢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廠臣,朕說話算話。你幫朕這一次,朕保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但有一件事——如果讓朕知道,你把今天晚上的事說出去,或者你在背後搞什么小動作——」

  他沒有說完。

  但魏忠賢已經渾身發抖,重重磕頭。

  「老臣不敢!老臣死也不敢!」

  朱由檢直起身,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回頭。

  「那些信,燒了。」

  出了魏府,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朱由檢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回到宮裡的時候,已經是丑時三刻。

  朱由檢脫掉那身太監服,坐在床邊。

  方正化端來一碗參湯,放在案上,然後退到門外。

  朱由檢端起參湯,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入喉,驅散了一些寒意。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今晚的畫面——魏忠賢慘白的臉,抖得像篩糠的身子,跪在地上磕頭的聲響。

  七百萬兩。

  到手了。

  但真正的仗,才剛剛開始。

  他想起那張絹布上的名字。孫傳庭、盧象昇、曹文詔、秦良玉、袁崇煥、孫承宗。

  那些人,都需要錢。練兵要錢,打仗要錢,守城要錢。那些歷史上戰死的人,如果能多一分錢,多一顆糧,多發一個月餉,會不會就不用死?

  他不知道。

  但他想試試。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悠長而淒涼。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朱由檢躺到床上,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帳頂。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時候,他是秦天,是外貿公司CEO。每天處理的是訂單、貨款、供應鏈。最大的煩惱是客戶拖欠貨款,銀行抽貸。

  現在,他是崇禎。要處理的是饑荒、叛亂、外敵。最大的煩惱是怎麼讓這個帝國活下去。

  他翻了個身。

  快了。

  快了。

  從明天起,這個帝國,要換個活法。

  崇禎元年九月初三,七百萬兩,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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