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闌珊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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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變冷了。

  清華園裡的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一片,踩上去沙沙作響。

  學生們都換上了厚實的冬裝,說話時嘴裡呵出白氣,在清冷的空氣里飄散。

  周三下午,沈闌珊剛上完比較文學課,抱著課本從教學樓出來。

  陽光稀薄地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

  她低著頭走路,心裡想著那首給顧尋的詩。

  已經三天了,他還沒有任何回應。

  是沒看懂?

  還是看懂了但不知道怎麼回應?

  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正想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闌珊。」

  沈闌珊抬起頭,看見母親錢惠珍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著米白色圍巾,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

  手裡拎著一個皮質公文包,看樣子是剛從某個會議現場過來。

  「媽?」

  沈闌珊有些意外。

  「您怎麼來了?」

  「來清華開個教學研討會,剛結束。」

  錢惠珍打量著女兒,眉頭微皺。

  「怎麼穿這麼少?

  天冷了,要多加件衣服。」

  「不冷。」

  沈闌珊走到母親身邊。

  「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要過來?」

  「臨時決定的。」

  錢惠珍說。

  「晚上帶你和你的室友們回家吃飯。

  我多準備了幾個菜。」

  沈闌珊心裡一頓。

  回家吃飯。

  這意味著母親要見她的室友們,要在那個布置得典雅得體的家裡,展示沈家的生活狀態和社交禮儀。

  「媽,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

  錢惠珍拍拍女兒的手。

  「你在學校,室友們照顧你,我該謝謝她們。

  況且。」

  她頓了頓。

  「宋知夏和林舒月的父母我都認識,請她們吃個飯沒什麼的。」

  沈闌珊知道,母親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

  她點點頭。

  「那我先回宿舍跟她們說一聲。」

  「去吧。

  六點鐘,我在校門口等你們。」

  回到304宿舍,沈闌珊把母親要請客的事說了。

  宋知夏正在試穿新買的毛衣,聞言轉過身。

  「去你家吃飯?

  好啊!我好久沒去你家了!」

  林舒月從書桌前抬起頭,有些猶豫。

  「這……會不會太打擾了?」

  「不會的,我母親特意準備的。」

  沈闌珊說。

  「大家一起去吧。」

  陸葳蕤靠在床頭看書,輕聲說。

  「我就不去了,醫生囑咐要按時休息。

  而且晚上要吃藥,不方便在外面待太久。」

  「那給你打包一些清淡的菜回來。」

  沈闌珊說。

  傍晚六點,沈闌珊帶著宋知夏和林舒月來到校門口。

  錢惠珍已經在等著了,她叫了一輛計程車。

  上車後,錢惠珍對司機說了地址。

  車裡,錢惠珍和幾個女孩閒聊。

  她問宋知夏父親最近的研究進展。

  宋父是中科院的研究員。

  她問林舒月母親在出版社編輯的叢書進度。

  林母是人民出版社的資深編輯。

  語氣溫和得體,既保持了長輩的親切,又不失知識分子的矜持。


  沈闌珊坐在母親身邊,靜靜地看著窗外。

  BJ的夜晚來得早,六點天色已經全黑了。

  街燈次第亮起,車流如織。

  她知道,此刻顧尋可能在圖書館寫作,可能在宿舍看書,也可能……在想怎麼回應她那首詩。

  想到這個,她的心又亂了。

  車子駛入一個高檔小區。

  這裡環境清幽,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槐樹,雖然葉子已經掉光,但枝幹遒勁,在夜色中別有一種肅穆的美。

  樓都不高,紅磚灰瓦,透著歲月的痕跡。

  沈家在五號樓三層。

  推開門,暖黃色的燈光流瀉出來,帶著家的溫暖氣息。

  客廳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一套深棕色的皮質沙發,一個書櫃占滿了整面牆,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書籍。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父親的朋友們送的。

  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母親喜歡在書房點檀香。

  「隨便坐,別客氣。」

  錢惠珍脫下大衣掛好。

  「飯菜很快就好。」

  三室一廳,一間是父母的主臥,一間是她的房間,還有一間是書房。

  她的房間還保留著高中時的樣子。

  書桌上擺著檯燈和文具,書架上塞滿了中外文學名著,床頭貼著幾張她從雜誌上剪下來的詩歌。

  「你的房間真整潔。」

  林舒月輕聲說。

  「都是我媽收拾的。」

  沈闌珊笑了笑。

  「我自己住的時候,可沒這麼整齊。」

  正說著,錢惠珍在客廳叫她們。

  「吃飯了。」

  餐廳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菜。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蚝油生菜、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碟切得整齊的醬牛肉。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緻,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你們喜歡吃什麼,就做了些家常的。」

  錢惠珍說。

  「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一樣。」

  幾個女孩在餐桌旁坐下。

  錢惠珍給她們盛了米飯,又夾菜到她們碗裡。

  鱸魚鮮嫩,排骨入味,生菜清脆。

  宋知夏吃得津津有味,連聲誇讚。

  「錢阿姨的手藝真好!」

  「都是家常便飯,比不上外面的飯店。」

  錢惠珍笑了笑,轉向沈闌珊。

  「闌珊,你最近學習怎麼樣?」

  「挺好的。」

  沈闌珊說。

  「這學期選了王老師的比較文學專題,很有收穫。」

  「王老師我認識,學術很紮實。」

  錢惠珍點點頭。

  「你跟他多學學,沒壞處。」

  她頓了頓,像是隨意提起。

  「對了,你陳叔叔家的兒子陳默,前幾天從劍橋回來了。

  他在那邊讀的比較文學碩士,明年畢業。

  昨天來家裡坐了一會兒,還問起你呢。」

  沈闌珊夾菜的手頓了頓。

  陳默。

  父親同事的兒子,比她大兩歲,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兩家是世交,父母們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要是兩個孩子能在一起,那就是親上加親。

  「他回來了?」

  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嗯,回來辦點事,過幾天又得回去。」

  錢惠珍說。

  「他學術做得不錯,導師很看重他。

  你爸說,要是你想出國讀研,可以讓陳默幫忙推薦導師。」


  宋知夏和林舒月都停下了筷子,安靜地聽著。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出國。」

  沈闌珊輕聲說。

  「出國看看總是好的。」

  錢惠珍的語氣依然溫和。

  「現在國內也在改革開放,出去學習國外的先進理論和研究方法,回來才能更好地做研究。」

  她給沈闌珊夾了塊排骨,繼續說。

  「陳默這孩子不錯,有學識,有教養,家庭背景也好。

  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記得嗎?」

  「記得。」

  沈闌珊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米飯。

  「有時間可以多聯繫聯繫。」

  錢惠珍說。

  「你們都是學文學的,有共同話題。

  互相交流,對學習也有幫助。」

  沈闌珊知道,母親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陳默是「合適」的選擇。

  家世相當,教育背景相似,專業方向一致。

  父母們樂見其成,社會眼光也會認可。

  而她心裡那個人。

  顧尋。

  在母親看來,恐怕連「選項」都算不上。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錢惠珍偶爾問宋知夏和林舒月一些問題,把話題岔開,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始終瀰漫在空氣里。

  吃完飯,錢惠珍又拿出水果和點心。

  幾個女孩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聊了會兒天。

  八點半,錢惠珍叫了車送宋知夏和林舒月回學校。

  送走室友們,家裡只剩下母女倆。

  錢惠珍收拾著餐桌,沈闌珊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洗潔精的泡沫在盤子上堆起又破碎。

  「闌珊。」

  錢惠珍擦著桌子,聲音從餐廳傳來。

  「你爸前幾天跟我說,你想帶一個同學回家吃飯。」

  沈闌珊的手一滑,盤子差點掉進水池裡。

  她穩了穩心神,繼續洗著盤子。

  「是個男同學,叫顧尋,是嗎?」

  錢惠珍的聲音依然平靜。

  「是。」

  沈闌珊說,聲音有些乾澀。

  「什麼樣的人?」

  「清華中文系的,也在寫作。」

  沈闌珊說。

  「很有才華。」

  「家裡什麼情況?」

  這個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沈闌珊關掉水龍頭,廚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怦怦的,很響。

  「甘肅農村的。」

  她最終說。

  「家裡條件一般,但他很努力,也很優秀。」

  錢惠珍走進廚房,接過女兒手裡的盤子,用干布仔細擦乾。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斟酌措辭。

  「闌珊。」

  她終於開口。

  「你知道我和你爸對你的期望。」

  「我知道。」

  沈闌珊說。

  「但我也有自己的選擇。」

  「選擇?」

  錢惠珍把擦乾的盤子放進碗櫃,轉過身看著女兒。

  「你才二十歲,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選擇嗎?

  感情的事,不能只憑一時衝動。」

  「我不是衝動。」

  沈闌珊抬起頭,看著母親。

  「我認真考慮過。」

  「考慮過什麼?」

  錢惠珍問。

  「考慮過你們兩個成長環境差多遠?


  考慮過將來要面對的現實問題?

  考慮過兩個家庭怎麼相處?」

  她走到女兒面前,語氣溫和但堅定。

  「我不是說那個顧尋不好。

  可能他確實有才華,確實努力。

  但生活不是只有才華和努力就夠了。

  你們兩個從小生活的環境、接受的教育、接觸的人和事,都完全不同。

  現在你覺得新鮮,覺得特別,但時間長了,這些差異就會變成矛盾。」

  沈闌珊不說話了。

  她靠在洗碗池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池沿。

  錢惠珍看著女兒,眼神里有擔憂,也有無奈。

  「闌珊,媽媽是過來人。

  我知道感情很重要,但婚姻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

  門當戶對這個詞,聽起來老套,但能流傳這麼多年,有它的道理。」

  「媽。」

  沈闌珊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喜歡他,這還不夠嗎?」

  「喜歡?」

  錢惠珍搖搖頭。

  「喜歡能維持多久?

  一年?

  兩年?

  十年?

  二十年後呢?

  當生活的瑣碎磨平了激情,當現實的困難接踵而至,那時候靠什麼維持?

  靠家庭背景的差距?

  靠成長環境的不同?」

  她握住女兒的手。

  「我是為你好。

  你現在不懂,將來會明白的。」

  沈闌珊抽回手,走到窗前。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現實,是這個圈子裡大多數人認同的現實。

  但她不願意接受,不願意承認感情要被這些東西框定、衡量、評判。

  「我想回學校了。」

  她輕聲說。

  錢惠珍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裡也不好受。

  她知道女兒從小就有主見,認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

  但這次的事,她不能不干預。

  「好吧。」

  錢惠珍說。

  「讓司機送你回去。

  記住我的話,好好想想。」

  沈闌珊點點頭,穿上外套。

  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

  「媽,您早點休息。」

  「嗯。」

  錢惠珍應了一聲,看著女兒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學校時,已經快十點了。

  宿舍樓里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還亮著燈。

  沈闌珊輕手輕腳地上樓,推開304宿舍的門。

  宋知夏和林舒月還沒睡,看見她回來,都坐起來。

  「回來了?」

  宋知夏小聲問。

  「嗯。」

  沈闌珊脫下外套,坐在床邊。

  陸葳蕤的床鋪靜悄悄的,她已經睡著了。

  這個病弱的女孩,即使在睡夢中,呼吸也很輕,像怕驚擾了夜的寧靜。

  「阿姨跟你說了什麼?」

  林舒月輕聲問。

  沈闌珊搖搖頭,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告訴她們母親的那些話,怎麼表達心裡的迷茫和沉重。

  宋知夏下床,坐到沈闌珊身邊,握住她的手。

  「是因為顧尋的事吧?」

  沈闌珊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你母親不同意?」

  「她覺得……我們不合適。」

  沈闌珊的聲音很輕。


  「家庭背景差太遠,將來會有很多問題。」

  宋知夏和林舒月都沉默了。

  她們都知道沈闌珊的家世。

  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家裡來往的都是學者、專家。

  這樣的差距,在現實生活中,確實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那你怎麼想?」

  林舒月問。

  沈闌珊抬起頭,看著窗外。

  夜色深沉,遠處的主樓還亮著燈,像一座燈塔,在黑暗中散發著溫暖的光。

  「我不知道。」

  她輕聲說。

  「我知道母親說的是現實,是我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但我真的喜歡他。

  不是一時衝動,是真的……心動。」

  她想起顧尋在雨中的樣子,想起他談起黃土坡時眼裡的光,想起他寫下的那些文字里的溫度和力量。

  想起那首詩,那首她鼓起全部勇氣寫下的詩。

  「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林舒月輕聲說。

  「但如果沒有感情,再合適的生活,也像沒有靈魂的軀殼。」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沈闌珊心裡,很重。

  是啊。

  如果沒有感情,生活還有什麼意思?

  按部就班地讀書,畢業,工作,結婚,生子。

  看似完美,但心裡空蕩蕩的,像一座華麗的宮殿,沒有人住。

  她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不想為了「門當戶對」而將就,不想為了別人的眼光而妥協。

  「闌珊。」

  宋知夏握緊她的手。

  「別急著下結論。

  時間還長呢。

  你母親現在不同意,不代表永遠不同意。

  顧尋那麼努力,那麼有才華,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等他有了成就,你母親可能就會改變看法。」

  「可是。」

  沈闌珊的聲音有些哽咽。

  「如果到那時候,已經太晚了呢?

  如果我出國了,他……他已經不等我了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宿舍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噹噹當,響了十下。

  陸葳蕤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輕輕咳了兩聲。

  沈闌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病弱的女孩,曾經說過。

  生病之後,她明白了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外在的條件,不是別人的眼光,是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

  如果生命可以重來,陸葳蕤會怎麼選擇?

  會為了「合適」而將就,還是為了「真實」而堅持?

  沈闌珊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的心裡是亂的。

  母親的期望,自己的感情,現實的差距,未來的不確定。

  所有這些,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解不開。

  「睡吧。」

  宋知夏拍拍她。

  「明天再說。

  也許睡一覺,就有新的想法了。」

  沈闌珊點點頭,躺下。

  但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母親的話,顧尋的樣子,那首詩里的句子。

  「請把我寫成等待,寫成守望,寫成一場不必言說的重逢。」

  等待。

  守望。


  重逢。

  這些詞,此刻聽起來那麼沉重,那麼遙遠。

  她能等嗎?

  顧尋能等嗎?

  他們的感情,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嗎?

  經得起現實的磨礪嗎?

  這些問題,像一個個無解的謎,懸在心裡。

  夜深了。

  宿舍里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沈闌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教她讀詩。

  那時她坐在母親膝上,聽母親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母親說,詩是心靈的窗戶,透過詩,能看到最真實的自己。

  現在,她寫了一首詩,給了一個人。

  那首詩里,有她最真實的自己。

  而那個人,會透過這首詩,看到她的心嗎?

  沈闌珊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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