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秋雨中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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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最後幾天,BJ的天氣變得格外陰鬱。

  雲層低低壓在頭頂。

  風裡帶著寒意。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掉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枯黃的葉子在枝頭瑟瑟發抖,像是隨時都會墜落。

  顧尋在圖書館寫完《旱塬紀事》的新章節時,窗外已經飄起了細雨。

  雨絲細密,悄無聲息地濡濕了窗玻璃。

  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又寫了三千字,離完稿更近了一步。

  三十六萬字。

  這個數字沉甸甸地壓在心裡。

  從六月底動筆到現在,四個月時間,他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撲在了這部小說上。

  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磨出了薄繭。

  右手中指的關節處甚至有些變形。

  但看著厚厚一摞稿紙,他心裡是踏實的。

  收拾好東西,背著書包走出圖書館時,雨已經下得有些緊了。

  細密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暈里斜斜飄落。

  在地上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

  顧尋站在台階上,猶豫著要不要冒雨跑回宿舍。

  從這裡到宿舍,走路要七八分鐘。

  跑的話能快些,但書包里的稿紙怕淋濕。

  正猶豫間,一把深藍色的傘悄無聲息地撐到了頭頂。

  顧尋轉過頭,看見沈闌珊站在身旁。

  她剛從外語系樓出來,手裡拿著兩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書。

  肩上的書包鼓鼓囊囊的。

  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皙,眼神清澈。

  「一起走吧。」

  她說。

  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這場秋雨。

  顧尋點點頭。

  「謝謝。」

  兩人並肩走下台階,步入雨中。

  傘不算大,兩個人撐顯得有些侷促。

  顧尋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沈闌珊卻輕聲說:「靠近些,別淋著。」

  於是肩膀幾乎挨在了一起。

  顧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混著秋雨濕潤的氣息,很清新。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有幾縷貼在額前。

  她騰出一隻手輕輕撥開。

  雨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校園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梧桐葉子被雨打濕了,黏在柏油路面上,黃燦燦的一片。

  「你的長篇寫得怎麼樣了?」

  沈闌珊問。

  她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三十六萬字了。」

  顧尋說。

  「還差一點結尾。」

  「真快。」

  沈闌珊的語氣裡帶著讚許。

  「記得暑假前你才剛開始構思。」

  「每天寫一點,積少成多。」

  顧尋頓了頓。

  「不過結尾需要好好醞釀,不能草率。

  就像種莊稼,前面的耕作都做好了,最後的收穫更要精心。」

  沈闌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傘下的光線昏暗,但顧尋能看見她眼睛裡閃著光。

  「這個比喻很貼切。

  寫作和種地,確實有相通之處。」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雨絲斜斜地飄過來,有時會飄到傘下,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顧尋能感覺到沈闌珊的肩膀輕輕挨著自己。

  隔著毛衣傳來淡淡的溫度。

  「專欄的第九篇我看了。」


  沈闌珊忽然說。

  「寫周師傅那篇,很動人。」

  「周師傅的故事本身就動人。」

  顧尋說。

  「他在陝北插隊八年,回BJ後開小飯館。

  他說開飯館不是為了掙大錢,是為了讓那些回不了家的人,能在這裡吃口熱乎飯,感受一點家的味道。」

  「他把陝北和BJ連起來了。」

  「嗯。」

  顧尋點頭。

  「他說,在陝北學會了堅韌,在BJ學會了變通。

  兩種經歷,讓他成了現在的他。」

  沈闌珊靜靜地聽著。

  雨聲里,顧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耳中。

  她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輕微的震動。

  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帶著筆墨氣息的味道。

  「你小說里的主人公,也有這種雙重視角吧?」

  她問。

  「有。」

  顧尋老實說。

  「從農村到城市,從一種生活到另一種生活。

  要適應,要學習,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這個過程不容易。」

  「但你寫得很好。」

  沈闌珊輕聲說。

  「從《坡上宴》到《城鄉手記》,我能看到你的成長。

  文字越來越沉穩,思考越來越深入。」

  顧尋心裡一暖。

  這些話從沈闌珊口中說出來,格外有分量。

  快到男生宿舍樓時,雨漸漸小了。

  從綿密的雨絲變成了零星的雨點。

  等走到宿舍樓門口時,雨竟然完全停了。

  沈闌珊收起傘,輕輕甩了甩上面的雨水。

  她的頭髮上沾著細小的雨珠,在路燈下閃著微光。

  有幾縷濕發貼在臉頰上,她伸手撥開,動作自然流暢。

  顧尋看著她。

  雨後的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泥土和落葉的氣息。

  沈闌珊站在那裡,米白色的毛衣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星星。

  兩人在宿舍樓門口站了片刻。

  樓里有學生進進出出,說話聲、笑聲隱約傳來。

  遠處有自行車駛過,車輪碾過濕漉漉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我上去了。」

  顧尋說。

  沈闌珊點點頭,卻從書包里拿出一個信封。

  「這個給你。」

  顧尋接過。

  信封是淺黃色的,很樸素,沒有寫字。

  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沈闌珊。

  「回去再看。」

  沈闌珊說。

  聲音很輕,眼神卻格外認真。

  顧尋點點頭,把信封小心地放進書包內層。

  「你的小說寫完。」

  沈闌珊看著他,眼神清澈。

  「我能當第一個讀者嗎?」

  「當然。」

  顧尋毫不猶豫地說。

  沈闌珊笑了。

  那個笑容乾淨明亮,像雨後天邊露出的第一縷陽光。

  她的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揚。

  顧尋看著她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說定了。」

  沈闌珊說。

  「我等著。」

  「嗯。」

  沈闌珊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離開。

  她走得不快,深藍色的傘拎在手裡,隨著腳步輕輕擺動。


  米白色的毛衣在夜色中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梧桐樹的拐角處。

  顧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時,劉建軍正躺在床上聽收音機里的評書。

  王維在燈下寫作業,陳建國在整理床鋪。

  看見顧尋進來,劉建軍坐起來。

  「喲,沒淋成落湯雞?」

  「遇到沈闌珊,她借了我傘。」

  顧尋說。

  「沈闌珊?」

  劉建軍眼睛一亮。

  「雨中送傘,這可是戲文里的情節!」

  「別瞎說。」

  顧尋把書包放下。

  「就是碰巧遇上了。」

  王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沈闌珊人很好。

  上次讀書會,她對《城鄉手記》的點評很到位。」

  「嗯。」

  顧尋點頭。

  心裡卻還想著那個淺黃色的信封。

  洗漱完畢,爬上床,顧尋才從書包里拿出那個信封。

  室友們已經睡了。

  劉建軍發出均勻的鼾聲。

  王維床頭的檯燈還亮著,但人已經睡著了。

  陳建國的床鋪靜悄悄的。

  顧尋靠在床頭,小心地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米白色的信紙,折得整整齊齊。

  展開,是沈闌珊清秀的字跡——

  《致秋天的行者》

  如果風有記憶

  它會記得每一片葉子的歸途

  從翠綠到金黃

  從枝頭到泥土

  都是一場靜默的奔赴

  如果雨有溫度

  它會記得每一滴水的旅程

  從雲層到大地

  從天空到掌心

  都是一次溫柔的觸碰

  而你行走在秋天的路上

  肩上落著風,衣角沾著雨

  手中握著筆,心裡裝著故鄉

  你把黃土寫成詩

  把炊煙譜成歌

  把遠方的期盼

  一字一句

  種進歲月的土壤

  如果有一天

  我也成為你筆下的一個字

  不要把我寫成離別

  寫成嘆息

  寫成轉瞬即逝的風景

  請把我寫成等待

  寫成守望

  寫成一場不必言說的

  重逢

  ——沈闌珊於雨夜

  顧尋讀著這首詩,一遍,又一遍。

  信紙在手中微微發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詩里的每一句,都像是在說話。

  說風,說雨,說秋天,說行者。

  但顧尋讀懂了。

  那說的不是風不是雨不是秋天不是行者。

  說的是他,說的是她,說的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也成為你筆下的一個字。

  不要把我寫成離別,寫成嘆息,寫成轉瞬即逝的風景。」

  「請把我寫成等待,寫成守望,寫成一場不必言說的重逢。」

  顧尋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信紙貼在胸口,能感覺到紙張的紋理和墨跡的溫度。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玻璃窗。

  他想起了很多畫面。

  第一次在荷花池邊看見沈闌珊,驚鴻一瞥。


  第一次在讀書會上聽她發言,思路清晰。

  第一次在未名湖邊散步,她認真地和他討論未來。

  第一次在圖書館的走廊里,她幫他修改專欄稿,一頁一頁,那麼認真。

  還有剛才,在雨中,她撐著傘走到他身邊。

  肩膀輕輕挨著他,說「靠近些,別淋著」。

  一點一滴,原來都記在心裡。

  顧尋重新展開信紙,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又讀了一遍。

  沈闌珊的字跡清秀工整,每個字都寫得認真。

  她能寫這樣一首詩,需要多少勇氣?

  又需要多少斟酌?

  他知道沈闌珊的家世。

  父親是社科院的專家,經常出國交流。

  母親是大學老師。

  這樣的差距,像一道看不見的溝壑。

  但沈闌珊用這首詩,輕輕地,溫柔地,在溝壑上架了一座橋。

  一座用文字架起的橋。

  顧尋把信紙仔細折好,放回信封里。

  又把信封小心地放在枕頭底下。

  那裡還壓著母親的信。

  壓著王老先生寫的「腳踏實地,心懷高遠」。

  現在又多了一封沈闌珊的詩。

  這些信,這些字,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他要好好收著,好好珍惜。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

  顧尋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天的一切。

  雨中的偶遇,沈闌珊的笑容,她遞過來的信封,信紙上的詩句。

  特別是那幾句。

  「請把我寫成等待,寫成守望,寫成一場不必言說的重逢。」

  等待。

  守望。

  重逢。

  這三個詞,像三顆種子,落在他心裡,悄悄生根。

  他知道,自己應該回應。

  但怎麼回應?

  也寫一首詩?

  他不是不會寫,但總覺得,任何文字在沈闌珊那首詩面前,都顯得蒼白。

  也許,最好的回應,不是文字,是行動。

  是把小說寫完,寫得更好。

  是把專欄繼續寫下去,寫出更多有溫度的文字。

  是成為更好的人,讓自己配得上這份珍貴的心意。

  顧尋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枕頭底下,信封硬硬的,硌著臉頰。

  但他覺得很踏實。

  醒來時,天還沒亮。

  顧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

  雨已經小了,滴滴答答的,像時鐘在走動。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穿上衣服。

  清晨五點半,宿舍里的人還在睡。

  他背上書包,輕輕關上門,走出宿舍樓。

  雨後的荷塘一片蕭瑟。

  殘荷耷拉著,葉子破敗,但莖稈依然挺立。

  池水漲了一些,渾濁的,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顧尋在池邊的長椅上坐下,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

  不是寫小說,不是寫專欄。

  他只是想記下昨夜的心情。

  筆尖落在紙上,他寫道:

  「十月三十日,雨夜。

  收到闌珊的詩。

  題為《致秋天的行者》。

  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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