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陸葳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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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漸漸濃了。

  清華園裡的梧桐葉開始大片大片地變黃。

  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

  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圖書館前的那條路上。

  每天清晨都有勤工儉學的學生在掃落葉。

  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

  成了這個時節特有的背景音。

  顧尋的生活也漸漸回到了正軌。

  每周一三五清晨六點。

  他準時起床。

  洗漱。

  去操場跑兩圈。

  然後去食堂吃早飯——通常是一個饅頭,一碗粥,加一碟鹹菜。

  七點半。

  他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那個靠窗的位置。

  開始寫作。

  《旱塬紀事》已經寫了二十萬字。

  從六月底開始動筆。

  到如今九月中旬。

  近三個月時間。

  他寫了厚厚一摞稿紙。

  有時寫得順。

  一天能寫三四千字。

  有時卡殼了。

  枯坐一上午也寫不出幾行。

  但無論順與不順。

  他每天都雷打不動地坐在那裡。

  像農民下地。

  像工人上工。

  周五下午。

  他照例去圖書館整理過刊。

  新來的孫老師人很好。

  總是提前把要整理的期刊準備好。

  放在角落的推車上。

  顧尋戴上白手套。

  一本一本地檢查。

  把破損的書頁修補好。

  把散亂的刊期重新排序。

  這工作很枯燥。

  但他做得很認真。

  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紙頁。

  聞著油墨和時光混合的氣息。

  他心裡有種奇異的寧靜。

  下午四點。

  他剛整理完一批1980年的《人民文學》。

  正打算休息一會兒。

  宋知夏出現在圖書館門口。

  她穿著件紅色的毛衣。

  在秋日暗淡的光線里格外顯眼。

  「顧尋!」

  宋知夏壓低聲音喊。

  朝他招手。

  顧尋放下手裡的期刊。

  走過去。

  「怎麼了?」

  「有人找你。」

  宋知夏神秘兮兮地說。

  「在荷花池邊等你。」

  「誰?」

  「去了就知道。」

  宋知夏眨眨眼。

  「保證是個驚喜。」

  顧尋有些疑惑。

  但還是跟著她走出了圖書館。

  秋日的陽光很好。

  暖暖地照在身上。

  驅散了圖書館裡帶出來的陰冷氣息。

  荷花池邊的垂柳葉子已經黃了一半。

  在風裡輕輕擺動。

  池裡的荷葉大多已經枯了。

  耷拉著。

  只有幾片還頑強地綠著。

  池邊的長椅上。

  坐是陸葳蕤。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

  圍著一條米色的圍巾。

  臉色依然蒼白。


  但在午後的陽光下。

  似乎有了一絲血色。

  她坐在那裡。

  手裡捧著一本書。

  陽光照在她微卷的頭髮上。

  泛著淡淡的光澤。

  顧尋先看見他們。

  站起身。

  「顧尋。」

  陸葳蕤也抬起頭。

  看見顧尋。

  淺淺一笑。

  那笑容很淡。

  像水面的漣漪。

  輕輕漾開。

  又很快消失。

  「你們聊,我們先走了。」

  走遠了。

  還能聽見宋知夏的笑聲。

  像一串清脆的鈴鐺。

  長椅邊只剩下顧尋和陸葳蕤。

  秋日的風吹過。

  帶來幾片梧桐葉。

  打著旋落在池面上。

  池水很靜。

  倒映著藍天白雲。

  也倒映著岸邊兩人的身影。

  「坐吧。」

  陸葳蕤輕聲說。

  往旁邊挪了挪。

  顧尋在她身邊坐下。

  隔著適當的距離。

  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味。

  混合著某種清新的皂香。

  「冒昧找你,不好意思。」

  陸葳蕤的聲音很輕。

  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是通過知夏找到你的。她說你們經常在讀書會見面。」

  「沒關係。」

  顧尋說。

  「找我有事嗎?」

  陸葳蕤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

  看著手裡的書——是英文原版的《The Great Gatsby》。

  書頁已經翻得很舊了。

  邊緣都磨毛了。

  「我讀過你的《坡上宴》。」

  她忽然說。

  「寫得很動人。」

  顧尋有些意外。

  「你」

  「闌珊翻譯的初稿,我看過。」

  陸葳蕤抬起頭。

  那雙大眼睛看著他。

  「她說要請原作者幫忙看看翻譯得是否準確,我就借來看看。」

  她的語氣很自然。

  但顧尋注意到。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顯得有些緊張。

  「英文不是我的強項。」

  顧尋實話實說。

  「闌珊翻譯得很好,我幫不上什麼忙。」

  「不,你幫了很多。」

  陸葳蕤說。

  「那些關於黃土坡的注釋,那些文化背景的解釋沒有你的幫助,闌珊很難譯得那麼貼切。」

  顧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只是沉默著。

  又一陣風吹過。

  陸葳蕤輕輕咳了兩聲。

  她用手帕捂住嘴。

  咳得很克制。

  但顧尋能看到她肩膀在微微顫抖。

  咳完了。

  她把帕子折好。

  放回口袋。

  臉色似乎更蒼白了些。

  「你」

  顧尋忍不住問。

  「身體還好嗎?」

  「老毛病了。」

  陸葳蕤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絲苦澀。

  「肺病。在家休養了大半年,差點休學。這學期剛回來,醫生說得慢慢調養。」

  顧尋想起讀書會上她說的那些話——病房裡的老太太。

  那些關於變革與失去的思考。

  原來那些話。

  不只是旁觀者的感慨。

  也是她自己的體悟。

  「抱歉。」

  他說。

  「不該問這個。」

  「沒關係。」

  陸葳蕤搖搖頭。

  「生病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她頓了頓。

  又說。

  「其實生病也有生病的好處。」

  躺在病床上。

  不能動。

  只能想。

  想了很多事。

  很多人。

  很多以前沒時間想的東西。

  她的聲音飄忽起來。

  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醫院裡的時間很慢。一天二十四小時,像是被拉長了。」

  夜裡睡不著。

  就看著窗外的月亮。

  從東邊升起來。

  慢慢移到西邊。

  聽著隔壁病房的呻吟。

  聽著走廊里護士輕輕的腳步聲。

  聽著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那時候我就在想。

  活著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太沉重。

  顧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陸葳蕤也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後來我開始寫東西。在病曆本的背面,在藥袋的空白處,在任何能找到的紙片上寫。」

  寫病房裡的故事。

  寫窗外的樹。

  寫夢裡見到的奇怪場景

  寫完了。

  心裡就舒服些。

  她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

  遞給顧尋。

  「這是我寫的幾個短篇,想請你幫忙看看。」

  顧尋接過筆記本。

  封面是淺藍色的。

  沒有任何圖案。

  很樸素。

  翻開第一頁。

  是工工整整的鋼筆字。

  字跡清秀而有力。

  一點也不像出自一個病人之手。

  「我父親是外交部的翻譯。」

  陸葳蕤輕聲說。

  「從小他就教我英文,希望我也能走這條路。但我更喜歡用中文寫東西。」

  她頓了頓。

  聲音更低了。

  「可是寫得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投稿。」

  顧尋抬起頭。

  看著她。

  「為什麼找我?」

  「因為」

  陸葳蕤猶豫了一下。

  「因為你的文字很真誠。讀《坡上宴》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是真的在寫你熟悉的人和事,是真的有感情。」

  不像現在有些作品。

  要麼太刻意。

  要麼太浮誇。

  她的眼神很認真。

  「我想,能寫出那樣文字的人,應該能看懂我想寫什麼。」

  顧尋心裡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封面上還殘留著主人手指的溫度。

  良久。

  他說。

  「好,我看看。」

  陸葳蕤的眼睛亮了亮。

  像突然被點燃的燭火。

  「謝謝你。」

  「但我可能給不了太多建議。」

  顧尋實話實說。

  「我寫東西也是自己摸索,沒什麼理論。」

  「沒關係。」

  陸葳蕤說。

  「你只要告訴我,這些文字有沒有打動你就夠了。」

  顧尋點點頭。

  把筆記本小心地放進書包里。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荷花池裡的殘荷在風裡輕輕搖晃。

  遠處的教學樓傳來隱約的上課鈴聲。

  一切都很安靜。

  很緩慢。

  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你知道嗎?」

  陸葳蕤忽然說。

  「我小時候,身體其實很好。能跑能跳,爬樹掏鳥窩,比男孩子還野。」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懷念的笑意。

  「那時候我父親常年在國外,母親工作也忙,我就跟著爺爺奶奶在蘇州老家住。老家的院子很大,有一棵很老的桂花樹。」

  秋天的時候。

  滿院子都是香的。

  我和堂哥堂姐們在樹下玩。

  撿掉下來的桂花。

  讓奶奶給我們做桂花糕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後來,父親調回BJ,我也跟著來了。北方的冬天太冷,我總感冒,感冒了也不好好休息,硬撐著上學。一來二去,就落下了病根。」

  她嘆了口氣。

  「醫生說,要是早幾年好好治,也不至於這麼嚴重。」

  顧尋靜靜地聽著。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江南的小院裡。

  桂花飄香。

  一個小女孩在樹下奔跑。

  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然後畫面切換。

  北方的冬天。

  灰濛濛的天。

  小女孩裹著厚厚的棉衣。

  咳嗽著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生病之後,我常常夢見那個院子。」

  陸葳蕤的聲音很輕。

  像在自言自語。

  「夢裡的桂花永遠開著,香味永遠那麼濃。」

  奶奶還在。

  坐在樹下的藤椅上。

  笑眯眯地看著我們玩

  醒來的時候。

  枕頭上都是濕的。

  她轉過頭。

  看著顧尋。

  「你說,人為什麼總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呢?」

  顧尋想起黃土坡。

  想起母親。

  想起妹妹。

  想起那些他曾經以為永遠不會改變的生活。

  是啊。

  為什麼總要等到失去了。

  才知道珍惜呢?

  「也許」

  他緩緩開口。

  「這就是活著的代價吧。我們總在往前走,總在失去一些東西,也總在得到一些東西。重要的是記住那些值得記住的。」

  陸葳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

  她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太陽漸漸西斜。

  天色暗了下來。

  荷花池的水面反射著夕陽的餘暉。

  一片金光粼粼。

  遠處傳來食堂開飯的鈴聲。

  叮叮噹噹的。

  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我該回去了。」

  陸葳蕤站起身。

  動作有些緩慢。

  「醫生囑咐要按時吃飯,按時休息。」

  顧尋也站起來。

  「我送你?」

  「不用了。」

  陸葳蕤搖搖頭。

  「宿舍不遠,我自己能走。」

  她從布包里拿出一個小紙包。

  遞給顧尋。

  「這個給你。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一點心意。」

  顧尋接過。

  紙包里是幾塊桂花糕。

  用油紙仔細地包著。

  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我母親做的。」

  陸葳蕤說。

  「她聽說我要來找你,特意讓我帶的。她說謝謝你願意幫我看看稿子。」

  「應該的。」

  顧尋說。

  陸葳蕤又笑了笑。

  這次的笑容溫暖了些。

  「那再見。」

  「再見。」

  她轉身走了。

  腳步很慢。

  但很穩。

  淺灰色的外套在秋日的暮色里漸漸模糊。

  最後消失在梧桐樹後。

  顧尋站在荷花池邊。

  手裡拿著那包桂花糕。

  看著池水裡自己的倒影。

  水裡的青年穿藍色布褂。

  背著舊書包。

  站在落葉紛飛的池邊。

  眼神里有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他想起陸葳蕤蒼白的臉。

  想起她說話時那種飄忽的語氣。

  想起她問「活著到底是什麼呢」時眼中的迷茫。

  這個女孩。

  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像一株生長在陰影里的植物。

  纖細。

  脆弱。

  卻頑強地向著陽光伸展。

  回到宿舍時。

  天已經完全黑了。

  陳建國正端著一盆熱水泡腳。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京劇。

  王維在燈下寫信。

  大概是寫給家裡的。

  劉建軍不在。

  估計又去跑步了。

  「顧尋,回來了!」

  陳建國看見他。

  眼睛一亮。

  「手裡拿的什麼?好吃的?」

  「桂花糕。」

  顧尋把紙包放在桌上。

  「朋友給的,大家分著吃吧。」

  「桂花糕?」

  王維抬起頭。

  推了推眼鏡。

  「這個季節還有桂花糕?」

  「南方做法,能放。」

  顧尋說。

  陳建國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紙包。

  拿起一塊塞進嘴裡。

  「嗯!好吃!甜而不膩,有股桂花香!」

  他邊吃邊問。


  「哪個朋友這麼大方?沈闌珊?」

  「不是。」

  顧尋說。

  「是陸葳蕤。」

  「陸葳蕤?」

  陳建國想了想。

  「哦,外語系那個病美人?聽說她父親是外交部的,厲害啊。」

  王維也拿了一塊。

  小口吃著。

  「她找你什麼事?」

  「讓我看看她寫的東西。」

  顧尋說。

  「她也會寫東西?」

  陳建國有些驚訝。

  「我以為她就是那種嗯,大小姐呢。」

  「人不可貌相。」

  王維說。

  「顧尋,你給人好好看。人家信任你,才找你。」

  「我知道。」

  顧尋說。

  他洗漱完畢。

  爬上床。

  從書包里拿出陸葳蕤的筆記本。

  檯燈的光昏黃而溫暖。

  照在淺藍色的封面上。

  他翻開第一頁。

  標題是:《病房窗外的樹》。

  文字很乾淨。

  像山泉水。

  清澈見底。

  「樹不會說話,但它什麼都記得。記得每一個在窗邊凝視它的人,記得他們的嘆息,他們的眼淚,他們偶爾的微笑。」

  樹是沉默的見證者。

  見證著生老病死。

  見證著悲歡離合

  顧尋慢慢地讀著。

  文字很平靜。

  但平靜底下。

  有一種深切的孤獨和渴望。

  他仿佛能看見那個蒼白的女孩。

  躺在病床上。

  日復一日地看著窗外的那棵樹。

  用目光丈量著生命的長度和寬度。

  第二篇叫《藥》。

  寫的是病房裡的各種藥片、藥水、針劑。

  寫白色的藥片像小小的月亮。

  棕色的藥水像濃縮的苦汁。

  透明的針劑像凝固的淚水。

  寫護士配藥時專注的側臉。

  寫醫生查房時簡短的話語。

  寫同病房的老太太偷偷把藥藏起來。

  說「吃了也沒用,還苦」。

  「藥是通往彼岸的船票,但沒有人知道,彼岸是生的延續,還是死的寧靜。」

  我們只是順從地吞下。

  像完成一種儀式。

  一種對生命的卑微的祈求

  第三篇叫《夢》。

  寫的是生病期間做的各種奇怪的夢。

  夢見過世的奶奶在桂花樹下招手。

  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鳥飛過江南的水鄉。

  夢見病房的牆壁突然消失。

  所有人都漂浮在星空里

  「生病之後,夢變得格外清晰。像是另一個世界在向我招手,一個沒有病痛,沒有限制的世界。但每次醒來,發現自己還在病床上,那種落差,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顧尋一篇一篇地讀下去。

  四篇短篇小說。

  都不長。

  每篇也就兩三千字。

  但每一篇都寫得很認真。

  很用力。

  他能感覺到。

  這些文字是陸葳蕤用生命的一部分寫出來的。

  是她躺在病床上。

  與疾病、與孤獨、與對生命的困惑抗爭的產物。


  讀完最後一句。

  顧尋合上筆記本。

  靠在床頭。

  很久沒有說話。

  檯燈的光在牆上投下他的剪影。

  一動不動。

  窗外的秋風呼嘯而過。

  捲起滿地的落葉。

  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汽笛聲。

  悠長而蒼涼。

  像某種古老的呼喚。

  「顧尋,還沒睡?」

  王維輕聲問。

  「馬上睡。」

  顧尋說。

  他小心地把筆記本放在枕邊。

  關掉檯燈。

  黑暗中。

  他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

  腦海里反覆浮現出那些句子。

  那些畫面。

  還有陸葳蕤那張蒼白的、帶著淡淡笑容的臉。

  這個女孩。

  用她脆弱而堅韌的方式。

  在書寫著自己的生命。

  而她的文字。

  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不是張揚的。

  不是激烈的。

  而是安靜的。

  像深夜裡的月光。

  無聲地照亮某些被忽略的角落。

  第二天是周六。

  顧尋照例六點起床。

  去圖書館寫作。

  但今天他寫得不太順利。

  總是走神。

  寫了幾百字。

  覺得不滿意。

  又全部劃掉。

  最後索性放下筆。

  拿出陸葳蕤的筆記本。

  又讀了一遍。

  讀完後。

  他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空白處。

  開始寫一些想法。

  寫得很慢。

  很謹慎。

  他不想輕易評價。

  更不想傷害這個用生命在書寫的女孩。

  下午。

  他去荷花池邊等。

  昨天陸葳蕤沒有說什麼時候還筆記本。

  但他覺得。

  她可能會來。

  果然。

  三點左右。

  陸葳蕤 appeared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

  圍著那條淺灰色的圍巾。

  手裡還是拿著那本《The Great Gatsby》。

  看見顧尋。

  她有些意外。

  但很快露出笑容。

  「我以為你不會來。」

  她說。

  「說好了的。」

  顧尋把筆記本還給她。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

  秋日的陽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荷花池裡的殘荷在風裡輕輕搖晃。

  水面泛著細碎的波紋。

  陸葳蕤接過筆記本。

  沒有立刻翻開。

  只是抱在懷裡。

  看著顧尋。

  「你覺得怎麼樣?」

  她的聲音很輕。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顧尋沉默了一會兒。


  才緩緩開口。

  「寫得很好。」

  陸葳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

  顧尋認真地說。

  「是真的很好。文字很乾淨,情感很真實。讀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你在用生命寫這些文字。」

  陸葳蕤低下頭。

  手指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面。

  「可是能投稿嗎?編輯會喜歡這樣的文字嗎?」

  顧尋想了想。

  「我不敢保證。現在的文學期刊,有的喜歡宏大的敘事,有的喜歡先鋒的實驗,有的喜歡貼近現實的題材你的這些作品,可能不符合任何一種流行的潮流。」

  陸葳蕤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但是,」

  顧尋繼續說。

  「好的文字,不一定要符合潮流。你的這些小說,寫的是很個人的體驗,但個人的體驗,如果寫得足夠深,足夠真,就能觸及普遍的人性。病房裡的孤獨,對生命的困惑,對往昔的懷念這些都是很多人會有的感受,只是不一定說出來。」

  陸葳蕤抬起頭。

  看著他。

  「所以,」

  顧尋說。

  「如果你想投稿,可以試試。但要做好被退稿的心理準備。這不是因為你寫得不好,而是因為你的寫作,走的是少數人走的路。」

  「少數人走的路」

  陸葳蕤喃喃重複。

  「對。」

  顧尋點點頭。

  「我的寫作,走的也是少數人走的路。」

  寫鄉土。

  寫農村。

  在有些人看來。

  是土氣。

  是落後。

  但我還是寫了。

  因為那是我熟悉的生活。

  是我有感情的土地。

  他看著陸葳蕤。

  「你的寫作,是你熟悉的生活,是你有感情的體驗。這就夠了。」

  陸葳蕤很久沒有說話。

  她只是抱著筆記本。

  看著荷花池裡自己的倒影。

  風吹過。

  水面起了波紋。

  倒影碎成一片片。

  又慢慢聚攏。

  「顧尋,」

  她忽然說。

  「謝謝你。」

  「不客氣。」

  「我不是謝你說我的文字好。」

  陸葳蕤轉過頭。

  看著他。

  「我是謝謝你認真地讀了它們,認真地思考了它們。這比任何讚美都重要。」

  顧尋心裡一暖。

  「應該的。」

  「那」

  陸葳蕤站起身。

  「我該回去了。」

  「好。」

  「筆記本里的批註我會認真看的。」

  陸葳蕤說。

  「謝謝你花時間寫那麼多。」

  「不客氣。」

  她轉身要走。

  又停下。

  「對了,桂花糕好吃嗎?」

  「好吃。」

  顧尋說。

  「我室友都說好吃。」

  陸葳蕤笑了。

  這次的笑容很溫暖。

  像秋日裡難得一見的陽光。

  「那就好。下次我母親做了,再給你帶。」

  「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

  陸葳蕤輕聲說。

  「能有人分享,是件快樂的事。」

  她走了。

  腳步依然很慢。

  但似乎輕快了些。

  米白色的毛衣在秋日的陽光下。

  像一朵安靜開發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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