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煙火人間,星辰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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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舟五號劃破長空的轟鳴,仿佛還在村莊的上空迴蕩,餘音繞著樹梢與炊煙,久久不曾散去。可人間的日子從不會為任何壯舉停留,如同村邊那條終年流淌的小河,波瀾過後,依舊緩緩向前,悄無聲息地回歸了往日的平緩與安寧。

  那段載入史冊的飛天記憶,漸漸從街頭巷尾的熱議,變成了大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提起的往事。我依舊每天背著小小的書包,往返於學校和家之間,胸膛里還揣著那份滾燙的、與有榮焉的激動,可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一個能真正聽懂我心情的人。大人們埋首於生計、農活與瑣碎的家務,那片遙遠又壯麗的星空,終究抵不過眼前柴米油鹽的踏實。不過一兩個月,那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便被輕輕翻進了泛黃的日曆里,被炊煙、閒話與日復一日的尋常生活,慢慢沖淡。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村莊、學堂與親人;可我的世界又很滿,滿到裝下了一整個無憂無慮的童年。

  放學後,書包往炕頭一扔,便是我一天中最自由的時刻。我們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平板電腦,沒有琳琅滿目的電動玩具,甚至連「無聊」二字,都從未出現在童年的字典里。廣闊的田野、蜿蜒的土路、空曠的打麥場、長滿野草的溝渠,全是我們無邊無際的樂園。

  陽光好的日子裡,我們成群結隊地瘋跑,腳下揚起細碎的黃土,笑聲清脆得能傳過半條村子。有時蹲在老樹下看螞蟻搬家,安安靜靜待上半個下午;有時追著蝴蝶與蜻蜓,跑著跑著就忘了回家的方向。某一次玩得興起,我小手一揮,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氣派,領著一群夥伴沖向姥姥的小賣部,胸脯挺得高高的,大聲喊:「隨便拿,今天我請客!」

  姥姥總是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納著鞋底,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她從不阻攔,也不責備,任由我們像一群小土匪似的,挑走辣條、乾脆麵、水果糖,抱著「戰利品」歡呼著跑開。我們在空曠的打麥場上席地而坐,分享零食,玩捉迷藏、老鷹捉小雞,直到夕陽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紅色,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裊裊升起。

  母親的喊聲總會準時穿過晚風,隔著半條巷子飄過來:「回家吃飯——」

  我一路小跑著撲進家門,仰著沾了塵土的小臉,得意地匯報:「媽,我今天請客啦!」

  母親總是笑著嗔怪我幾句,說我小小年紀就大手大腳,可每一次晚飯後,她都會默默拿上零錢,踩著夜色去姥姥的小賣部把帳結清。那是我童年裡最懵懂的「信用消費」,也是母親不動聲色的溫柔,悄悄守護了我小小的體面與快樂。

  平靜的日子像流水般向前,一場小小的驚喜,悄然改變了我的童年。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我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衝進家門,剛想開口喊人,目光卻被堂屋桌上一個方方正正的大紙箱牢牢吸住。箱子嵌著一塊漆黑的玻璃,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陌生而神秘的光。

  我愣在原地,腳步頓住,帶著滿心的好奇湊上前,小聲問:「媽,這是啥呀?」

  母親擦著手上的水從廚房走出來,嘴角藏不住笑意,那是謀劃許久的開心:「這是電視,咱們家新買的。往後啊,不用去別人家湊熱鬧,在家就能看動畫片了。」

  我瞬間瞪大了眼睛,心臟怦怦直跳,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涌遍全身。

  那天傍晚,夥伴們像往常一樣在門外喊我的名字,約我去打麥場玩耍。可我像被施了定身咒,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即將開啟新世界的箱子,完全聽不見外面的呼喚。父親小心翼翼拆開紙箱,插上電源,按下按鈕。

  一瞬間,屏幕亮起,沙沙的雪花點跳動,色彩與聲音一同湧來。那是我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家的電視。

  母親笑著推了推我:「快去跟小夥伴說一聲,別讓人家久等。」

  我才如夢初醒,衝出門外,仰著頭大聲宣布:「今天不玩啦!我家有電視了,我要看《哪吒傳奇》!」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中心,徹底從塵土飛揚的打麥場,挪到了溫暖明亮的堂屋。

  那台小小的彩電,像一塊擁有魔力的磁石,不僅吸住了我,還吸來了半個村子的孩子。每天一放學,小夥伴們背著書包,不約而同地湧向我家。小小的堂屋裡,地上坐滿了一排排挺直的小脊樑,大家仰著頭,屏氣凝神,跟著哪吒的喜怒哀樂起伏心緒。為他的勇敢喝彩,為他的委屈難過,為他的勝利歡呼雀躍。

  直到天色漸晚,暮色四合,各家的母親們站在門口,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孩子們才依依不捨地起身,臨走前還不忘認真約定:「明天放學,還來一起看!」

  電視機持續發出輕微的嗡鳴,成了我童年最溫柔的背景音。它收束了我們往日漫無目的的奔跑與瘋鬧,也為我打開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小窗,讓遠方的故事,住進了我的童年。


  但若說有什麼快樂,能勝過電視的魔力,那一定,是過年。

  一放寒假,空氣里的味道都變得溫柔起來。風裡帶著冬日的清冷,卻又裹著一絲甜暖,家家戶戶開始為新年忙碌,整個村子都浸在濃濃的期待里。

  母親會特意抽時間,帶我去縣城的商場。狹窄的街道上人潮湧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快要溢出來。母親牽著我的手,在人群里小心穿梭,仔細為我挑選新年的「戰袍」。新衣一定要顏色鮮亮,面料柔軟,鞋子要合腳又好看。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披了一身陽光,恨不得立刻跑遍整個村子炫耀。

  可母親總會輕輕按住我,把新衣疊得整整齊齊,鎖進衣櫃最裡面,認真地說:「再忍忍,要等到大年初一才能穿。」

  那份等待的甜蜜與煎熬,是新年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

  緊接著,就是浩浩蕩蕩的趕集。平日裡安靜的小鎮集市,仿佛一夜之間膨脹了好幾倍,攤位從街頭排到街尾。紅彤彤的春聯、金燦燦的福字、香噴噴的瓜子糖果、新鮮的雞鴨魚肉……空氣里瀰漫著煙火氣、食物香,混雜著人們的歡聲笑語,是最踏實、最幸福的人間味道。

  母親精打細算,貨比三家,和攤主認真砍價。我則像一條靈活的小泥鰍,在擁擠的人群里鑽來鑽去,眼睛盯著零食和小玩具,趁母親不注意,悄悄「夾帶」幾樣藏在懷裡,心裡滿是小小的竊喜。

  過年的準備一項接著一項。母親會押著我去理髮店,理髮師的推子在耳邊嗡嗡作響,剪去長長的頭髮。母親在一旁不停叮囑:「剪短一點,乾淨利落,正月里不能理髮。」

  而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大掃除。

  全家總動員,掃把、抹布、水盆全部上陣。牆角、屋頂、窗戶、家具,每一個角落都要清理乾淨,要把一整年的塵垢全部清除。我拿著小抹布,敷衍地划水,東擦擦西碰碰,可看著原本灰濛濛的玻璃變得錚亮,雜亂的屋子變得整潔明亮,心裡也跟著豁然開朗,仿佛連積攢一年的壞心情,都被一起清掃走了。

  真正的年味兒,從臘月二十八正式開始。

  姥姥熬好香噴噴的漿糊,帶著麥子的清甜氣息。父親搬來凳子,我踮著腳幫忙遞對聯、遞門神。大紅的紙,金色的字,一筆一畫都寫滿了吉祥與期盼。我們把對聯平平整整地貼在門框上,把門神貼在大門中央,鎮宅守歲。最後,一張大大的「福」字,倒著貼在堂屋正中間。

  「福倒了,就是福到了!」父親笑著告訴我。

  那一刻,紅色鋪滿了屋子,年的氣氛,濃得化不開。

  除夕夜,是一年裡最熱鬧、最圓滿的頂點。

  一桌子豐盛的團圓飯菜,擺滿了整張桌子,全是我最愛吃的菜。鍋里的熱水沸騰,白胖胖的餃子在水裡翻滾,香氣四溢。窗外,早已被鞭炮聲徹底接管。

  噼里鞭炮聲此起彼伏,竄天猴帶著尖銳的呼嘯沖向夜空,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火花。紅色的紙屑落滿地面,像鋪了一層紅毯。整個村莊,都沉浸在震耳欲聾的狂歡里。

  大人們說,守歲要守到半夜,可我年年都做不到。聽著春晚里歡快的歌舞,聞著窗外淡淡的硝煙味,靠在母親懷裡,不知不覺就沉入了甜甜的夢鄉。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滿心的期待喚醒的。

  枕邊,整整齊齊疊著那件朝思暮想的新衣服。我飛快地穿上,紐扣扣得嚴嚴實實,鞋子擦得乾乾淨淨。穿上新衣,仿佛穿上了一層勇敢的鎧甲,開啟一場甜蜜的征戰——拜年。

  跟著父母走家串戶,一聲聲「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脫口而出,換來一個個鼓鼓囊囊的紅包。紅包被我緊緊攥在手裡,心裡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下午,便是孩子們獨有的快樂時光。

  我們揣著壓歲錢,涌到姥姥的小賣部門口,買小鞭炮、摔炮、擦炮。把一掛鞭炮拆散,拿著一根點燃的香,小心翼翼地湊近引線,「啪」的一聲脆響,火花四濺,嚇得我們笑著跑開。那是新衣服旁,最驚險、最放肆的快樂。

  正月初二,按照老規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我穿著依舊嶄新的衣服,跟著母親去姥姥家。舅舅一家也都來了,小小的院子裡擠滿了人。桌上擺滿了豐盛的年菜,魚、肉、餃子、涼菜,熱氣騰騰。大人們坐在一起,聊著這一年的收成、工作、見聞,聲音越來越高,笑聲越來越爽朗。

  我擠在哥哥姐姐堆里,大口啃著雞腿,耳朵里灌滿了嘈雜、溫暖、無邊無際的喧鬧。

  窗外寒風凜冽,天地一片清冷。可屋子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紅光。那是團圓的溫度,是期盼的光亮,是簡單的滿足,是屬於人間最踏實、最動人的幸福。

  這就是我童年裡,閃閃發光的一年。

  時光的縫隙里,一頭連著神舟五號飛天的宏大敘事,遙遠、壯麗,是屬於國家的驕傲與榮光;另一頭,牢牢系在自家的電視屏幕、新衣服的褶皺、鞭炮的火光、團圓的飯桌之上,平凡、細碎,卻觸手可及,溫暖人心。

  宏大的家國敘事,與微小的人間煙火,並行不悖,交織在一起,編織成了一段再也回不去,卻永遠亮晶晶、暖融融的童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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