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不是管理員,我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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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天門,或者說,三界秩序與現實穩定維護總局門前。

  風停了,雲凝了,連光線都仿佛被凍結在琥珀之中。

  托塔天王李靖和他身後的一眾天兵,剛剛從被窩被抽走的窒息感中緩過勁來。

  神魂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記回馬槍,釘在了原地。

  「報告局長,內部稽查部第一號稽查令,已生成。」

  「稽查對象:陳知安。」

  「稽查理由:權限過高,行為不可預測,本身即為本紀元最大之不穩定因素與邏輯漏洞。」

  「請局長……配合調查。」

  這幾行冰冷的文字,如同一道道無形的枷鎖,憑空浮現在陳知安的四面八方。

  李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什麼情況?

  剛上任的部門主管,第一個工作任務就是把頂頭上司送上審判席?

  這是什麼天殺的職場倫理!

  「反了!真是反了!」

  李靖下意識地就要祭出寶塔。

  在他樸素的神仙價值觀里,下屬對上司動手,就該當場鎮壓。

  然而,陳知安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臉上,沒有錯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凝重。

  他看著那一行行由法理構成的稽查令,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種近似於……欣賞的情緒。

  像個老農,看著自己種的地里,長出了一棵格外茁壯、甚至有點扎手的莊稼。

  「很好。」

  陳知安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效率很高,值得表揚。總局剛成立,就需要你這樣勇於任事、鐵面無私的骨幹。」

  李靖:「???」

  他懷疑自家局長是不是被氣糊塗了。

  這都快被人掀桌子了,還擱這兒發優秀員工獎狀呢?

  「勘誤者,不,現在應該叫你稽查部行走。」

  陳知安從太師椅上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說吧,你想怎麼查?」

  那股迴蕩在識海中的冰冷意志,似乎也因他這番反應而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仿佛精密的計算程序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變量。

  下一刻,勘誤者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任何感情。

  「根據《總局內部稽查條例》草案第一條,為保證稽查的絕對公正,需構建『邏輯中立空間』。請局長授權。」

  「准了。」

  陳知安頷首。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景象驟然變幻。

  南天門消失了,雲海不見了,李靖和一眾天兵的身影也變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垠的純白空間。

  空間的正中央,只有兩張相對而立的椅子。

  勘誤者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他的面容依舊普通,但眼神里那屬於法理的光芒,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知安坦然入座,環顧四周,嘖嘖稱奇:

  「不錯,這地方很乾淨,適合講道理。」

  「那麼,開始吧。」

  勘誤者沒有半句廢話,直入主題。

  「第一個問題。你所立下的《人間紀元最終用戶許可協議》,其法理根基,來源於三界眾生的『集體意志授權』。這一點,你是否認同?」

  「認同。」

  陳知安點頭。

  「很好。」

  勘誤者面前浮現出一道光幕。

  「但你從建立審判台,到設立海關總署,再到頒布用戶協議,整個過程,並未進行過任何形式的『公投』或『表決』。一切皆由你一人獨斷專行。請問,這是否違背了你自身法理的根基?一場未經授權的授權,是否有效?」

  問題如同一柄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刺向了陳知安權力的核心。


  李靖在模糊的空間外聽到這個問題,一顆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完了!這是程序正義的死結!

  陳知安卻笑了。

  「你說的對,也說的不對。」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立規矩,不是在向他們『索取』授權,而是在『賦予』他們未來可以對我進行授權或罷免的『權利』。」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我不需要問他是否同意,就會先把救生圈扔過去。等他上了岸,他才有力氣決定,是跟我說謝謝,還是罵我多管閒事。」

  勘誤者眼中的光芒閃爍了一下,似乎在高速運算這個邏輯。

  「解釋……暫定為合理。進入第二個問題。」

  「你立下的核心規矩之一,是『神明禁行』,旨在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人間。但你本人,言出法隨,一念可定神魔生死,一語可改天地法則。你本身,就是這套『平等』體系中,最大的『不平等』。請問,你如何解釋這種自相矛盾?」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誅心。

  它直接否定了陳知安所做一切的最終目的。

  陳知安臉上的笑容不變。

  他端起面前不知何時出現的茶杯,呷了一口。

  「我與神明的區別在於,他們想當牧羊人,而我,只想當個看門人。」

  「牧羊人關心的是羊肥不肥,能不能剪羊毛。而看門人,只負責把外面的狼擋住,至於門裡的雞飛狗跳、張三李四打架,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我的『不平等』,是為了守護他們能夠『平等』吵架的權力。」

  勘誤者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了一些。

  他似乎正在艱難地理解「看門人」和「牧羊人」這兩個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概念。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那屬於法理的光芒,凝聚到了極致。

  「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仿佛化作了無數條邏輯的鎖鏈,將整個純白空間徹底封死。

  「稽查官,勘誤者。根據對你所有行為的邏輯推演,得出最終結論:你是一個無法被定義、無法被預測、無法被制衡的『絕對變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秩序』二字最大的嘲諷與威脅。」

  「現在,我以《用戶協議》賦予的稽查權,模擬一次『終極公投』。」

  嗡!

  整個純白空間劇烈震顫。

  億萬萬生靈的虛影,在空間的四壁浮現。

  他們是神,是魔,是人,是妖,是每一個被捲入這場變革的「用戶」。

  「公投議題:是否應為了三界的長久穩定,徹底抹除『陳知安』這一最大不穩定因素?」

  「現在,請回答。」

  勘誤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陳知安的皮囊,直視他的神魂本源。

  「若眾生之念,最終決定『是』。你,是否會遵循你親手建立的『集體意志』,自我了斷?」

  死局。

  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

  若陳知安回答「是」,他便將自己的生死交予他人之手,道心必將出現破綻。

  若他回答「不」,那他之前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規矩」,都將淪為一句笑話,法理根基當場崩塌。

  他建立的整個世界,會因為他自己的否定,而瞬間灰飛煙滅。

  空間之外,李靖已經緊張到無法呼吸。

  他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被整個世界的意志所審判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無力」的情緒。

  這一次,是真的無解了。

  然而,陳知安只是靜靜地聽完。

  然後,他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勘誤者,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看過書嗎?」

  勘誤者一愣。

  「書里,有讀者,有作者,有故事,有人物。」

  陳知安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勘誤者。

  「你的所有問題,都基於一個根本性的錯誤前提。」


  「你認為,我是這個故事裡的『人物』。是管理員,是主角,是一個擁有最高權限的『用戶』。」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勘誤者的頭頂。

  勘誤者那由純粹法理構成的身體,竟無法動彈分毫。

  「但你錯了。」

  陳知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片純白空間,穿透了南天門,穿透了整個紀元。

  看向了某個不可知、不可測的維度。

  「我不是故事裡的任何角色。」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足以顛覆乾坤的力量。

  他識海深處,那本古樸的《春秋簡》,無聲地翻開了一頁。

  「我,是寫下這個故事的……筆。」

  轟!

  勘誤者眼中所有的法理之光,在這一刻,盡數崩碎!

  他那完美無瑕的軀體,從陳知安手掌接觸的地方開始,寸寸瓦解。

  不是被力量摧毀,而是底層的邏輯代碼,被徹底格式化!

  「稽……稽查結論……」

  在徹底消散的前一刻,勘誤者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了一段斷斷續續的信息流。

  「稽查對象『陳知安』,非系統內變量……非邏輯漏洞……」

  「警告……檢測到未授權的『創世級』編輯權限……」

  「身份……重定義……」

  「目標為……『偽經』……」

  話音未落,勘誤者的身形徹底化作最本源的數據流,消散於純白空間之中。

  而也就在此時,一道遠比之前「校對」降臨時恐怖億萬倍的意志,帶著無法形容的冰冷與憤怒,驟然鎖定了陳知安!

  仿佛一個正在閱讀的讀者,忽然發現書里的一個字,竟然活了過來,還試圖修改整本書的劇情!

  純白空間開始劇烈地扭曲、摺疊。

  一隻由無數血色書籤構成的巨大眼瞳,在空間的盡頭,緩緩睜開。

  那眼瞳之中,倒映出的,是一個被翻開的、名為《人間》的古老書本。

  以及,書本上,一個正在試圖跳出紙面的……墨點。

  「發現非法篡改者。」

  「執行……撕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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