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的規矩，死了萬年
那隻手很穩。
掌心乾燥，指節分明，帶著一股書卷氣，卻又蘊含著足以撐起一座傾頹人間的分量。
趙顯那即將徹底潰散的神魂，被這隻手輕輕一托，便重新凝聚，仿佛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灣。
他艱難地回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算不上魁梧，眉眼之間甚至還帶著幾分教書先生的溫和。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平靜得可怕。
仿佛這地宮之內，那股足以讓太祖、太宗殘魂都為之顫慄的古老意志，在他眼中，不過是窗外的一陣風，桌上的一粒塵。
「先生……」
趙顯開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陳知安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那片混亂的棋盤。
此刻，那三百六十枚被喚醒人性的棋子，正進行著此生最為壯烈、也最為徒勞的衝鋒。
他們化作一道道燃燒著最後光焰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撞向那片看不見的、代表著絕對規則的「天」。
沒有巨響，沒有碰撞。
他們的光焰，在那片「天」面前，就像滴入滾油的水珠，連一絲漣漪都來不及泛起，便被瞬間蒸發，抹除得乾乾淨淨。
一個，又一個。
書生擲出了筆，農婦揮起了鋤，老卒劈出了刀。
然後，他們都消失了。
像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夢。
【無意義的噪音。】
那股古老的意志，再次響起，聲音里不帶絲毫波瀾。
仿佛剛剛碾死的，不是三百六十個不屈的靈魂，而真就是三百六十隻聒噪的夏蟲。
它的意志，鎖定了陳知安。
【你，是源頭。】
【你教出的學生，不合格。你傳播的道理，是異端。】
【按規矩，師徒連坐，一併抹除。】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地宮的壓力，驟然提升了十倍！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講道理的「湮滅」之力。
空間在寸寸塌陷，時間仿佛都在這股力量面前凝固。
太祖與太宗那兩縷即將消散的殘魂，在這股威壓下，連最後的意識都開始模糊。
他們窮盡一生追求的帝王霸業，在這真正的「天意」面前，渺小得可笑。
陳知安卻仿佛毫無所覺。
他只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趙顯的後背。
「你的答卷，我看了。」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點評學生的課後作業。
「前半篇，跑題了。你想用自己的道理，去說服一個根本不和你講道理的東西，很蠢。」
趙顯的臉，微微一紅。
「後半篇，不錯。」
陳知安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知道打不過，就選擇點醒自己的同伴，把他們從棋子變回人，讓他們自己選擇怎麼死。這，有點意思了。」
「這，才叫人間。」
【聒噪。】
古老的意志似乎失去了耐心。
那股湮滅之力，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朝著二人，緩緩壓下！
「現在，看我作答。」
陳知安終於鬆開了扶著趙顯的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一步，地宮內那足以壓塌山嶽的恐怖氣機，竟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他沒有釋放任何驚天氣勢，也沒有引動浩然正氣。
他只是伸出食指，在自己與那無形大手之間，自上而下，輕輕地，劃了一道。
一道無形的線。
「我站在這兒，你，過不來。」
陳知安看著虛空，平靜地陳述。
【……】
地宮之內，第一次出現了長達三個呼吸的沉默。
那古老的意志，似乎在理解這句堪稱狂妄的話。
一個螻蟻，在對天說，你過界了？
轟！
那隻無形的大手，不再是緩緩下壓，而是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猛然拍落！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隻足以將宗師都碾成齏粉的大手，在觸碰到陳知安劃下的那條線時，竟如春雪遇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沒有法則的碰撞，沒有力量的對沖。
就是單純的……無效。
【……規則？】
那古老的意志，第一次，在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名為「意外」的情緒。
【你，在這座『考場』里，立下了你的規矩？】
「不然呢？」
陳知安反問，仿佛在看一個白痴。
「進了我的課堂，自然要守我的規矩。這是第一課，看來你沒學過。」
【放肆！】
【此方天地，皆為吾之法域！萬古以來，規矩由我而定！你憑什麼……】
「就憑你的規矩，死了。」
陳知安淡淡地打斷了它。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地宮，看到了那規則背後的存在。
「你的規矩，誕生於萬年之前。那時候，人族如牛羊，神魔如牧者。」
「所以你定下的規矩，是『弱肉強食』，是『天意不可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這規矩，很好。在當時，它讓人族得以在夾縫中延續。」
「但……」
陳知安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
「萬年過去了。」
「牧羊人早就死絕了，神魔也化作了塵土。」
「羊圈裡，已經走出了一群叫『人』的東西。」
「他們會耕種，會識字，會自己蓋房子，會自己選頭領。」
「他們會在洪水來時自己築堤，會在外敵入侵時自己拿起刀。」
他伸出手，識海之中，《春秋簡》光芒大作。
下一刻，他的掌心之上，沒有出現任何法寶。
出現的，是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畫卷。
那是大虞神都，新立的臨事堂內，魏徵和一眾老臣為了一項新政，吵得面紅耳赤。
那是白馬鎮，曾經彎著腰的老農，正挺直了脊樑，對著一個想占他家田的劣紳，朗聲背誦著陳知安立下的「人間法」。
那是北境邊關，沒了軍餉的士卒，沒有譁變，而是在一名年輕將領的帶領下，開荒屯田，高唱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
一幕幕，一樁樁。
皆是人間煙火，皆是泥濘中的生機。
混亂，粗糙，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卻活著。
「看到了嗎？」
陳知安將這些畫面，像一份答卷，攤開在了那古老意志的面前。
「人間，已經有了自己的規矩。」
「所以，你那套死了萬年的舊規矩，憑什麼，再來對人間指手畫腳？」
「考官大人。」
陳知安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時代變了。」
地宮深處，那股古老的意志，徹底陷入了死寂。
它那萬年不變的絕對法理，在陳知安攤開的這份活生生的「人間答卷」面前，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許久之後。
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帶著一絲疲憊，一絲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從皇陵的最深處，緩緩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道，而更像一個守著孤墳萬年的……老人。
「有意思。」
「自那人之後，你是第一個，敢當面說朕的規矩……已經死了的人。」
「那麼，後生。」
「你來告訴朕。」
「你的規矩，又該如何，讓這人間……再活一萬年？」
掌心乾燥，指節分明，帶著一股書卷氣，卻又蘊含著足以撐起一座傾頹人間的分量。
趙顯那即將徹底潰散的神魂，被這隻手輕輕一托，便重新凝聚，仿佛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灣。
他艱難地回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算不上魁梧，眉眼之間甚至還帶著幾分教書先生的溫和。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平靜得可怕。
仿佛這地宮之內，那股足以讓太祖、太宗殘魂都為之顫慄的古老意志，在他眼中，不過是窗外的一陣風，桌上的一粒塵。
「先生……」
趙顯開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陳知安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那片混亂的棋盤。
此刻，那三百六十枚被喚醒人性的棋子，正進行著此生最為壯烈、也最為徒勞的衝鋒。
他們化作一道道燃燒著最後光焰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撞向那片看不見的、代表著絕對規則的「天」。
沒有巨響，沒有碰撞。
他們的光焰，在那片「天」面前，就像滴入滾油的水珠，連一絲漣漪都來不及泛起，便被瞬間蒸發，抹除得乾乾淨淨。
一個，又一個。
書生擲出了筆，農婦揮起了鋤，老卒劈出了刀。
然後，他們都消失了。
像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夢。
【無意義的噪音。】
那股古老的意志，再次響起，聲音里不帶絲毫波瀾。
仿佛剛剛碾死的，不是三百六十個不屈的靈魂，而真就是三百六十隻聒噪的夏蟲。
它的意志，鎖定了陳知安。
【你，是源頭。】
【你教出的學生，不合格。你傳播的道理，是異端。】
【按規矩，師徒連坐，一併抹除。】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地宮的壓力，驟然提升了十倍！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講道理的「湮滅」之力。
空間在寸寸塌陷，時間仿佛都在這股力量面前凝固。
太祖與太宗那兩縷即將消散的殘魂，在這股威壓下，連最後的意識都開始模糊。
他們窮盡一生追求的帝王霸業，在這真正的「天意」面前，渺小得可笑。
陳知安卻仿佛毫無所覺。
他只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趙顯的後背。
「你的答卷，我看了。」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點評學生的課後作業。
「前半篇，跑題了。你想用自己的道理，去說服一個根本不和你講道理的東西，很蠢。」
趙顯的臉，微微一紅。
「後半篇，不錯。」
陳知安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知道打不過，就選擇點醒自己的同伴，把他們從棋子變回人，讓他們自己選擇怎麼死。這，有點意思了。」
「這，才叫人間。」
【聒噪。】
古老的意志似乎失去了耐心。
那股湮滅之力，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朝著二人，緩緩壓下！
「現在，看我作答。」
陳知安終於鬆開了扶著趙顯的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一步，地宮內那足以壓塌山嶽的恐怖氣機，竟被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他沒有釋放任何驚天氣勢，也沒有引動浩然正氣。
他只是伸出食指，在自己與那無形大手之間，自上而下，輕輕地，劃了一道。
一道無形的線。
「我站在這兒，你，過不來。」
陳知安看著虛空，平靜地陳述。
【……】
地宮之內，第一次出現了長達三個呼吸的沉默。
那古老的意志，似乎在理解這句堪稱狂妄的話。
一個螻蟻，在對天說，你過界了？
轟！
那隻無形的大手，不再是緩緩下壓，而是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猛然拍落！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隻足以將宗師都碾成齏粉的大手，在觸碰到陳知安劃下的那條線時，竟如春雪遇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沒有法則的碰撞，沒有力量的對沖。
就是單純的……無效。
【……規則？】
那古老的意志，第一次，在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名為「意外」的情緒。
【你，在這座『考場』里，立下了你的規矩？】
「不然呢？」
陳知安反問，仿佛在看一個白痴。
「進了我的課堂，自然要守我的規矩。這是第一課，看來你沒學過。」
【放肆！】
【此方天地，皆為吾之法域！萬古以來，規矩由我而定！你憑什麼……】
「就憑你的規矩，死了。」
陳知安淡淡地打斷了它。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地宮，看到了那規則背後的存在。
「你的規矩，誕生於萬年之前。那時候，人族如牛羊，神魔如牧者。」
「所以你定下的規矩，是『弱肉強食』，是『天意不可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這規矩，很好。在當時，它讓人族得以在夾縫中延續。」
「但……」
陳知安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
「萬年過去了。」
「牧羊人早就死絕了，神魔也化作了塵土。」
「羊圈裡，已經走出了一群叫『人』的東西。」
「他們會耕種，會識字，會自己蓋房子，會自己選頭領。」
「他們會在洪水來時自己築堤，會在外敵入侵時自己拿起刀。」
他伸出手，識海之中，《春秋簡》光芒大作。
下一刻，他的掌心之上，沒有出現任何法寶。
出現的，是一幅幅流光溢彩的畫卷。
那是大虞神都，新立的臨事堂內，魏徵和一眾老臣為了一項新政，吵得面紅耳赤。
那是白馬鎮，曾經彎著腰的老農，正挺直了脊樑，對著一個想占他家田的劣紳，朗聲背誦著陳知安立下的「人間法」。
那是北境邊關，沒了軍餉的士卒，沒有譁變，而是在一名年輕將領的帶領下，開荒屯田，高唱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
一幕幕，一樁樁。
皆是人間煙火，皆是泥濘中的生機。
混亂，粗糙，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卻活著。
「看到了嗎？」
陳知安將這些畫面，像一份答卷，攤開在了那古老意志的面前。
「人間，已經有了自己的規矩。」
「所以，你那套死了萬年的舊規矩，憑什麼，再來對人間指手畫腳？」
「考官大人。」
陳知安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時代變了。」
地宮深處，那股古老的意志，徹底陷入了死寂。
它那萬年不變的絕對法理，在陳知安攤開的這份活生生的「人間答卷」面前，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許久之後。
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帶著一絲疲憊，一絲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從皇陵的最深處，緩緩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道，而更像一個守著孤墳萬年的……老人。
「有意思。」
「自那人之後，你是第一個，敢當面說朕的規矩……已經死了的人。」
「那麼，後生。」
「你來告訴朕。」
「你的規矩，又該如何，讓這人間……再活一萬年？」